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送爽時節,天高雲淡風輕。中秋節前,眉山城南的蘇家紗縠行在一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中隆重開業。

店門上方是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紗縠行”,由蘇洵親筆書寫,其風格直追魏晉,富有書卷之氣。店鋪的櫃台上,擺滿了絲綢製品:綾、羅、綢、緞、紗、縐、絹、綈,絲光閃閃,色彩鮮豔,品種十分齊全。此外,還有棉布、麻布織品、生絲,各色貨物一應俱全。在櫃台的一個角落裏,還擺放著一些小巧精致的青神竹編,諸如團扇、花籃、竹絲編織的小動物等,十分可愛。

程夫人之所以把青神竹編放在這絲綢店裏,看似不搭調,實際上卻是用心良苦。因為來店裏買絲綢麵料、棉麻布料的,大都是小姐、太太們。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總是特別喜歡花鳥魚蟲之類精巧之物,這玲瓏剔透的青神竹編恰好就是小姐們特別喜愛的玩意兒。買了綢緞麵料,再帶一兩件精巧竹編,回去擺放在閨房裏,把玩欣賞,自然不啻一樁美事。而太太們買麵料,則往往帶著孩子,孩子們對竹編小玩意兒更是愛不釋手,因此,太太們基本上會滿足孩子的心願買上一兩件。這樣,紗縠行就多做了附加的生意。

這天,端莊美麗的老板程夫人身著盛裝,滿麵笑容,親自在櫃台招呼客人,同時兼任收銀員。春草和秋雨兩個青春靚麗的小美女當櫃售貨,負責量尺寸、剪麵料和包裝。店鋪前,已經擁滿了衣著鮮麗的小姐、太太,她們在婢女的伺候下,早早地來到紗縠行外,已經等候多時。眉山城本來就不大,首富程文應之女要在城裏開絲綢鋪的消息早就不脛而走,人們對程家小姐開店一直懷著種種猜想、種種期待。因此,大家一是想來看看這首富之女到底啥模樣,風姿如何;二是想來證實點什麽,滿足下揭開謎底的好奇心;三是也想看看這店裏有什麽稀罕之物,買點開張打折的好東西。

因此,當鞭炮聲一停,程夫人脆聲宣布新店開張,那些小姐、太太便一擁而入,把個紗縠行擠得滿滿當當。

而男人們不好意思跟她們搶,紳士地站在店外,遠遠地觀看程夫人的風采,以及開業的盛況。於是,看綢緞的,買布料的,把玩竹編的,這些小姐、太太嘰嘰喳喳、嘻嘻哈哈,把個嶄新的紗縠行吵得來一片繁忙。九折三天的告示讓小姐、太太們十分興奮,她們沒有一個空手而歸,個個都選購了自己心儀的絲綢料或布料,歡喜而去。而後麵的顧客還在魚貫而入。

這開張第一天,就讓程夫人和兩個美女售貨員累得夠嗆。不過,她們更多的是興奮,生意好得超乎想象。雖然有些腰酸背疼,但看到收入的一堆堆鐵錢,一天的辛苦便煙消雲散。

新開店鋪商品打折出售也是商業傳統。而程夫人貼在門口的告示說明,不僅所有麵料九折三天,而且還送精美竹編一件。於是,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都蜂擁而至。

三天下來,銷售額十分喜人,利潤也相當可觀。開張大吉,程夫人和蘇洵自然歡喜,全家上下都喜氣洋洋。蘇老爺子更是對雪兒刮目相看。

三天開張打折結束了,可紗縠行生意依然興隆。眉州首富的女兒帶著兩個漂亮婢女開店的消息讓更多人聞風而至。一些人專門來看熱鬧,可看罷熱鬧多少總得買點東西吧?實際上,不少人在看熱鬧中覺得這裏貨物的確不錯,賣貨物的婢女妙齡清純,明眸皓齒,服務態度又極好,自然用錢投了讚成票。尤其男人們,往往是不會空手而回的。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程夫人教給春草和秋雨的生意經很快有了回報,價格全城最低,貨真價實,尺寸絕不克扣的做法速成口碑,通過買過貨物的顧客在一個又一個朋友圈中傳揚,便形成了源源不斷的客流。人們都在議論,這個首富之女做生意講究、實在!因此誠信經商的程夫人很快在業內聲名鵲起。再加上她眉州首富之女的光環,願意與她做生意的客商也越來越多。不久,紗縠行就不僅僅做零售,還做起了批發。眉山附近縣的絲綢客商,不少都到這裏進貨。紗縠行生意飛速地發展。

