“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
宋玉曾在《登徒子好色賦》中如此描寫暗戀他的鄰家美女。這幾句話放在蘇家八娘的身上,也是極為貼切的。八娘是蘇家的小女兒,卻又是蘇家長大成人的孩子中最大的一個。在她前麵,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都夭折了。她生於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隻比蘇軾大一歲多一點兒。
所以,她的奶娘任采蓮後來也是蘇軾的奶娘。一母所生,又一母所奶,因而,八娘與蘇軾感情極深。民間曾傳說蘇軾有一個妹妹,人稱蘇小妹,甚至演繹出“蘇小妹三難新郎”的故事,實在是子虛烏有。
八娘長得與母親很像,按四川民間的說法,就像是“一個巴掌拍下來的”。她從小秀麗端莊,長得水靈靈的,十分可愛。到了少女時代,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清新淡雅,又可親可近。作為唯一長大的女兒,八娘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心肝寶貝。她又是兩個弟弟蘇軾和蘇轍心中的女神。他們都喜歡姐姐,聽姐姐的話。她是女孩子,不能去學校讀書,母親和父親就在家裏教她識字,念書,畫畫。因此,八娘像母親一樣,腹有詩書,能詩能文善畫,也算是個美麗的小才女。
上有父母寵著,下有弟弟們捧著,八娘在家裏沒受過半點委屈,日子過得輕盈而快樂。一晃就十五六歲,八娘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齡了。給女兒選個什麽樣的丈夫呢?
蘇洵和程夫人頗犯躊躇。他們的家世和財富不允許女兒嫁個普通人家,可門當戶對的人家在眉州實在不好找。在把眉州的大戶人家徹徹底底搜索尋覓了一遍之後,夫婦倆還是失望了。
這天下事情總是那麽湊巧。正在蘇洵夫婦為女兒的婚事犯愁的時候,卻天降喜事:程夫人的哥哥程浚托人來提親,要妹妹、妹夫把八娘嫁給他家老大程之才。
程夫人的哥哥程浚當年與蘇家老二蘇渙同榜考中進士。他的大兒子叫程之才,字正輔,比八娘大一歲。小夥兒長得一表人才,而且好學上進,詩書滿腹,將來完全有科舉高中的可能。無論從年齡、相貌還是家世、才學方麵看,這個程正輔都是蘇家八娘的如意郎君。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親上加親豈不是美事一樁?哥哥請人來提親可謂正中程夫人下懷。她深愛自己的娘家人,她認為自己的娘家人也會深愛自己的女兒。她相信自己的哥哥、嫂嫂、侄兒會善待八娘,把自己的女兒嫁回娘家一定會是一樁美好的姻緣。
程夫人心裏極是樂意這門親事,遂與丈夫商量,打算把女兒許配給自家侄兒。蘇洵曾聽說程浚當年不是很讚同自己與夫人的婚事。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兩家過從甚密,也沒什麽矛盾過節。想來程家主動來提親要娶八娘,一定是看中女兒的才貌雙全、溫柔賢淑。那程家也是詩書官宦之家,肯定會喜歡自己的女兒,斷不至於虧待她。而且有夫人在,料想程家也不至於不給麵子。對於夫人的眼光,蘇洵是十二分的佩服,於是蘇洵也沒說更多,便對夫人的意見爽快地投了讚成票。
程夫人又私下問女兒的意思。八娘以前在外婆家是見過程之才的,說不上有什麽好印象也沒有什麽壞印象。
和這位大她一歲的表兄也沒說過多少話。在家裏有兩位貼心的弟弟陪伴,她已經很開心很滿足了。她如實地對母親說,對表兄自己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如果父母都樂意,自己任憑父母做主。八娘是個聽話的孩子,而且她對母親極為熱愛極為尊重,當然也絕對相信母親洞若觀火的眼光。
