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天寒,年前斷斷續續晴了幾日,除夕卻又下起了大雪。
謝九樓帶著提燈和鶴頂紅回府時正碰上楚空遙來府裏,身後太師椅上還吊兒郎當橫躺著個白斷雨。
“稀客,”謝九樓先替提燈解了大氅,從春溫那兒接過手爐塞進提燈懷裏,再慢悠悠解了披風坐下倒茶,嚐過茶溫後推到提燈麵前,轉而對白斷雨道,“什麽風把您老人家吹來寒舍?”
提燈一麵兒捧著手爐一麵兒低頭呷茶,揚目掃一眼白斷雨,心道老頭子還是一頭烏發瞧著好看。
“柴火風。”白斷雨往嘴裏扔進最後一粒鬆仁,旋身坐起,“本說路過大祁順帶看看我徒兒,沒成想撞上過年。你謝府年夜飯好吃,我跟著我寶貝徒弟來蹭一口。”
“平日一年三百天不見你打照麵,一有飯吃就成你寶貝徒弟了?”謝九樓嘴上不饒人,一招手喚秋筠上來低語著叫人去廚房加了道燕窩鯽魚子和糟鴨掌。
一時下頭端來水給二人洗手,洗畢便要去房裏換衣裳,提燈犯懶不想動,裝聽不見埋頭喝茶。
春溫湊到他耳邊:“東西呢?”
提燈一愣:“什麽東西?”
“你啊,”春溫裝慍瞧他一眼,指指他袖子和腰間,一副了然的模樣,又把聲音放低了些,“九爺叫你戴鈴鐺,不許摘的,是不是去外頭渾一趟,又給跑丟了?這會兒打量九爺沒發現,不敢動了不是?”
提燈恍惚。
當年在謝府,這當頭他正整日戴著鈴鐺在府裏上躥下跳,如今回來,竟是把這事兒忘了。
“等著。”春溫說完,一溜往庫房去。
不多時,神不知鬼不覺回來,悄悄把掌心往提燈麵前一攤,正正是兩個係紅繩的金鈴鐺。
“庫房裏頭隻剩這兩個,你先戴著,隻管走路有個響,免得九爺反應過來又討一頓罵。”說著便彎腰下去給提燈腰上和手上係了。
提燈正低頭望著春溫的動作出神,便聽那邊楚空遙笑吟吟道:“阿九,這是你朋友?”
謝九樓順著他扇柄所指望去,收了眼道:“提燈的朋友。”
“原來是小提燈的朋友。”楚空遙側頭,眉眼彎彎,“我說怎麽從沒見過。想來是不大出門罷?”
謝九樓聽出他話中之意,茶水送到嘴邊先笑了一聲:“不大出門的。”
楚空遙道:“我說呢,看誰都新鮮的模樣。我還當我臉上有字,才吸引這位小公子了。”
鶴頂紅自打進來一眼見著楚空遙,任堂前七言八語,他皆充耳不聞,隻盯緊了楚空遙,眼都不眨一下。
楚二這話一說,鶴頂紅自知失儀,忙低下頭不再去看,用指腹刮了刮眼角。
“什麽小公子,原身是隻白鶴,不親人的,你別招他。”謝九樓起身道,“走吧,去院子裏喝茶。”
一行人從廳裏出去,鶴頂紅還垂著頭不動,便見楚空遙銀白的衣擺掠過自己鞋麵,聽頭頂輕飄飄一句:“原來是隻小鳥。”
他抬頭,視線和楚空遙含笑的目光在空中擦過。
這日實在太冷,謝九樓和提燈換過衣裳先去見了阿嬤,老人家給兩人親手煮了幾個餃子,另給提燈單做了雙新鞋,看提燈換上在房裏走了兩圈,隻抱著烏鴉皺眉道:“是阿嬤做小了?”