俗話說,林子大了,什麽鳥兒都有。蘇家的紗縠行聲名如日東升的同時,也有流言蜚語、飛短流長。什麽首富之女拋頭露麵做生意丟人現眼啊,帶著兩個小狐媚子站櫃台傷風敗俗啦……這些難聽的話長著翅膀在眉山城裏到處飛。

蘇洵聽了難免擔心。而程夫人則嗤之以鼻:“咱們紗縠行開張以來生意就一路向好,自然有人羨慕嫉妒恨。坊間流傳些讓咱們糟心的話,也是意料中的事。當年才貌雙全的卓文君為了生存,不惜當壚賣酒。我為了相公全心全意讀書上進,拋頭露麵做生意又有何不可?大宋哪條律法規定女人不可以經商?隻要我們堂堂正正做人,誠信踏實買賣,就不怕別人在背後嚼舌根!”

程夫人把那些風言風語統統拋進岷江,順流而去。她一心一意撲在生意上,笑臉迎客,歡聲送賓,把紗縠行打造成眉山城裏一道絕佳風景。

紗縠行的生意一天天興旺,別的商家也願意程夫人代銷自己的產品。因而程夫人既沒有資金風險,也沒有借貸利息。利潤雖然相對薄一點,但可以通過量大來彌補。此外,由於她賣出貨物以後並不需要馬上付貨款,這樣,她便可以把一部分現錢向急需周轉的商家做一個短期借貸,收取利息。這錢生錢的方法,是程夫人從小看父親做生意時就學到的看家本領。

不僅如此,甚至可以說,程夫人天生對金融就有一種敏感。

一天,一個小姐模樣的姑娘帶著一個侍女來買綢緞。

付賬時小姐掏出一張印著字的紙對春草說:“你看可不可以用這個錢付賬呀?”

春草不認識這是什麽,不敢答應,趕緊請來程夫人。

程夫人接過來一看,不由眼前一亮,原來這是一張麵額為十貫的紙幣交子。以前她曾經在父親那裏看到過交子,隻是沒有真正使用過。她想了想,十分高興地對這位小姐說:“我認得,這是紙幣交子,成都人時興用這個呢!沒問題!”很快給她結了賬。

這事讓程夫人朦朦朧朧地看到了一個新的商機。但她對交子了解有限,於是她打算向父親請教。事有湊巧,父親正好因談一筆生意在城裏,雪兒便去城中心的程家老店看望父親。

聽雪兒說起紗縠行的經營狀況,程老爺子十分欣慰,他對女兒的作為大加讚賞:“雪兒啊,看來你做生意不但是得了我的真傳,還頗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味道了。”

雪兒笑道:“爹爹,您這是誇您自己吧?”

程老爺子聽了這話,不由開心地哈哈大笑。

雪兒趁機說:“爹爹,今天我來看您,還有一事請教,就是關於交子,您可說得清楚它的來龍去脈?”

程老爺子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到交子,雪兒算是找對人了!既然你想聽,我便好好跟你聊聊。”

於是,通過程老爺子的講述,雪兒仿佛回到了二三十年前。

話說宋太祖滅蜀之後,命令將蜀中金銀銅錢搜刮一空,並下令各州府金銀銅錢不得流入蜀中,蜀地隻能使用鐵錢交易。

真宗大中祥符年間,益州成都市麵上流通的主要是小鐵錢,每貫即1000 文錢,重6.5 斤。買匹蜀錦要20 貫鐵錢,重達130 斤,需要雇一個壯漢,挑一擔錢去店鋪;要是買頭牛,就要吱吱呀呀拉一車鐵錢上牛市;買一籃菜,要提著比菜還重的一籃鐵錢上菜市。百姓把錢存在類似後來錢莊的交子鋪裏,還要交3% 的保管費。普通交易都極為不便,做大宗生意就更加艱難。鐵錢低賤,鐵錢沉重,鐵錢壓彎了蜀民的腰,鐵錢死死壓住了貨物交易的命脈。

不過,世界上無論有多難開的鎖,也總會有開這鎖的鑰匙;世界上無論有多高的山,也總高不過人。使用鐵錢交易的困難逼著聰明的蜀人尋求出路。成都城裏有個富商,名叫卓鉞,乃是臨邛富豪卓氏之後,家裏經營交子鋪、百貨、珠寶、布匹、絲綢等生意。他眼見鐵錢成災,生意難做,焦急萬分,成天思考怎樣破解這個困局。一天,有個客商向卓鉞提出,可否用在卓鉞交子鋪裏存錢的收據交子直接購貨,不用提取現錢。卓鉞靈機一動:這個存款單交子不就代表一定數額的現錢嗎?用它來代替現錢使用豈不是輕便多了?他又從唐代匯兌“飛錢”得到啟發,那匯兌的收據也代表一定數額的現錢,其實也可以代替現錢啊!於是,卓鉞試著用自己開出的存錢票據——交子,代替鐵錢與朋友圈內的客商做生意。由於卓鉞財大氣粗,實力雄厚,大家都認可他發出的交子,樂意接受。這一來,做生意大為便利——一紙輕飄飄的交子,一下子解決了鐵錢沉重、交易困難的難題,卓鉞的生意愈發興隆,而且也方便了生意夥伴。