她做夢也不會想到,答應這門親事,竟然是自己悲劇人生的序幕。
這時的蘇軾隻有15 歲,蘇轍13 歲,對於姐姐的婚事,自然說不出什麽子醜寅卯。姐姐嫁給表哥,似乎也是順理成章。反正是親親的一家人,也許以後會更親了呢。他們根本不會想到,婚後姐姐會從福窩掉進狼窩。
既然蘇、程兩家都同意了這門婚事,接下來的程序便按部就班了。蘇家為八娘準備了豐厚的嫁妝,一輛披紅戴花的豪華馬車轟隆隆地把16 歲的八娘送到了程家。
新婚的八娘和程家大少爺還是很甜蜜的。八娘在家裏常同兩個弟弟一起玩兒,吟詩作文,下棋作畫。到了程家,似乎也沒有太大改變,隻是陪伴的人不一樣了。她陪著程之才讀書,寫字,有時也出門去走走,寄情於山水,徜徉於街市。小夫妻倆雖然說不上如膠似漆,但相處得還算融洽。程之才對八娘也禮貌周到。那個年代結婚早,都是十六七歲的人,心智並不十分成熟,鬧個小矛盾,耍點小脾氣的事還是常有的。
在最初的日子裏,公公、婆婆,也就是舅舅、舅媽,對八娘也很客氣。八娘對他們也禮數周全,尊敬有加,早晚請安,飲食起居關心。就是對舅舅的小妾,八娘也一樣尊重。程家奴婢眾多,也用不著八娘做什麽家務活兒。
一切仿佛都那麽平靜而祥和。如果這種日子繼續下去,八娘這一生也許就是簡單而幸福的。然而,這一切卻由於一件意外的事發生了改變,八娘的生活脫離了原來的軌道,滑向了未知的深淵。
那是一個夜裏,八娘忽然肚痛,去茅房方便。回來時路過侍女媚兒的房間,聽得裏麵有一種異樣的聲音。
八娘是一個熱心善良的人,生怕家裏來了盜賊之類,媚兒會吃虧。她走到媚兒房門前,那房門竟然沒關嚴,於是不假思索地推門而入。哪知映入眼簾的卻是另一幅畫麵:舅舅程浚正擁著那媚兒求歡,二人正在**中。八娘的推門聲驚動了程浚和媚兒,二人立刻停止動作,把兩雙如刀似劍的目光射向八娘。八娘哪裏想到是這般光景,愣神了一下趕忙像做了賊似的飛跑回到自己的房間,小心髒還撲通撲通地跳了好久。幸好丈夫已經熟睡,沒有發現她的異樣。
被八娘撞破了與媚兒**的秘密,程浚心裏十分惱火。待八娘跑開後,那媚兒揪住程浚不依不饒地要老爺給她個說法。說要是老爺不正式納她為妾,她就要去夫人那裏告老爺強暴,然後她就去死。
程浚當然不想把事情鬧大,何況這媚兒雖然出自貧家,卻真有些妖媚本事,而且肌膚賽雪,身上柔若無骨,令人銷魂,這樣的尤物豈能讓其香消玉殞?於是滿口答應媚兒要求。
見老爺答應好事,媚兒破涕為笑,遂施展手段,與程浚再效鴛鴦。
過了沒幾天,程浚宣布納媚兒為妾。可是,從此八娘卻成了程浚心裏的頭號敵人。他想起當年並不同意八娘的母親程夫人與蘇洵的婚事,隻是礙於父母的情麵最後沒有堅決反對。當然,他對妹妹也是有感情的,妹妹自己樂意他也不好說更多。可現在不一樣了,雖然八娘與他本人以前並無過節,但她撞破了自己的隱私,逼得他不得不將媚兒納為小妾。程浚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他的心胸有時就針尖那麽大。他從此把對八娘這個外甥女兼兒媳的好感一筆勾銷,他心中對八娘隻有仇恨。於是他對八娘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以前的親切變成了怒目,以前的關愛變成了仇視。他還唆使媚兒以尖酸刻薄的語言常常羞辱八娘,或者指桑罵槐地讓八娘心裏難受。
八娘自然明白公公兼舅舅的程浚為何突然翻臉,可她不能對丈夫說,不能對婆婆說,甚至也不能回家對父母說,不能對兩個少年弟弟說。她雖然年紀不大,但她明白這種秘密隻能爛在肚子裏。她隻得偷偷飲泣,偷偷難過。
她在心裏埋怨自己為什麽要撞破人家的好事,埋怨自己為什麽要得到這樣的報應。
她非常想回娘家,可是又不能經常回娘家。有時回到娘家,待上兩天又得回到那個令她窒息的程家。要不然程浚和媚兒會變本加厲地惡語傷人,讓八娘更難過。每天壓抑的日子讓八娘鬱鬱寡歡,度日如年。