提燈咯噔一下,望向謝九樓。
謝九樓揚唇打掩護:“是他這幾日又長個子了。”
拜別阿嬤,淡月微雲一個拿大氅,一個撐傘在房外等著,提燈出來,微雲便提著大氅往人身上披,正要給提燈係好,提燈眼珠子一提溜,直直對著謝九樓。
謝九樓上前拍了拍微雲:“我來吧。”
“小勢利眼,”微雲也不過十四五的年紀,退到一邊嘁了一聲道,“係個氅還挑人,一日十二個時辰,心還不夠九爺操的。”
提燈心中發笑,偏學著當年的神態衝她微揚下巴:“就挑。”
謝九樓隻管低頭係自個兒的,聽著這倆人鬥嘴搖了搖頭,又順手接過淡月的傘:“我來便是。天冷,你們趁早回房。布好了菜,便叫眾人散了吧。三更再出來放鞭炮。”
說話間秋筠從遠處跑過來,說是送春溫才換好的手爐給提燈,又叫淡月微雲回房吃飯。
兩撥人左右分頭,三位姑娘回了房,謝九樓和提燈兩個便往另一邊的院子裏去。
一路上盡是點好的大紅燈籠,冰天雪地裏,風光竟叫滿目火紅的暖意奪了去。
時下寒冬,雪是占天的大,白斷雨非要在室外吃飯,說不能浪費這一夜的好光景。
好在飯桌上都不是怕冷的人,提燈早被姑娘們裏三層外三層裹好,阿嬤做的靴子是上好的鼠毛內裏,手上捧個爐子,從頭到腳都是暖和的,謝九樓便也默許了。
一桌親朋,席位也不講究,布菜的人隻按謝九樓安排的,把個人喜歡的菜放在個人的位子前頭,鶴頂紅麵前一盤時令果子,謝九樓和提燈那邊則全是提燈愛吃的,白斷雨那兒擺的是江南小菜和魚子鴨掌,楚空遙麵前則是一盤鬆鼠鱖魚。
楚二一身矜貴,口味卻不貴,慣愛吃些尋常人家飯桌上的硬菜,宮廷貴府專享的珍饈,一概不入眼。說這人從簡,偏偏吃得又刁鑽,吃魚不吃魚腹,隻挑魚尾吃,刺不多的不要,隻吃全是刺的魚肉。
譬如現在。
白斷雨酒至半酣,夾了一筷子魚腹放進楚空遙碗裏。
楚空遙小心翼翼夾起那塊魚肉,舉出碗——
然後扔給了趴在腳邊打盹的小狼。
白斷雨衝他瞪眼。
他隻麵如春風道:“不吃。”
他最愛的那塊尾巴肉從菜一上桌就被鶴頂紅夾走,罪魁禍首已經埋頭挑了一刻鍾的刺,對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聞。
正當楚空遙涼颼颼的眼風掃過旁邊的鶴頂紅,對方便將那塊挑完刺的魚尾放進了他的碗中。
楚二皇子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假笑上似乎出現了一道裂縫。
鶴頂紅放下筷子,側身把一條胳膊支在桌麵:“吃啊。”
見楚空遙難得地怔著不動,他忍著笑,一本正經道:“不喜歡吃?”
楚空遙:……
從來隻有他對別人孟浪的份,頭一次遇著個先發製人的,楚空遙還真有點不知所措。
不過也隻是一瞬,他便整理好儀態拿起筷子:“小公子客氣。”
酒足飯飽,眾人說玩點什麽。
謝九樓心腸一繞,睨一眼提燈,說:“詩詞接龍,以箸擊盞,十聲之內接不上便算輸。”
提燈慢條斯理放筷擦嘴,起來轉身就走:“我先回了。”
謝九樓一把把人拉回去,笑著哄道:“接詞話。隻要能接上,什麽詞兒都行。”
提燈冷冷瞥他一眼,才又坐下。
哪曉得玩了幾圈下來,提燈說不出兩句詩,短詞倒是一口一個,順溜得緊。什麽“剛愎自用”、“麻木不仁”、“嫉賢妒能”,接起來半點不費力。
謝九樓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湊過去低聲問:“你幾時學的這些詞兒?”
還全是罵人的。
提燈垂著眼睛不言語。
謝九樓又道:“原來平日叫你看書,你並非不看,功力全用這上頭去了?”
提燈還是不吭聲。
謝九樓步步緊逼:“你學那麽多罵詞做什麽?”
提燈:……
能做什麽?總不能說是為了殺天子的時候看起來威風一點。
他見謝九樓還要張嘴詢問,忽道:“都是跟你學的。”
謝九樓愣了愣:“跟我?我幾時這樣罵人?”
提燈說:“……你有的。”
謝九樓:?
提燈語氣愈發篤定:“你當年把我囚在無界處,總這樣罵自己的。”
謝九樓:“自己?”
提燈提醒道:“阿海海。”
提燈說:“你以為,你不是他的時候。”
謝九樓:……
提燈鍥而不舍:“你說他是夯貨。”
謝九樓:……
提燈:“還說他吝嗇鬼。”
謝九樓:……
提燈:“你還把我的玉雕砸了。”
謝九樓:………………
“你還……”
“好了。”謝九樓麵如菜色,一口打斷提燈,驀地坐正身子,若無其事道,“叫人把飯菜撤了,賞雪、守歲吧。”
他轉頭對著提燈,仿佛先前的對話沒有發生:“你不是一直想看雪?”
切。
小樣。
提燈騎驢下坡,也當什麽都沒發生,兩眼熠熠地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