為了防止別人偽造自家交子,卓鉞親自去紙坊考察,創造了雙重防偽的方法。第一種叫擠壓法。即將雕有紋理或圖案的木製或其他材料模具,用強力壓在紙麵上,使紙上隱顯紋理。第二種叫水印法。即在抄紙的紙簾上用線編成紋理或圖案,凸起於簾麵,抄紙時此處漿薄,紋理發亮,就有特殊的“水印”顯於紙上,這種紙,便成了印製交子的專用紙張。卓鉞還讓工匠在交子雕板上同時刻上人物、花鳥、房屋等圖案,而且“朱墨間錯”,開了雕版彩色印刷之先河。如此一來,偽造就更加困難。卓鉞又直接在交子上印上麵額,壹貫到拾貫不等,以方便交易。有了種種保障,卓鉞便以自己的信用發行了紙幣,並命名為“卓氏交子”。因為這種交子是由楮紙印製的,後人又把交子稱為楮幣。卓鉞用自己印製的交子,與其他客商做生意,極大地方便了貨物交易。敢為天下之先的卓氏生意紅火,利潤如江河般滾滾而來。

成都眾多交子鋪老板見卓鉞發行交子獲利頗豐,一個個眼睛發紅,遂紛紛仿效,都印製自己的交子。那時也沒有什麽發行規矩,更沒有律法禁止,於是各種私人發行的交子泛濫。由於一些小交子鋪財力有限,有100 貫錢便敢發1000 貫交子。這些大量印製發行的交子自然不能按麵額兌現,於是生出無數糾紛,往往鬧到官府,訟爭不斷。交子多了自然貶值,成都城裏物價飛漲,百姓叫苦不迭。

當時的益州路轉運使名叫薛田,他看到市場混亂,民怨四起,便決心整頓交子。卓鉞向薛田建議,由官府出麵規範,出台相關政策,指定交子鋪戶發行,便於管理。於是益州官府指定由卓鉞、李雲、王昌懿等16 家實力雄厚的交子鋪戶發行交子,而且組成行會,監督發行交易,其餘交子鋪戶不得私自發行。

這一舉措使交子發行處於半官方管理狀態,起到了穩定交子幣值、規範交易的作用。但好景不長,數年之後,這16 戶交子鋪中的少數不法商人故態複萌,帶頭濫發交子,不足額兌付鐵錢,又造成交子貶值,物價暴漲。成都再現金融危機,商人、百姓怨聲載道,甚至訴訟不斷,鬥毆不止。

於是,卓鉞又向薛田建議,停止交子民間發行,由官府設立機構來管理和發行“官交子”,嚴格控製交子發行數量,同時準備足夠的鐵錢,保證兌換,以防止金融危機。

薛田覺得卓鉞的想法與自己不謀而合,遂按此意見擬訂方案上報朝廷。當時正是丁謂任宰相。他閱報後並未呈報真宗皇帝,反而認為薛田多事,把薛田調離益州,另派寇瑊知益州。

這位寇瑊大人來到益州,發布公告,宣布廢除交子。

益州百姓又回到使用鐵錢的時代,商事、生活極為不便。時任益州轉運使張若穀憂心如焚,遂根據各方反映向朝廷緊急密報。

當時朝中正是劉太後垂簾聽政輔佐小皇帝仁宗趙禎。

劉太後本是華陽縣人,從小在成都城裏長大,十四歲時流落開封。後來與宋真宗相識相愛,奮鬥了近三十年才成了皇後。真宗去世,仁宗趙禎繼位,劉太後遵真宗遺詔處分軍國大事,成為實際上的執政者。太後接到密報,十分關切。畢竟益州是自己故鄉,感情非同一般。

慧眼如炬的劉太後反複研讀了密奏,迅速作出幾個判斷:第一,交子代替鐵錢使用是重大革新創造,是便民利商的舉措,應該順乎民意,堅持推行;第二,交子是把雙刃劍,有利有弊,必須趨利避害,加強交子發行的管理;第三,益州的混亂局麵不能再繼續下去,必須快刀斬亂麻,釜底抽薪。

那麽,由誰去主政益州,迅速撥亂反正,恢複正常秩序,讓社會、經濟生活回到正軌呢?