對於女兒在程家的不開心,程夫人和蘇洵也有些覺察。可每次八娘回到娘家,問她過得怎樣,她總是支支吾吾,含糊回答。鑒於程家是母家,程夫人也不好多問,生怕傷害了與兄嫂的感情。別看程夫人在生意場上叱吒風雲,在處理大事上當機立斷,但她在感情上,尤其是對娘家的感情上,她卻是優柔寡斷,不肯說上一個不字的,更不要說翻臉了。
至於八娘那個比她大一歲的丈夫程之才,對妻子似乎除了客客氣氣地過日子,並沒有太多的關心。他的一門心思,就是努力讀書,爭取金榜題名。他的大腦裏,基本就是四書五經、詩詞歌賦、曆史典故。他對八娘的關心,最多的就是良宵裏享受八娘青春的胴體,美妙的**。
自己歡愉完了,也不管八娘的感受如何,便轉身呼呼大睡。說白了,這個妻子就是陪他讀書的,替他磨墨的;陪他睡覺的,幫他消泄青春之火的。平時裏八娘的喜怒哀樂似乎跟他沒有太大的關係。因此,八娘受了委屈偶爾跟程之才說上一兩句,程之才總是不耐煩地說:“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麵前說這些,我成天讀書就已經夠累了!”常常把八娘想說的話生生地噎回去。
程之才白天在書山裏徜徉,晚上在八娘身上耕耘,終於很快就有了收獲。沒有多久,八娘懷孕了。婚後大概一年多一點,八娘為程之才生下了一個兒子。這本來應該是程家的喜事,八娘或許可以因此而日子變得好過些。可事情不是想象的那樣順理成章。八娘在抑鬱中懷孕,十月懷胎加重了她的心理負擔。程之才並沒有因為妻子懷孕而更加體貼八娘,反而因為妻子懷孕,好長時間“無地可耕”
而憋得難受,有時煩躁起來甚至把火發在八娘身上。
程之才他爹收侍女做妾的事情給了他啟發,他也把目光放在了一個侍女身上。這女孩叫豐兒,實在名副其實,人才15 歲,卻發育得相當成熟,圓臉圓胸圓臀,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一個小胖妹兒。八娘苗條,程之才反過來向往豐滿女人的肉感。這女孩專門侍候八娘和程之才,他正好有的是機會。於是程之才常常趁八娘不在身邊時對豐兒動手動腳。豐兒年齡雖小,也是個極精明的女孩。她明白,當男主人的侍女,早晚也是人家的菜,何況已經情竇初開,心理和生理上也渴望撫慰。於是豐兒也就順水推舟,任程之才的手在自己身上撥弄。終於有一天,八娘回娘家了,程之才故意派了另外的侍女陪八娘回去,把豐兒留在家裏。那天夜裏,程之才將豐兒抱上了自己的床。程之才覺得這豐兒大膽開放,富有彈性的身體,才是那絕頂美妙之處,比起八娘的羞澀與骨感,簡直要銷魂百倍。從此,程之才一顆驛動的心,全部放在了豐兒身上。八娘對他而言,已經是明日黃花。
八娘生了兒子不久,由於虛弱和產後抑鬱病倒了。她成天躺在**,不思茶飯,昏睡終日。程之才跟父親說,是不是請個郎中來瞧瞧病。程浚卻說,八娘這病是有妖孽作祟,需要作法,把困住八娘的妖孽驅趕出她的身體,八娘才能好起來。
程之才本來隻是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長期在父親的庇護下生活,自己也沒什麽主見,隻得按父親的意見辦。
於是,程家請來一個神婆,就在八娘的房間做起法事來。隻見那神婆全身穿著赤色衣裳,一手持木劍,一手搖蒲扇,嘴裏念念有詞。她時而噴水,時而高喊“殺殺殺”,身體旋轉,頓足舞臂。足足折騰了三天。那八娘本身就病體沉重,哪裏經得起這種折騰,不但不見一點兒起色,病勢還愈加深重了。
正在八娘絕望之時,她生病的消息被父母得知。蘇洵和程夫人大驚,遂派人把八娘接回娘家。看著八娘重病憔悴的樣子,程夫人心如刀割,趕緊請來城裏醫術最高明的郎中診治。郎中認為病人一是需要調養,二是需要心理上的寬慰,遂開了一些安神、調養的藥,要家人多關心、多安慰病人。
在娘家,程夫人天天陪著女兒,把母愛盡情揮灑。
八娘仿佛又回到了兒時,心裏感到安全而舒坦。蘇軾兄弟倆也在姐姐病床前天天問候,講些故事和笑話,逗姐姐開心。八娘的孩子也有奶娘幫助喂養,照顧。在娘家人的精心嗬護下,八娘的心情也一天天好轉,身體一天天恢複。
她的臉上有了笑容,有了血色,有了女人的美麗。她畢竟才青春十八歲啊!
