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
英國公猛地拍案而起:“你說什麽?他把杜致禮的女兒討來當奴婢了?”
暗衛低頭:“是,大少爺親自向聖上求的恩典,聽說......”
“聽說什麽?說!”
“聽說為此還觸怒了聖上,所幸聖上並未降罪。”
英國公臉色鐵青,一掌拍在桌上:“這個逆子!竟敢擅作主張!“他來回踱步,眼中陰晴不定,“蕭廷洲到底想幹什麽?”
杜致禮的女兒若知道真相存心報複,該當如何是好?
他忽然停下,冷哼一聲:“罷了,不過是個女子,想必掀不起什麽風浪。”
*
回京路途遙遠,明琬如今的身體經不起顛簸。蕭廷洲命人在慶安縣尋了處僻靜老宅暫住。
他將披風裹緊懷中人,兜帽壓低遮住她大半麵容,這才大步邁進宅院。
“大人,熱水已備好。”小廝提著水桶躬身。
蕭廷洲將人往懷裏又按了按:“告訴所有人退下,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準靠近。”
小廝偷瞄了眼他懷中那身影,距離這麽遠依舊能聞到散發出來的惡臭,不禁暗自納悶大人為何要撿個將死的乞丐,卻也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待院中再無旁人,蕭廷洲抱著明琬徑直走向浴房。
不知過了多久,明琬似乎逐漸有了模糊的意識。
她使勁抬了抬眼皮,卻沒有力氣睜開,但周身傳來的暖意如此真實,溫熱的潺潺水流包裹著她每一寸肌膚,溫暖又柔和。
同時能感覺到某個人小心翼翼地觸碰她的發絲、手臂,一點一點,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柔與安撫。
當她終於撐開眼簾時,正對上蕭廷洲近在咫尺的麵容。
“杜明琬,你終於醒了嗎?”
這聲音讓明琬渾身一顫。
“蕭、蕭廷洲?!”明琬猛地繃直了脊背,水花濺出木桶邊緣。她倉皇環顧四周,濕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你為何在此?這是哪裏?我為什麽會在此處?我分明……”
記憶中,她明明已經選擇獨自終結這一切來著。
蕭廷洲咬緊牙關,忿忿道:“你分明打定主意要尋死了是嗎?!”
明琬咬住下唇別過臉,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竟一絲不掛地泡在水裏!
她慌忙捂住胸前,縮成一團,蒸騰的熱氣也遮不住她漲紅的麵頰:“你無恥!趁人之危算什麽君子!你和……有什麽區別!”
她張了張嘴,容承聿的名字卡在喉間。
蕭廷洲冷哼一聲,眼底卻燒著暗火:“連命都不要的人,倒在乎起清白來了?”
明琬氣惱著偏過頭,又往水麵下縮了縮。
“杜明琬,真正該死的人不是你……”他突然俯身,雙手撐在浴桶邊緣,一字一頓:“是害你家破人亡的人才對!”
“四年了,你還是學不會恨該恨的人,隻會折磨自己!”
這句話像刀子剜開心頭帶血的窟窿。
明琬猛地抬頭,眼中燃起滔天怒火:“我是死是活,與你何幹!我們不過相識一年,你憑什麽管我!”
“從前你就總是故作了解我,任何事都要幹預一番!”
“是啊,我們第一次見麵你便是這樣了!”她越說越激動,渾身發抖,“那時你不僅嘲笑我蠢,還說我這種濫好人遲早被背後捅刀子……”
她猛地逼近蕭廷洲,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你憑什麽隨隨便便對我的人生幹涉!你算老幾!”
突然她看著他的臉,又愣住,垂下眸子,苦澀一笑:“蕭廷洲,你的話後來全都應驗了……”
“自小一起長大的紫蘇,最先背叛了我,當親哥哥看待的容承聿,更是把我推進火坑。”
她攥著衣襟的手漸漸鬆開,聲音也漸漸減小:“你說得對,這世道本就肮髒,是我不懂人心險惡……如今……我再也撐不下去了……”
這個世界太過卑劣,實在太恐怖了。
她抱緊自己不斷戰栗的身體,喃喃自語:“母親走了,這世上……再沒有什麽值得我活著的理由了。”
蕭廷洲沉默地聽著她的話,手指輕輕撥開黏在她臉頰上的濕發,聲音低沉:“先洗淨身子,吃點東西,我們再……”
“說了不要!”明琬猛地抬頭,眼中燒著赤紅的怒火,“你聽不懂人話嗎?”
你我之間早就結束了!
為什麽還要出現在我麵前?
為什麽還要這樣對我?
你到底想要什麽?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意?
她忽然冷笑一聲,猛地拽住他的衣襟將他扯近,水花四濺:“蕭廷洲,你突然回來找我,一定是有所圖謀吧?”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我現在這副殘破不堪的樣子,還能給你什麽?”
嘩啦——
蕭廷洲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浴桶。
明琬猝不及防被壓進水裏,慌亂中嗆了好幾口,掙紮著想要浮出水麵。下一秒,她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撈起,濕淋淋地撞進他的懷裏。
蕭廷洲胸膛劇烈起伏,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他喘著粗氣,忽然一把將她按進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窒息。
“明兒,”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你當真一點都沒變。”
他想起從前在書院時,她衝他笑,衝他哭,衝他發脾氣的樣子,眉眼都溫柔了許多。
經曆了這麽多,她在他麵前,還是那個會哭會鬧的杜明琬。
幸好,她沒變。
他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明琬僵住了。
他的胸膛寬厚溫暖,懷抱熟悉得讓她眼眶發燙。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擁抱了。
她幾乎要沉溺進去。
可下一瞬,現實如冷水澆下。
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單純善良的杜明琬了。
如今的她,怎麽配得上這樣的擁抱?
“你放開我!”她猛地掙紮起來,狠狠推拒開他,“我說了別管我!讓我自生自滅!”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碎,“你能不能別再來煩我!”
“撕拉“一聲,蕭廷洲的衣襟被她扯開,布滿傷痕的胸膛赫然進入她眼簾,那些傷疤猙獰交錯。
明琬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怎麽會傷成這樣?
她別過臉,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他的死活,與她何幹?
她早就不在乎了。
眼珠不經意往下挪,明琬愣住,旋即冷笑一聲:
“有反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