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拿刀的手一顫,飛一般衝了回去。

他到達原處時,滿地泥土好似被掀翻一層,塵灰滾滾,楚空遙衣衫淩亂,和姬差一起昏倒在地,鶴頂紅嘴角溢血,尚在呆怔中沒有回神。

“謝九呢?”提燈掃視了一圈,又問,“謝九呢?!”

鶴頂紅渾身一震,六神無主地指向遠處:“那隻老虎……它……謝九樓……”

他本想說那隻老虎突襲時,動作極為迅猛,他們還在休息,謝九樓最先反應過來,因著它體型過於龐大,幾個人拚盡全力還得照看昏迷的姬差,眨眼下來便是數個殊死搏鬥的回合。他們體力不支,謝九樓見勢飛身上了虎背,瞅準時間把自己手中木簪插進了老虎一隻眼睛。

那老虎當即發了狂,沒等謝九樓下來,便胡亂衝撞到了遠方。

楚空遙本想追過去,才抓著老虎尾巴,就被硬生生拖拽了數尺,隨後被虎尾甩開,撞上身邊樹幹,昏迷了過去。

提燈壓根沒有聽完,便直往鶴頂紅所指方向追去。

“提燈!”

“別跟過來!”

鶴頂紅還欲再喚,前方身影已沒入幽林中無邊的黑暗。

夜色凝稠,偌大的山野裏樹影婆娑,叢林上方枝繁葉茂,擋住了來自蒼穹裏唯一的那點光,叫人連一絲老虎的蹤跡都無所跟從。

提燈站在山間,周邊大樹如重重鬼影,四顧之下,除了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再無半點動靜。

他找不到謝九樓。

多磋磨一刻,謝九樓就多一分危險。

他抬起右手,觸碰到左臂自指尖纏裹到手腕的那層冰冷皮革時,才發覺自己的手指已經顫到連皮革都解不開了。

提燈定了定神,低頭認真摸索著皮革的開口處,額上滴下豆大的冷汗,口中語無倫次地低喃:“謝九……你等我一下……”

須臾,皮革解開,提燈一圈圈散下綁帶,露出這隻手自腕骨往上的所有真容。

是森森白骨。

提燈以白骨執刀,劃開右掌掌心,二掌上下覆合,血液頃刻間分作數支流向白骨四處。下一瞬,那一副白骨上,出現密密麻麻的鎏金梵文,好似佛經印刻其間。梵文之上,反射出隱約的血光。

鶴頂紅倚樹而坐,仰頭看著漫天星辰,耳邊窸窣有了動靜,他扭頭一看,楚空遙這時才悠悠轉醒。

他正要攙扶著對方起來,就見囡囡從包袱裏探了個腦袋出來,兩隻眼睛一動不動對著上方。楚空遙亦是凝眉遠眺,目光聚在一處,神色深沉,一言不發。鶴頂紅順著望過去,隻聞遠處風過山林,吹晃一方,安靜得很。

下一瞬,忽有金紅血光自林深之處迸發,指天而出!

那光束先攏作一處,衝至高處時,光暈漸渺,正中一線卻愈發閃得刺目。正叫人看得生出幻覺,好以為那光就要壓迫成一柄利刃直劈下來時,它又乍然四散,如開扇般指著各個方向倒了下來。

無相觀音令。

起四海,動山河,觀音發令,萬物奉音。

他二人頓覺耳膜一震,似有氣波**平山野,連心跳都跟著空浮一息。

接著,便是更遠處,傳出老虎震耳欲聾的慘叫,接連不斷,起伏不定,猶如其身翻滾在地,飽受折磨。

提燈循著那慘叫找到老虎時,謝九樓還昏睡在樹下,呼吸微弱。

他跌跌撞撞跑過去,蹲在謝九樓身前,從頭頂一路摸探到謝九樓雙肩,試著喊了喊:“謝九……謝九……”

暫時沒有摸到什麽傷口,提燈隻瞧著謝九樓臉色灰白了許多。他還要再細看,一旁空地上又傳來一陣虎叫。

這一叫,才吸引了提燈的注意。

那老虎不知受了什麽傷,兩隻厚重的前掌一直捂著頭,拱地般不停晃**腦袋,喉嚨裏斷斷續續發出低吼,約莫是疼得厲害。

提燈眸光一緊,死死睨著它。

過了會兒,他才扶著謝九樓靠在樹幹前,摸出匕首,一步一步朝老虎走去。

那老虎光是臥著便到他大腿,此刻提燈離它愈發近了,它倒像是認出他來,喉嚨裏還因疼而淺淺低吟,動卻不怎麽敢動,隻往後蹭,退了略微半步,提燈定在它身前,它便也徹底老實下來。

身前的人慢慢矮下身,老虎佝著頭,等了半晌,卻沒聽到別的響動。

它試探著抬頭,剛仰起臉,一把利刃直直戳向他受傷的右眼。

一時鮮血迸濺到提燈的下巴和鼻梁,老虎發出長長的哀叫,卻也不過搖了兩下腦袋,再不敢有別的動作。

“不長眼的東西,這瞳子拿著沒用,留下做什麽!”

提燈白爪般的左手抓住老虎後腦皮,一把向下扯去,強迫老虎揚起頭來,右手沿著老虎眼眶,在血肉中挖下它那隻被謝九樓刺中木簪的眼睛。

老虎的叫聲已近嘶啞,饒是如此也不敢放了嗓門吼叫,隻斷斷續續張著嘴低嚎,聽起來更似哭喊求饒。

掌心大的眼珠子落到提燈腳下,他拾起放在手裏,拔出謝九樓的木簪,在虎皮上擦了擦,恨極道:“別髒了他的簪子!”