在為八娘治病的過程中,程夫人也在反思。她過去認為的“黃金婚姻”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麽好?女兒在程家顯然過得並不開心,可這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她反複想,絞盡腦汁地想,可是怎麽也想不明白。可話又說回來,她不知發生這種狀況的原因,她怎麽能想得明白呢?她對自己以前的判斷產生了懷疑,她有些後悔自己全力讚成並促成這樁婚姻。於是,程夫人從此心中結下了一個疙瘩。
自從八娘被蘇家接回娘家,這程浚心裏一直不爽,他覺得自己被打了臉。聽說八娘在蘇家病情大有好轉,程浚心裏跟貓抓一樣。他是一個極好麵子的人,何況又是進士出身,現任官員。他不能容忍別人對他、對他的家庭說三道四。總之,在八娘的問題上,他不願別人認為是他虐待了八娘。於是,他不能讓八娘再在娘家待,八娘嫁到了程家,就是程家的人,哪怕死了,也是程家的鬼。他派出侍女和男仆,要去蘇家把八娘接回程家。
聽說程家派人來接自己回去,八娘死活不願意走。她對接她的侍女說,她堅決不回去,她願意待在娘家。
程浚見八娘不肯回來,心裏更加惱怒。他更肯定蘇家對他有了看法。他也就越發堅定了要八娘回去的決心。
他對程之才說:“那蘇八娘是你的老婆,你就願意讓她一直窩在娘家,讓別人看咱們家的笑話?你真是個沒出息的男人!”
八娘不在家裏,對程之才來說並無壞處,他反而可以和豐兒**,夜夜快活。可父親的話也確實有道理,他不能,也無法違抗父親的命令。
程之才在父命之下親自帶著仆人和侍女來到蘇家,要接八娘回程家。八娘依然不肯跟程之才回去,她覺得程家似乎就是人間地獄。程之才不能對八娘動粗,便說那先把孩子帶回去,家裏有奶媽照顧。於是,程家的仆人和侍女便把孩子抱起就走。程之才知道,隻要帶走孩子,八娘也就在家裏待不安穩。
程之才這一招還真是毒辣。八娘在家裏再待了一天,便想念孩子,不得不拖著尚未痊愈的身子回到程家。而蘇洵和程夫人、蘇軾兄弟也不便阻攔,隻好看著八娘灑淚而去。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去竟然成了永訣!
八娘回到程家沒幾天,在壓抑中再次病倒。程家依然不給看醫生,程浚和他那個小妾媚兒反而冷言冷語,說八娘裝病。程之才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眼看著八娘被折磨。在這種非人的病痛**和極度壓抑之下,脆弱的八娘三天後竟然香消玉殞,年僅18 歲! 這是在1054 年的5 月。
噩耗傳來,程夫人悲痛欲絕。她整日以淚洗麵,茶飯不進。她想了許多,更多的是後悔和自責。可有什麽辦法呢?再後悔再自責,八娘已經回不來了。
而蘇洵則大怒,他恨程家人,恨他們的無情無義,恨他們的寡廉鮮恥。他宣布,從此和程家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
可滿腔怒火的蘇洵當時似乎沒有想到另一方麵,他的這個反目成仇的決定,讓程夫人也受到了重大的打擊。她本來就夾在中間極度難受,而程家畢竟是她的娘家,血濃於水,你要生生割斷這種血緣,這傷口該有多深?這疼痛該有多劇?這傷情該有多重?在這樣的雙重打擊之下,似乎鋼筋鐵骨的程夫人最終泰山崩塌般病倒了。
多年來養家的千鈞重擔沒有把程夫人壓垮;經商中的千辛萬苦、嘔心瀝血沒有讓程夫人倒下;丈夫屢次名落孫山的沉重打擊沒有讓程夫人消沉;前三個子女的夭折和其他幾位親人的逝世也沒有使程夫人頹唐。而八娘之死,卻如同一記沉重的悶棍,把程夫人擊暈,擊倒。程夫人躺在**,水米難進,高燒不退,嘴裏說著胡話。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她覺得八娘之死跟自己關係太大;她認為是自己親手把八娘送進了虎口;她悔恨自己被親情蒙住了眼睛沒有看清楚兄長的蛇蠍心腸;她為蘇程兩家的恩斷義絕而撕心裂肺!
