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幾度啟唇,最後望著謝九樓小聲道:“餓得眼花,看不出來。”

謝九樓眼角一緊,撤開手,掃過他手中半個兔腿道:“我看你能躲幾次。”

提燈低頭吃肉不說話。

對麵楚空遙無聲挨著鶴頂紅坐下,側首在二人之間低低問:“身上還痛不痛?”

鶴頂紅半邊身子一麻,瞪過去,猝不及防離楚空遙太近,僵著脖子往後退:“我幾時說痛?”

“昨兒哭著喊痛一夜的不是你?”

“你……”鶴頂紅憋著氣,一時不知怎麽反駁,幹脆別開臉去。

“喝水。”楚空遙瞧他氣得頭頂鶴羽都快立起來,故意又逗道,“一晚上水都哭幹了,總該喝點補補。”

鶴頂紅驀地揚手把他手裏水壺一掀,起身便走了。

一旁的第七歌和姬差雖沒聽找他二人對話,卻也被這動靜驚動得看過來。

第七歌臉色仍白著,尚未痊愈,幽幽冷笑:“你倒是好氣性兒,樂意這麽伺候人。”

楚空遙撿起水壺放在一邊,轉著扇子玩:“你旁邊那位也不差。”

姬差聽不著似的,隻管埋頭把第七歌才吃完的兔子包好放回行李,又拿出絹帕給第七歌擦手。

“她?”第七歌順勢睨了姬差一眼,勾唇道,“她懂個屁。”

姬差手上一頓,對著第七歌翻一個白眼,似是早已習慣這人的言談姿態。

她細細給第七歌擦了手,又從後頭找出水壺來:“喝水。”

第七歌正要接,忽的眉峰一凜,肅聲道:“什麽聲音?”

那邊提燈和謝九樓也極敏銳地察覺了。

有東西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穩而輕地踩碎了一片枯葉。

那絕不是夜風無意,而是一種危機臨門前特有的安靜,安靜下蟄伏著濃濃的殺機。

一行人不約而同往傳出動靜的右側看去,同時緩緩站了起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片片灌木後,露出雙雙發綠的眼睛。

那絕不是人,沒有人的眼睛長在不及膝蓋的位置。

“……提燈!”鶴頂紅從左方樹林子裏匆匆趕回來,“那邊有……”

話音未落,他便住了嘴。

一群人麵前,明滅著許多雙泛光的綠眼,似將才浮出水麵一般陸陸續續自暗處顯現,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葉動。

很快,那些眼睛把他們圍成了半個圈。

灌木叢裏的聲音漸漸沸騰起來,是野獸示威時喉間發出了呼嚕聲。

“我竟忘了,”提燈後退著,開口道,“倀,也不全都是人。”

他們慢慢縮小彼此間的距離,直到六個人肩背相貼,灌木叢裏的東西也露出了本來麵目。

是一群鬣狗。

準確地說,是一群死而複生、已成倀鬼的鬣狗。

“不應該啊,”楚空遙皺眉,“這玩意兒喜歡吃腐肉……小鳥,你剛剛說,那邊有什麽?!”

一語未盡,他們麵前最近的那隻鬣狗已經齜牙咧嘴,眨眼間便朝離它們最遠的姬差身上撲去。

這動作來得極快,不過晃眼功夫,鬣狗便從他們眼前飛過。

姬差退了兩步,仰頭隻見鬣狗飛身而來,驚懼之中摸出第七歌早前給她的刀片,可因著過於慌亂,竟拿不穩,落在地上。

姬差胳膊蒙著臉跌倒在地,下一瞬,鬣狗卻從她肩頭跨過,似是咬住了什麽,一麵啃食,一麵發出低吼。

眾人齊齊轉身,方見姬差後頭不過一尺遠的地方,一人一狗撕扯在地。

那人幾乎被鬣狗剛才的一口咬斷半個脖子,卻依舊力道蠻橫,口中嗬嗬作響,四肢僵硬,枯瘦如柴。

竟也是個倀鬼。

鬣狗食腐,即便它們成了倀,那些死去的人也還是他們的獵物。

這一幕叫他們來不及反應,已見更遠處的林子裏,一群群野倀怒目圓睜衝他們襲來。

六個人快速應變之下,兩兩相背禦敵,謝九樓護住第七歌,楚空遙護住姬差,提燈則與鶴頂紅照應。

與此同時身後一片鬣狗也舉力出動,越過他們撲向那一波倀鬼。一時林子裏斷骨之聲四起,那些躲開鬣狗的野倀還在朝他們襲擊,倀與倀,倀與人,無一不是短兵相接。

今夜倀鬼不如前夜那般勢大,隻是些散亂在山野處的小倀集結起來。瞧著數目,不過百爾。尋常倀鬼忌憚楚空遙,不敢近身,便瞅準了身邊的另外兩對攻擊。偏楚二身上揣著謝家燃倀符,借著這個空隙,他穿梭著在倀鬼貼了不少,又帶著姬差遊走回火堆旁,抬腳一踢,火星迸濺,沾上符紙便陸續燃燒起來。

一隻隻倀鬼成了行走的火種,頓時毀去大半。剩下幾十隻還在和別的幾個人糾纏。

倀鬼這東西,論打鬥不行,難纏在死不幹淨。要麽剝皮,要麽燒火,否則倒下又能起來。可人的體力畢竟有限,這隻才給敲暈,那隻又轉醒,解決一個容易,麻煩的是四麵八方都有突襲。

姬差自小嬌生慣養,家中三進宅門十年也不出幾次,今日長途跋涉本就叫她筋疲力盡,眼下對打野倀,楚空遙再怎麽周全也做不到眼觀六路。正是一眾手忙腳亂的當兒,角落草叢裏,就在她一丈開外,忽竄出一隻倀來,許是瞅準了姬差無力反抗,兩顆綠眼珠子直勾勾的,雙手成爪狀,奔著要她的命來。

換作尋常,這麽遠的距離是有反應時間的。奈何姬差體力不支,兩眼已經泛白點子了,勉強站著尚還喘氣,哪裏注意得到撲來的倀鬼。

第七歌眼尖,抬手才割開一隻倀鬼的喉嚨,又兼顧側身大喊提醒道:“姬差!”