劉太後飛快地在腦子裏搜索合適的人選,眼前突然跳出一句古語:解鈴還須係鈴人,對了,就是薛田!

以劉太後對薛田的了解,他不僅為人寬厚仁和,更是貴有擔當任事的勇氣,確有治世之才能。益州交子開天下之先河,若非薛田因勢利導,豈能有此利商便民之物蓬勃生長?寇瑊處理交子風波貌似失之武斷,其實乃是缺乏擔當。

還有,薛田發現了交子便民利商、推動經濟發展的巨大作用,也悟出了民間發行交子的無序混亂,對經濟的毀滅性破壞,提出由朝廷來管理交子發行,這簡直是天才的設想!

對於交子,劉太後自有遠見卓識。她在成都長到十幾歲,知道鐵錢的沉重,百姓交易的艱難。這交子既易於攜帶、交易,又方便印刷,遠勝於鑄幣。因此,她認為這交子早晚要取代鐵錢,甚至取代銅錢、金銀。今後恐怕不隻益州及川峽四路使用交子,整個大宋,乃至外國,也許都要使用蜀商發明的交子呢。

於是,劉太後玉手一揮,連續發出兩道詔命:第一,免去寇瑊益州知州職務,徙鄧州知州;第二,任命薛田為益州知州,加樞密直學士頭銜。這是在天聖元年(1023)四月。

在薛田上任之前,劉太後還親自召見,麵授機宜,要薛田認真傾聽民意,完善方案,速報朝廷。

薛田快馬加鞭,火速入蜀。他到任後迅速行動,與益州轉運使張若穀等人多次商議,認為紙幣交子有利商貿,方便百姓生活,能促進經濟發展,宜存不宜廢。數月之中,薛田兩次奏報,最後提出了由官府發行交子的詳細方案,最重要的有五條:

第一條,設益州交子務,總領交子發行事務;交子上麵要加蓋益州觀察使銅印和交子務銅印。

第二條,根據常年市場交易量,擬首“界”發行交子125 萬貫,準備兌換鐵錢即發行準備金36 萬貫,交子麵額為1 貫至10 貫。

第三條,百姓用現錢請領交子要留合同存根,上書編號,標明麵值以備兌現時查驗,並由交子務蓋章,以杜絕偽造。每請領1 貫(1000 文)交子,須依例扣除30 文手續費、紙墨費,交子允許代替鐵錢使用。

第四條,交子發行,每兩年一“界”,到期交子持有者須以舊換新,同時每貫依例扣30 文手續費、紙墨費。

第五條,嚴禁民間偽造交子,凡檢舉別人偽造交子者,由官府獎賞小鐵錢500 貫;對偽造交子的人犯,將其發配使用銅錢地區服役。

劉太後閱報大喜,認為方案周密可行。遂於十一月下旬,以仁宗名義下達敕命:置益州交子務,負責紙幣交子發行。劉太後的一紙敕命,讓益州成都成為世界上第一座使用紙幣的城市。

接著,薛田於天聖二年二月(1024 年4 月),在成都親自主持了首“界”交子的發行。紙幣交子開始在益州及川峽四路廣泛流通。不幸的是,那位最先發明交子的卓鉞後來被奸人陷害,遭流放,最終病死嶺南。

程老爺子結束了漫長的交子故事,雪兒聽得如癡如醉,尚覺得意猶未盡:“爹爹呀,你這些龍門陣是來自官史還是野史呀?”

“哈哈哈哈,你這孩子,爹爹這些龍門陣呀,可以說是既有官史,也有野史,不過關於這交子,可不是編出來的。現實的情況是,由於益州交子務每兩年才發行一“界”交子,每一“界”隻發行125 萬餘貫,實際上隻占流通錢幣的一成左右,基本上都是大宗貨物交易時使用。

由於人們用鐵錢兌換交子還要向官府交百分之三的手續費、紙張費、印刷費,所以,一貫交子的含金量本身就要比一貫鐵錢高。交子限量發行,自然供不應求,圖交易便捷的商人們爭相兌換。因此,這些年交子的價值超過了票麵價值,大概1 貫交子可換1.1 貫鐵錢。”

爹爹的話讓雪兒大受啟發,以她的悟性,一下就看明白了其中的商機。交子不但輕便,而且還是溢價的行情。如果能夠在交易時平價回收零星交子,再集中起來溢價兌換出去,這進出之間,不是就在賣貨物賺錢的基礎上,憑空又多出幾分利潤來了嗎?眉山城裏還沒有專門收交子的店鋪,大家還使用著沉重的鐵錢,交易實在不方便。那些小姐太太來店裏買絲綢、布料,必須由家裏的仆人挑錢,或者專門雇一個人挑著錢來。做大宗生意的商人,就隻能用車拉著錢來了。隻是在這之前,她不清楚眉州城裏有多少人持有交子。那位小姐用交子來購物,說明不是個別現象,隻是交子在眉州沒有普遍流通而已。那自己何不公開收取交子,試一試水呢?興許還可以開拓新的業務呢!