他把簪子收好,別在腰間,又向老虎更近了一步。

老虎抽了抽腿,沒敢退,隻一味縮脖子。

提燈突然伸出一手抱著它整個頭顱,叫它抵在自己胸口,另一手的刀尖對著老虎頸下血脈,下一個動作便要把刀整個插進去。

“提燈……”

身後的謝九樓發出無意識的呢喃。

提燈頓了頓,看著自己放在老虎頭頂那隻白爪,沉默一瞬,又把老虎扯起來,低眼道:“得閑再扒你的皮。”

他一把鬆手,收了刀,自懷中掏出皮革,快速綁好,才回到謝九樓身前。

“謝九?”

謝九樓咳嗽了幾下,皺著眉頭睜眼。

提燈繃緊的脊背霎時鬆了下來,隻屈膝靠他更近,小聲道:“你醒了?你……那畜生有沒有傷你?”

謝九樓舒了口氣,拉過提燈一隻手:“無礙……你呢?身上怎麽全是血?臉也是血?”

他舉起胳膊給提燈擦了擦臉,這才勉強叫提燈麵目幹淨了些。

血是老虎眼眶裏頭迸出來的,提燈身上沒傷,但凡有點他就說是自己流的了。

他低了低頭,說:“不是我的……那老虎受傷了,給我蹭著了。”

“受傷?”

提燈蹲在他身側,無聲抽回手,放在自己膝蓋上,躲開謝九樓視線,含糊道:“它……把自己眼睛挖了。”

謝九樓半天沒聲兒。

過了會子,又聽他道:“許是我簪子插它眼睛太深,它受不住痛,便自己挖了。”

“……嗯。”

老虎弱弱地叫喚了一聲。

謝九樓又道:“我從東被它背著衝過來的路上,把你給我找回來的戒指弄丟了。你替我去找找,好不好?”

他怕提燈不答應,又補充道:“我隻怕夜裏風吹下雨,泥巴一蓋,明兒再想找,就找不著了。這老虎在這兒,要傷我早傷了,眼下挖了一隻眼睛,還能不知道利害?不敢動我的。”

提燈雖不願這個當頭離開他,但遲疑片刻,還是沿東去了。

“……我隻找一刻鍾。”

謝九樓笑:“好。找不到就回來。”

他目送提燈遠去,待看不見時,方轉過頭,對著伏首吃痛的大虎,臉上已沒了笑意,隻淡淡道:“要想他放過你,一會兒就跟緊我。”

老虎將埋在前掌中的臉抬起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聽沒聽懂。

戒指被謝九樓自個兒藏在身上,提燈去而複返,自是沒有找到。

謝九樓把人拉進懷裏:“沒找著就算了,說不定明日它自己就跑出來了。”

他一下一下順著提燈後腦勺:“好好睡一覺,天亮了,就不怕了。”

提燈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老虎把謝九樓甩下地那會兒,他背後和腿都撞了石頭,若不是由遠及近的一陣氣海,叫那畜生忽如挖心掏肺般疼得打滾,他說不定真就成了它腹中之物。

眼下一身疼痛,可因著筋疲力盡,他累得夠嗆,就著這麽個姿勢,抱著提燈,沒一會子便睡了過去。

正迷迷糊糊時,謝九樓手掌癢癢的,像有誰抓著他翻來覆去地摸什麽。

他半睜開眼,隻見著提燈逆著月光半跪在他身前,攤著他的手掌,一手捧著,一手自他掌心摸到指根,又從他指根一寸寸摸,摸到指尖,一根指頭摸完,再去摸第二根,如此循環。

謝九樓默默看了少頃,驀地一翻掌,抓住提燈的手:“在做什麽?”

提燈猝不及防,愣了愣,方低頭輕聲道:“我看你有沒有受傷。”

謝九樓失笑:“受不受傷的,哪裏用得著這樣仔細?”

他拉了拉提燈,提燈便伏過來由他抱著,埋首在他頸窩。

“不是說了沒事?我騙你做什麽?”他撫著提燈後背,偏頭啄了一口提燈鬢發,溫聲道,“快睡吧。”

提燈久不言語。

謝九樓正以為提燈熟睡時,頸下卻漸漸濕潤。

他屏了息,放輕聲音,極小心地問:“怎麽了?”

提燈不理他。

良久,方聽道:“你不聽我的話。”

“我幾時不聽你的話?”

提燈又不應了,謝九樓隻聽得見細細的吸氣聲。

他半笑半哄著說:“你叫我不許近火,我便不近,叫我不許傷著自己,我也不傷。你要我如何,我便如何。我是這世間最聽你話的,旁的再找不出第二個。你怎麽還平白汙蔑起我來了?”

提燈放在他腰間的手遊走到後背,放在那兒,掌心貼著謝九樓的衣裳,謝九樓覺得那塊地方溫溫熱熱的。

提燈說:“別把後背留給別人。”

“好。”

“別受傷。”

“好。”

“別一聲不吭就走。”

“好……都好。”

謝九樓答應了,又問,“那你呢?”

提燈在他頸窩蹭了蹭,又不吱聲兒了。

謝九樓後仰著看著天,揚起唇角,眼睛彎了彎:“我說你這個惡霸——怎麽隻許我聽你的,就沒你聽我的?我不聽,就尋死覓活威脅我,還故意掉淚珠子給我看。天地間沒你這麽不講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