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琬腦子嗡一聲清醒了。
“我、我沒有啊……”
昨夜被他磋磨得厲害,怎麽喊都不停下來,她在欲仙欲死之間反複橫跳,腦子裏隻剩空白一片,根本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
“你別抵賴,我親耳聽到的。”
明琬臉皮發燙,氣得想咬他。
這個大混蛋!
她現在除了骨折的右腳踝疼,全身上下都沒有不酸痛的地方,還要被他強拉著賞什麽花,又莫名其妙聽他說這些瘋話。
“別自作多情,我喜歡的人才不是你。”
“是蕭廷洲?”
明琬微微一滯,安靜下來,把頭埋進他肩頸窩,隻聽得到怦怦的心跳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枕在他肩上歪頭看他:“那你是嗎?”
他轉頭看她,一雙漆眸深不見底:“你希望我是嗎?”
一陣帶著涼意的春風吹過,桃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上山的路很長,午後的陽光灑在他們的身上,萬籟俱寂。
正在這時,迎麵走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布衣女子,背上背了一卷草席,明琬當官奴的時候見過,這是窮苦人家死了人,沒多餘的銀兩置辦棺材,才用草席卷了葬在山上。
女子背著卷席,隻顧低著頭吭哧吭哧埋頭上山,與他二人擦身而過時,明琬掃到那女子的臉,猛地一怔。
“等等!”明琬大聲叫住她,女子下意識頓住步子,抬頭去看。
“紫蘇?你不是紫蘇嗎?”
紫蘇見到明琬怔了怔,除了一閃而過的吃驚,並沒有多餘的表情。
“三、三姑娘……”
明琬的指甲無意識地摳進顧青山的肩頸:“紫蘇,這兩年我一直在找你,今天竟然在這裏見到你!”
她眼皮在對方身上上下一掃,冷哼一聲:“這幾年你過得也不好吧?”
“姑娘……”紫蘇咬著顫抖的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我才不是什麽姑娘,如今你應喚我一聲大人!”明琬的表情隱隱皸裂,“怎麽了?叫不出口嗎?”
紫蘇與她相伴十二載,在明琬心底,早已把她當做親姊妹看待,可這人卻在她墜入穀底的瞬間,毫不猶豫地背棄了她。
“噗通”一聲,紫蘇跪在地上,她抓著肩膀上捆著的粗麻繩,聲淚俱下:“對不起,姑娘,是奴婢對不住你!奴婢背叛主子,對此我無話可說,也便沒有臉麵再見你,更不奢求您原諒,要殺要剮,奴婢都心甘情願。”
她抹了抹眼淚,“隻是現在……求姑娘再給奴婢點時間,我娘死了,等我安葬完她,您再打死我也不遲。”
空氣凝滯了片刻,明琬問道:“那草席裏……是你娘?”
紫蘇哽咽得說不出話,緩了半天才點點頭:“我娘的舊病未愈,又添了咳疾,這兩年收成不好,再沒銀子買藥了,隻能靠著土方將養著,可冬天的暴雪又下了足足月餘未停……人實在熬不住了。”
明琬聽得沉重,不由得憶起自己母親臨終前的樣子。
挖了一下午,土坑終於挖好,紫蘇把草席放進去,顧青山又將土重新買起,幾人給紫蘇母親做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塚。
明琬腿腳不便,隻能打打下手,所有結束之後,她找了個青石板歇息。
就在這時,紫蘇走過來直直跪下,明琬繃著臉瞥了一眼,並不作聲。
紫蘇抹了抹眼淚,自顧說著:“姑娘,其實我娘並不非奴婢的生母,因是個女娃,奴婢在很小的時候,就被親生父母拋棄了,若非娘收留,奴婢怕是早凍死在大街上了。”
她繼續抽噎著,“姑娘,奴婢知道當年您的難處,可若是當年與您再有糾葛,便是連我也活不成了,那我娘可要怎麽辦呢?”
“所以,”紫蘇俯身,朝明琬重重磕了三個頭,“即便再回到當初,奴婢還是會選擇救我娘,而不是姑娘。”
紫蘇說完,表情如釋重負,“奴婢身為杜家奴仆,臨陣逃脫,背信棄義,實為死罪,現在……求姑娘殺了奴婢,莫要讓奴婢這七年都日日揪心,羞愧難耐。”
“唰”地一聲,一根尖銳的樹枝抵在紫蘇脖頸處,絲絲血珠瞬間從枝尖滲出,明琬手臂控製不住地顫抖:
“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心軟嗎?!”
“你以為我還是當年的三姑娘嗎!”
“這幾年我殺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數不清!”
紫蘇緩緩閉上雙眼,雙手抵住額頭,給明琬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麵上一副釋然的表情:“娘死了,姑娘在朝為官,前途無量,奴婢此生再無需要守候之人,求姑娘給奴婢個痛快!”
樹枝被哢嚓攫斷,甩在一旁,“走吧!”
明琬扭過頭不去看她,肩膀微微顫抖,“你快走吧!”
“姑娘……”紫蘇還是跪著的姿勢,聽聞這話,驀地抬眸,幾乎不可置信的看著她,怔愣片刻,伸手去夠明琬的小臂。
手在即將碰到之際,被明琬猛地甩開,“我與你不過是奴仆之情,而她於你卻有再生之恩,人非聖人,任誰都會有私心,你隻是做了正常人都會做的事……”
“姑娘!”紫蘇嚎啕大哭起來,淚水糊了滿臉,“對不起姑娘……奴婢錯了!奴婢真的錯了!若非姑娘接濟多年,奴婢的娘早就死了……是我狼心狗肺,忘恩負義!”
明琬緊緊攥著垂在身側的五指:“別廢話了,在我把你殺掉之前,趕緊消失!”
明琬聽到幾聲重重的磕頭聲,還有漸漸遠去的腳步,心像被掏空了那般。
殘陽如血,她望著一點點西沉的餘暉,沉默許久。
“顧青山……”
“大人,有何吩咐?”
“我累了,咱們回家吧。”
一路下山,她像隻乖順的小貓,環著他寬厚的肩膀,閉著雙眸靜靜枕在他背上,一言不發。
下山的時光好像比上山時短暫了許多。
“大人,我們到了。”顧青山小心翼翼將她放在榻上,“今日累了,你好生歇息,小的也退下了。”
明琬抬眸,眼中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眷戀,“你要……去哪裏?”
顧青山摸了摸鼻尖,一貫溫潤沉靜的臉上,竟難得露出一絲羞赧的表情:“雖然我沒讀過什麽書,也不懂得那些大道理,但我會經常在房間裏謄抄些字句打發時光。”
明琬一聽,臉上的陰霾都褪了不少。
謄抄字句?
你果然是蕭廷洲,這個狡猾的大騙子,還要裝傻到何時?
“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顧青山愣了愣。
明晚又道:“我想親眼看看你抄寫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