後來經過郎中大半個月的精心治療和調養,蘇洵和蘇軾兄弟衣不解帶的貼心伺候,程夫人才算緩過勁兒來。可人一下蒼老了好多。
八娘之死也讓蘇洵久久不能釋懷。他唯一長大成人的女兒冤死在青春妙齡,讓他難以接受。他恨程家人入骨髓。可後來有朋友告訴他,你固然可以恨程家人,可當初你為什麽要同意把女兒嫁給程家呢?是你自己這個錯誤的決定害了女兒啊!於是,在蘇洵51 歲的時候,寫下了一首《自尤》詩,檢討自己,懷念女兒,向世人發出了“當使天下重結婚”的警示:
五月之旦茲何辰,有女強死無由伸。
嗟予為父亦不武,使汝孤塚埋冤魂。
死生壽夭固無定,我豈以此輒怨人。
當時此事最驚眾,行道聞者皆醉辛。
餘家世世本好學,生女不獨治組紃。
讀書未省事華飾,下筆亹亹能屬文,家貧不敢嫁豪貴,恐彼非彼難為親。
汝母之兄汝叔舅,求以厥子來結姻。
鄉人婚嫁重母族,雖我不肯將安雲。
生年十六亦已嫁,日負憂責五歡欣。
歸寧見我悲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陳。
舅姑叔妹不知道,棄禮自快紛如雲。
人多我寡勢不勝,祗欲強學非天真。
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聽生怒嗔。
餘言如此非乃事,為婦何不善一身。
嗟哉爾夫任此責,可奈狂狠如癡麏。
忠臣汝不見洩治,諫死世不非陳君。
誰知餘言果不妄,明年會汝初生孫。
一朝有疾莫肯視,此意豈尚求爾存。
憂惶百計獨汝母,複有汝父驚且奔。
此時汝舅擁愛妾,呼盧握槊如隔鄰。
狂言發病若有怪,裏有老婦能降神。
呼來問訊豈得已,汝舅責我學不純。
急難造次不可動,堅坐有類天王尊。
導其女妻使為孽,就病索汝襦與裙。
衣之出看又汝告,謬為與汝增殷勤。
多多擾亂莫勝記,咎汝不肯同其塵。
經旬乳藥漸有喜,移病餘告未絕根。
喉中喘息氣才屬,日使勉強飡肥珍。
舅姑不許再生活,巧計竊發何不仁。
嬰兒盈尺未能語,忽然奪去詞紛紛。
傳言姑怒不歸覲,急抱疾走何暇詢。
病中憂恐莫能測,起坐無語涕滿巾。
須臾病作狀如故,三日不救誰緣因。
此惟汝甥汝兒婦,何用負汝漫無恩。
嗟餘生女苟不義,雖汝手刃吾何言。
儼然正直好禮讓,才敏明辯超無倫。
正應以此獲尤譴,汝可以手心自捫。
此雖法律所無奈,尚可仰首披蒼旻。
天高鬼神不可信,後世有耳猶或聞。
隻今聞者已不服,恨我無勇不複冤。
惟餘故人不責汝,問我此事久歎呻。
慘然謂我子無恨,此罪在子何尤人。
虎跑牛觸不足怪,當自為計免見吞。
深居高堂閉重鍵,牛虎豈解逾牆坦。
登山入澤不自愛,安可僥倖遭騏。
明珠美玉本無價,棄置溝上多緇磷。
置這失地自當爾,既爾何咎荊與榛。
嗟哉此事餘有罪,當使天下重結婚。
姐姐的慘死也讓蘇軾兄弟憤慨不已。他們年少氣盛,非要去舅舅家討個說法,是父母拚命攔住他們才阻止了兄弟倆的衝動。可他們心中種下了對程家的仇恨。
八娘之死讓蘇程兩家交惡,斷絕關係。後來在蘇軾兄弟高中進士之後不久,程之才也中了進士,曾任夔州路判官、梓州路轉運判官、廣南東路提刑等職。蘇軾兄弟與程之才同朝為官,卻形同陌路。在王安石任宰相時,程之才甚至還誣陷過蘇軾,隻是最終沒有得逞。直到晚年,程之才終於在親情的感召下,與蘇軾相逢一笑泯恩仇,重新恢複了昔日的親情、友情,兩家的冤仇得以化解。此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