姬差中氣用盡,耳邊隻有模糊的打鬥和細密的嗡嗡聲,旁人說什麽,她已聽不清了。

第七歌看著姬差,回首,正前方是兩隻直麵撲來的倀鬼。

若她此刻閃身去救姬差,那麽重重包圍下,謝九樓的後背必受重創。

第七歌隻猶豫了片刻,便將身一錯,舉著刀朝姬差身側的倀鬼撲去。

提燈在火光中隻一瞥,便見謝九樓身後空出一片。

“謝九!”他停下動作大喊。

來不及了。謝九樓身後的倀鬼,不過咫尺便能掏進他後背心肺。

謝九樓聞聲望去,隻見著提燈一張蒼白驚慌的臉,竟好似在一刹那便褪光了血色,時間停佇在那雙發紅睜大的眼裏——謝九樓恍惚,三百年間,似乎從沒在那張臉上讀出過這般近乎絕望的神色。

他左右兩側各躍出一隻鬣狗,在身後倀鬼碰到他的前一刻咬住其喉管將它分了屍。

楚空遙敏捷地閃到謝九樓身後,衝第七歌喝道:“作什麽死!”

第七歌半蹲,扶著已經昏迷的姬差,垂目不言。

惡戰已近尾聲,隻剩三兩野倀苟延殘喘,鬣狗大快朵頤,四野歸寂,忽聞遙遙一聲虎嘯。

隻見遍地倀畜皆是驅趕一震,舉凡能動的,竟都一下跑得不剩。

眾人得了喘息的機會,紛紛尋著依靠的地方休息。

提燈手裏還握著謝九樓給的短刃,隻別在手臂上,袖子遮掩住了。

他慢步走過一地狼藉,到第七歌身前,略一停頓,又接著往叢林深處走。

第七歌沉默片刻,起身跟了上去。

行至幽暗無人處,月光被他們頭頂交錯的枝葉切割成雪花般的碎片,零零碎碎撒在樹蔭之下,提燈的聲音方緩慢地傳過來:“謝九脖子的傷,是你的手筆?”

先前姬差情急之下摸出刀片之時,他才意識到,謝九樓側頸處,那等模樣的傷,該是什麽東西劃出來的。

第七歌無聲跟在他後頭,沒有接話。

她初入峽穀遇見倀鬼昏迷那晚,被楚鶴二人所救,次日楚空遙化了她體內蝣人骨珠,趁她清醒時,同她警告過。

“你那日叫的那位‘爺’,確實是位主子。不過下邊的,都管他叫九爺。

“九爺身邊有個活閻王,須臾城外你也見過,還曾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別覺著拿刀威脅過,那活閻王就好欺負。

“旁的什麽都不打緊,唯那位九爺是他的逆鱗。

“前幾日你在須臾城刻意傷了人,這事兒九爺不跟你計較,他卻是發了瘋地要殺人。凶手他沒找著,你便記得揭過不提,就當那一刀子不是你劃的。

“那活閻王幾時問起,你別充臉子出來頂下。別怪我沒提醒你——他若是知道傷的來處,誰都保不了你。”

第七歌放慢了步子。

提燈聽她不答,哂笑一聲:“不是你傷的,那便是你家小五傷的。”

她立時停下:“是我傷的。”

提燈原本負手走在前頭,此刻也止了步。

前方頂上空出一片黑天來,浮雲走過,次第射下一把森冷月光。

提燈一腳站在月光裏,大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徐徐轉過來:“哦?”

第七歌無端僵直了身板,後頸處寒毛微立,垂在兩側的雙手亦握成了拳。

她昂首吸了口氣,才吸進一半,月光底下那個漆黑的人影竟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她眼前。

第七歌瞳孔驟然一震,眨眼間隻覺後背一痛,竟是被提燈了捏住衣領摜到樹幹前,死死橫臂別住了喉間命門。

她脖子上一涼,是極薄極冰冷的刀刃正以割喉之姿抵在她喉前。

“你聽著,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是七是六,下次要是再敢對謝九做這種事情,我就從這處割開你的喉嚨,放幹了血,再把你的頭骨敲成兩瓣拿來喝酒——明白了嗎?”

她聽見提燈恨不能將她咬碎的聲音壓低了從牙根處擠出來,橫亙在她頸下那隻小臂也用力得似要把她的鎖骨壓碎。

“聽明白了嗎?!”

第七歌借著時隱時現的月色看清提燈淬毒般的眼神,那是比一萬隻倀鬼壓境時來得更濃厚百倍的殺意。

喉間刀刃再進半寸,她便能當場血灑幽林。

第七歌凝視他良久,點了點頭。

遠處,乍起嘈雜之聲。

他二人一愣,那雜亂正來自他們休息的地方。

俄頃,提燈聽見楚空遙大喊:“謝九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