想到這裏,雪兒愉快地告別老爺子,匆匆趕回店裏。

當晚她跟蘇洵商量收交子的事,蘇洵當然無條件支持。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程夫人在紗縠行門口貼出告示,歡迎使用交子在本店購物,凡使用交子購物的,一律九五折優惠。交子溢價10%,貨物九五折,這個生意,暗藏商機。

此時,交子在蜀中發行已經11 年了,眉山城裏趕時髦的大戶人家也有不少人從成都換有交子。隻是在這眉山城裏還不時興用交子購物,沒有店鋪收交子。手握交子的人家在眉山城找不到地方使用,正在煩惱,因為兩年之內不用,就必須去換新發的交子,而且還要交3% 的手續費。

程夫人此舉,令那些家裏有交子的小姐、太太心動而至。

她們不管交子溢價不溢價,隻知道一方麵趕緊把交子用出去,免除到期重新兌換的麻煩,甚至過期作廢的危險;另一方麵用交子購物輕鬆方便,而且還有折扣,這樣的好事誰不願意幹呢?實際上,程夫人此舉一方麵方便了手持交子的顧客,一方麵擴大了銷售,紗縠行生意更加紅火,還有就是很快收集了許多零星的交子。

交子輕便,易於攜帶和保管,家裏不再有那麽多大堆大堆的鐵錢。不過,這隻是表麵現象。程夫人其實更有深層次的生意經要念。她要把交子的生意鏈一直做到頭。

接著,程夫人又貼出告示:需要交子的客商,可用鐵錢前來兌換。不過,用鐵錢兌換交子須按成都市場上溢價百分之十的比例進行。這個行情商家都知道,也算公道交易。因此,那些要去成都或其他地方做大宗生意的客商不由大喜。以往他們要去成都才能兌換到交子,必須把沉重的鐵錢運到成都。而且水運、陸運轉換,十分麻煩。這下好了,在眉山城裏便可以兌換到交子,外出做大宗生意方便多了。於是,立馬陸續有客商聞訊前來兌換交子。程夫人一進一出毫不費力又賺了近百分之五的利潤。這一年下來,僅僅兌換交子的利潤就十分可觀了。

程夫人由此更看到了錢生錢的魔力。在積累了一定的資金後,她跟丈夫商量,把紗縠行旁邊的門麵也盤了下來,請了兩位夥計,開起了一家交子鋪,既兌換交子,也存放鐵錢,兼短期借貸。那時存錢不但沒有利息,而且儲戶要倒給交子鋪3% 的保管費,完全是純收入。由於存錢的人不會同時來取,於是交子鋪就可以用別人的錢來進行短期借貸,可謂一箭雙雕,兩麵賺錢。

後來在慶曆七年(1047)二月,宋仁宗詔取益州交子三十萬,於秦州募人入中糧。這秦州就是今天的甘肅天水,當時是抗擊西夏的前沿城池。詔書的意思是說,要益州調集30 萬貫交子紙幣,到秦州前線雇人收購軍糧。這裏邊包含十分豐富的信息:一是交子紙幣已經是大宋國家承認的流通貨幣,不僅在益州使用,而且已經流通至陝甘;二是朝廷日益認識到紙幣的輕便和交易的快捷;三是說明當時的益州富甲天下。仁宗皇帝輕飄飄一紙詔書,就抽走30 萬貫巨款,而不至於影響益州的國計民生,這恐怕也隻有天府之國才有這等財力。

對於程夫人的交子鋪來講,這無疑是一個利好。益州當年也就發行交子125 萬餘貫,朝廷一下抽走近四分之一,於是益州境內交子緊缺,價值上揚,大大突破10% 的溢價,甚至達到15% ~ 20%。而手中握有交子的程夫人,財富自然又有了較大幅度的增長。這跟後世握在手裏的股票漲了一樣。程夫人是商場的幸運兒,她的眼光獨到而敏銳。她看準了交子,交子也沒有辜負她。在她弄潮商海的那些年,交子一直緊缺,年年處於溢價狀態。因此,交子成了程夫人手裏的一株搖錢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