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廷洲從江夏賑災歸來,入宮複命後便匆匆回府,剛踏入府門,官服還未換下便厲聲喚道:“來人!”
侍衛快步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粵西那邊可有消息?”蕭廷洲解下外袍扔給侍從。
“回大人,”侍衛單膝跪地,“屬下正要稟報。按您的吩咐請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貴的藥材,但秦夫人還是......”
蕭廷洲猛地轉身:“說清楚!”
“秦夫人三日前已過世。”侍衛額頭滲出冷汗,“杜姑娘雖然強撐著辦完喪事,但之後……”
“之後怎樣?”
“據說之後便不吃不喝,整日呆坐房中,形同枯槁。”侍衛聲音漸低,“村裏人都說……說她怕是一心求死。”
蕭廷洲一拳砸在案幾上,茶盞震得哐當作響。他大步走到窗前,暮色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
現在貿然前去找她,恐怕隻會刺激她,可若放任不管......
“備馬。”他突然轉身,衣袂帶起一陣風,“我要親自去趟粵西。”
他絕不能讓她就這樣死掉。
蕭廷洲日夜兼程,原本騎馬需半月的路程,他不到十日便趕到了慶安縣。
“哎呦,蕭大人!”韓縣令提著官袍小跑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您怎得親自來這窮鄉僻壤了?下官有失遠迎,實在罪過......”
蕭廷洲冷冷掃了他一眼,韓縣令頓時噤聲。
“杜明琬如何了?”蕭廷洲沉聲問道。
韓縣令額頭滲出冷汗,偷偷用袖子擦了擦。他轉頭對身後的掌簿使了個眼色:“愣著幹什麽?大人問你呢,還不趕緊回話!”
掌簿戰戰兢兢地跪下:“回大人,那賤婢......那女子的母親前些日子病故了。不過這個月的貢錢她都依舊按時上繳了......”
蕭廷洲眸色一沉,不等他說完便大步朝院內走去。韓縣令慌忙跟上:“大人,那賤婢住的地方醃臢得很......”
蕭廷洲充耳不聞,徑直來到明琬的屋前,猛地推開了房門。
房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竄鼻的腐臭味直衝而出。韓縣令和掌簿立刻捂住口鼻後退,臉上寫滿嫌惡。
“怎得成了這個樣子?這是多久沒洗漱了,臭成這個德行?”
“這賤婢竟把大人賞的屋子糟蹋成這樣!”掌簿捏著鼻子附和著。
韓縣令扭頭對縮在角落的村長吼道:“老張,杵在那幹什麽,還不快去拿背架!把這髒東西抬出去!”
“我看誰敢動她。”
蕭廷洲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所有人僵在原地。
他大步走進去,掃視一圈,昏暗發黃的屋內,髒汙不堪,經年腐臭的味道好像死了十頭牛一樣。
明琬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衣裳還是母親去世那夜所穿,原本月白色的寢衣已泛黃發黑,滿是汙漬,油膩膩的長發黏在臉上,屋子裏遍是腐爛的食物和藥渣,蒼蠅在她身邊嗡嗡盤旋,簡直一片狼藉。
蕭廷洲在她麵前蹲下,輕輕撩開她臉上的亂發。那雙曾經靈動的杏眸此刻空洞得嚇人,連瞳孔都失了焦距。
“明兒,你聽得見我說話嗎?”蕭廷洲輕輕搖晃她。
沒有任何回應。
甚至連她的瞳孔都沒有一絲顫動。
聽不見,看不見,認不出,所有的感官好似都消失了,隻剩一副被抽空靈魂的軀殼。
蕭廷洲心疼得手都在微微發抖,他猛然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出屋子,門外等候的三人見此情景,頓時僵在原地。
韓縣令用手肘猛戳掌簿,硬著頭皮開口:“大人,您這是要帶她去何處啊?”
掌簿戰戰兢兢地上前半步,想攔又不敢攔:“大人明鑒,她雖說是匠戶,但歸根結底還是官奴的身份,被朝廷發配到此處,按律是不得擅自挪動住處的啊……”
“她現在是我的人。”蕭廷洲沉聲道:“聖上已經準了,從今日起,杜明琬就是我蕭廷洲的私奴,我要帶她回府。”
他抱著她,闊步離開。
明兒,不管要用什麽手段,我都會救你!
*
十日前,宣室殿
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麵色威嚴。
蕭廷洲恭敬行禮:“臣參見陛下。”
“愛卿此次江夏之行又立下大功,”皇帝沉聲道,“朕該好好賞賜你。可想好要什麽了?”
“回陛下,您曾允諾臣,作為監察平叛之功的嘉獎,願賜臣一個恩典。”
皇帝雙眼微眯。
蕭廷洲撩起官袍下跪:“臣鬥膽,懇請陛下免除罪臣杜致禮之女杜明琬的官奴身份。”
宣室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蕭愛卿說的可是……先帝在位時以謀逆罪處斬的杜氏之女?”
“陛下聖明,正是。”
皇帝臉色驟變:“蕭廷洲!你身為朝廷重臣,可知謀逆是何等大罪?朕如此器重你,你卻恃寵而驕,竟敢提出這般荒唐的要求!”
殿內氣氛凝重。天子金口玉言,自無收回之理。然謀逆大案牽連甚廣,此事乃先帝欽定。新君即位未滿三載,朝綱初定,若貿然推翻先帝判決,必將動搖國本。
皇帝暗自懊悔當初一時心軟,許下這恩典之諾。如今應也不是,拒也不是。
“朕乏了,蕭愛卿先退下吧。”
陛下身邊一向八麵玲瓏、最善逢迎的高公公深知皇帝偏心蕭廷洲,見此,連忙給皇帝端上茶水,臉上堆著笑:“陛下息怒。蕭大人素來穩重,斷不會存心惹您不快。”
他輕手輕腳放下茶盞,“老奴聽聞這杜氏女在粵西協助查案有功,蕭大人想必是要借您的恩典,彰顯朝廷賞罰分明,皇恩浩**。”
皇帝麵色稍緩:“你說得倒也不無道理,杜氏女不過一介女流,難成氣候。”
他目光轉向蕭廷洲,沉吟片刻道:“但先帝聖裁不可輕改。既如此,傳朕口諭:著杜氏女即刻返京,充作蕭廷洲府中私奴。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高公公立即躬身:“陛下聖明。奴才這就去傳旨。”
蕭廷洲叩首:“臣謝陛下恩典。”
皇帝擺擺手:“起來吧。記住,此事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