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廷洲遠遠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先帝的遺詔已經親手呈交給陛下,不出意外,再過幾天,陛下便會下旨,恢複明琬的世家身份。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用他自己的性命交換。
此前,他秘密入宮,將遺詔呈遞之時,便已跟聖上坦白自己所做之事。
“那麽,蕭愛卿……難道你就打算這樣替家族償命?”
蕭廷洲俯首跪在殿前:“陛下,至今為止,臣身上背負了太多的人命。為了奪回遺詔,臣殺害了罪魁禍首。當朝首輔死於非命,這件事明日一早便會人盡皆知,就算陛下有心下旨救微臣,也難以招架世間輿論,故而……首輔大人之死,就由我一人承擔便好。”
皇上端坐於龍椅,攥緊的手又鬆開。畢竟還是個年輕的兒郎,聽到蕭廷洲這番言論,也不禁心急。
“你又何苦……”
“陛下,”蕭廷洲打斷皇上的話,“微臣本不過是您的一枚棋子,為了新政的建立,微臣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如今已經是棄子一枚,您無須留戀,直接丟棄便可。”
皇帝沉沉吐了一口氣,“縱然有先帝的遺詔,但朝堂之上有異心者勢力不可小覷,若想短期之內一舉擊敗,實非易事。是你甘願替朕做這些不光明的事,把這些人斬草除根,這才讓朝堂漸漸得意煥然一新,你這份心意,朕……將永記於心。可是,朕還需要你……”
蕭廷洲頓了頓:“陛下,為了朝堂未來之事,臣懇請待杜明琬恢複世家身份之後,予以重任,相比於微臣,杜明琬更適合輔佐您處理朝政之事。”
皇帝起身,走到蕭廷洲跟前,雙手扶起他:“朕不否認她實力出眾,但她值得你做出如此犧牲嗎?”
蕭廷洲垂眸,從小到大的生活從他眼前一幕幕像走馬燈閃過,不論是暴雪夜被父親趕出家門,還是母親對奢華生活的迷戀,把他一步步推向深淵,再或是在格鬥場一次次的頭破血流,向死而生。
這個世道都如髒水一般,每一處充滿令人作嘔的氣息,惡心至極。
“陛下,至今為止,臣的周圍盡是充滿卑劣鬥爭的泥沼,所有人都惡言相向,臣活得很痛苦,直到遇見杜明琬,臣從未見過那樣清澈善良的人,這世道隻有被這樣高光亮節之人引領,才能進步,才能越來越強大。”
她就像我的世外桃源。
但因我的一時過錯,讓她跌入地獄,這麽多年,我唯有一願,便是助她重新崛起,在這世間美麗綻放。
寢殿外嘈雜的聲音愈來愈近,“速將蕭廷洲押下!”
蕭廷洲的回憶驟然被打斷,黑暗中,他緩緩睜開眼睛,淺淺一笑,這一天遲早會來,他也早有心理準備,但是與明琬分開的日子,比他想象中的倉促了許多。
很舍不得。
還沒來得及再好好抱她一次,也還沒來得及再狠狠吻她一次……
明兒,對不起,於你而言,我是罪孽,請忘了我吧。
另一邊,明琬的藥勁還沒過,在顛簸中頭腦一直昏昏沉沉,時夢時醒,忽然她覺得一陣刺目。
緩緩睜開眼,居然是落花繽紛的春日,看見眼前的身影:“承聿哥哥?你怎麽在這裏?”
眼珠往身旁一錯,詫異:“廷洲?你也在?”
他們二人並不說話,就這樣沉沉地凝視著她,容承聿似乎還是當年的模樣,穿著在書院時最喜愛的紅衣,少年風發的模樣,而蕭廷洲則是素日的黑色衣袍,高大冷峻。
明琬看著兩人,頓時心裏覺得很委屈,抿了抿嘴,要哭的樣子:“你們兩個,為何要這樣對我?到底為什麽?”
我們的年少時光,我們的花樣年華,再也回不去了。
“我絕對不會再信任你們,也絕對不會再把將身心交付於你們!”
眼前逐漸模糊,容承聿和蕭廷洲的身影好似被風吹散,“承聿哥哥!廷洲!你們去哪裏?”
明琬猛地睜開雙眼,入目是青色床幃,她緩了緩,強撐著坐起來,輕輕揉著額角。
不知自己睡了幾日,不過身體能坐起來了,看樣子迷藥的藥勁已經過去了。
腦海中最後的記憶漸漸回籠,她終於從剛醒來時的迷茫狀態中清醒過來。
沒想到廷洲竟然是導致她家毀人亡的其中一人,他支吾著不說出緣由是為什麽呢?
他究竟還有什麽事情瞞著自己?
正想著,“篤篤”兩聲輕輕的叩門聲傳來,小廝恭敬道:“杜姑娘,您睡醒了嗎?”
明琬扭頭,警惕問:“請問何事?”
“宮裏頭來人了,請您到院外接旨。”
明琬皺了皺眉,宮裏怎會有旨意給她?
沒有時間讓她考慮,便迅速整理了衣衫走到院外,見前來傳旨的公公似乎有些麵熟,可她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沒多思,她跪下叩首:“奴杜明琬前來接旨。”
宣旨的公公抖開金色錦緞:“前朝首輔杜致禮之女杜明琬自今日起,恢複世家身份。汝及汝父兄,盡數複權。特慰老臣之衷心,命杜明琬為女官,出仕朝堂,欽此——”
明琬猛地抬眸,震驚之意溢於言表。
這才發覺,宣旨的公公竟然是之前書院主理人的貼身小廝。
原來是這樣……
居然是這樣……
的確,能夠幫助她恢複世家身份,報仇雪恨之人,在這世間除了擁有至高無上皇權的那位,便再不可能有第二個了,那位書院的主理人便是新帝。
零星的碎片在此時此刻全部都串成一條線。
蕭廷洲從一開始與她重逢便就計劃了幫她恢複身份之事。
除此之外,幫她恢複健康,幫她重新拿起書籍,教她學習劍術,幫她引薦到書院,替她一個個除掉名冊上的仇人,讓她一點點重新“活”過來。
“廷洲……廷洲,你在哪裏?”
*
兩年後
又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清晨,快到早朝的時辰,大臣們都在宣室殿外候著,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相互寒暄著。
杜明琬一襲紫色官袍,頂著一張素來冷漠的臉,從人群中闊步穿行,獨自立在宣室殿外。
“果然是名門之後,這麽短短兩年,就晉升為內閣大學士。”
“在陛下跟前也頗受寵愛,簡直風光無限!”
“雖是女子,但獨有一股英氣,是近來年輕的儒生們仰慕崇拜的對象呢!”
一個穿著青袍的官員看著那個纖薄的背影,攏住嘴悄聲道:“要我說,你們別被她外表迷惑了,難道忘了她披著文職的幌子,這兩年替陛下判決了多少人?又送了多少人進了刑部大牢嗎?”
另一個官員也湊進來熱鬧:“是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雖說是替陛下辦事,但是所有的謀略計劃全出自於那個女人的腦袋裏……嘖嘖嘖,簡直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