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歸

“好了,我們不要說他了。隻能讓人生氣而已!”

“說的也是,不過七月就是傷感的月份,尤其是對於畢業生來說。”賀冬青深吸一口

“但是,人隻有在不斷的痛苦中才能夠長大。有區別的隻是有些痛苦值得,有些痛苦不值得。”

劉佳也深深的呼吸了一口:“一直以為你是個很活潑的男孩,沒想到你還這麽深沉?”

“天啊,你難道不知道對於一個二十歲的男人來說最不喜歡別人稱他為男孩嗎?二十歲的女人被人稱為女孩代表著她天真爛漫、活潑開朗,朝氣蓬勃。二十歲的男人還被稱為男孩那就說明他幼稚可笑、做事毛躁、不足以讓人相信,極端的不成熟。”賀冬青故意裝著板著臉。

劉佳先是雙手捂嘴,笑,然後合十,向著賀冬青拜了兩拜:“冬瓜大哥,原諒小女子出言無狀。得罪,得罪。息怒,息怒!”

“讓我不叫你熊貓,你竟然叫我冬瓜。己所不欲,勿施他人。看來你對熊貓還是情有獨鍾,流連忘返啊!”賀冬青說著站了起來。

“你幹嗎?不是真生氣了吧!”劉佳吃了一驚。

“我是男人,那麽容易生氣還行?你沒看到隻有四十多分鍾了嗎?咱們得趕到前麵去,要不然這麽多人,待會兒你的箱啊,包可放不上行李架!”賀冬青背上牛仔包,左手拖著箱子,右手拎起旅行袋。向前麵走去。

劉佳拎著兩個小包緊緊地跟在後麵。

……

經過了一場不亞於三千米的賽跑的堆放行李的運動,賀冬青已經是汗流浹背。由於是學校統一訂票,所以這節車廂基本上都是學生,而且坐在劉佳鄰座的是本係的學妹,雖然二人隻是一麵之交,但是看著劉佳和她談的熱火朝天的樣子,賀冬青知道劉佳這一路不會太悶了。

賀冬青擺了擺手:“劉佳,我下去了!”說完就下車而去。剛到站台上,劉佳也追了下來,遞過來一包紙巾。

“幹嗎這麽客氣?”賀冬青接了過去。

“謝謝!”

“啊?”旁邊站台上一輛火車出站,一聲長笛,然後就是轟隆隆的鐵軌聲,什麽賀冬青也聽不到。

“謝謝你來送我!”劉佳一邊大聲說著一邊把一張照片遞到賀冬青的手上。

“你這是……”

“你剛才不是說你沒有我的照片,要不然的話,非得壓在枕頭下,到了晚上蒙著被窩裏欣賞不可嗎?我現在就送給你。這張照片是我自己認為大學裏照的最好的一張。”劉佳又說道:“不過,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為什麽要躲到被窩裏欣賞呢?”

“這個,嘿嘿,男人的秘密,不能問。”賀冬青拿起照片一看,原來並不是藝術照,隻是一張普通的彩色照片。隻見照片中的劉佳梳著兩隻辮子,站在花叢中,背景則是偉人正在揮動手臂。“這不是學校大門口嘛。切。不是吧,一張藝術照都不肯給。”

“這是我剛到學校第一天時拍的,在我大學以後的影集裏隻有這一張是沒有化過妝的,你不是一直嫌棄我成天畫的和大熊貓似的嘛。現在送給你一張純天然的照片你還不要,那算了,我還不舍得給呢?我自己都沒有底片。”

“我開玩笑的,放心,美女的照片我一定好好收藏。”賀冬青把照片放進了襯衣口袋,然後用手拍了拍。

“那倒是,不好好收著,被武清翻出來要找我算帳的話,我可是害怕得很。”劉佳雙手抱胸裝做害怕的樣子。

“放心,我倒是想讓她翻,可惜人家現在沒空搭理我!”賀冬青聳了聳肩膀,手一擺:“火車快開了,快上車吧!”

“吵架了?”劉佳問道。

“我倒是想吵,可惜沒吵成。有句話怎麽說來著:畢業了,就別來找我!”賀冬青對著劉佳笑了笑:“雖然咱們過程不同,你怎麽也算得上是主動蹬腿的那一位。我就慘點,屬於那被蹬一族。不過,從結果上看都一樣。你說咱這算不算殊途同歸!”

劉佳眼睛裏都是淚水,張開雙手一下撲到了賀冬青懷裏,緊緊地把他抱住了。賀冬青雙手打開,平攤,身體極力向後仰,無奈劉佳越抱越緊,伏在他的左肩上不停的哭。

“我說姐姐,咱不能這樣。咱好歹也是一……不說校花吧,係花、班花那是無可爭議的。咱離開了那臭人渣,咱也不能逮一個算一個,怎麽也得好好的挑挑。父母排不上地市級,怎麽也得是個縣團級吧?我們老賀家可憐啊!連續三代做的最大的官就我四叔,一個工會小組長。家裏不是百萬家財怎麽也得是個萬元戶吧?我們老賀家窮困啊。三年前好容易還辛辛苦苦存了個兩、三萬,可是這三年連學費帶夥食外加各種娛樂費用給我折騰得也差不多底掉了。雖然說學費廠裏能報,不過得工作滿五年才能返還。這人民幣不停的貶啊貶,到哪個時候還不知道能抵得上現在的多少錢呢?”

“你還挺能說,繼續,不過告訴你,你叫我姐姐可是你吃虧。本人比你還小一好幾天呢?”劉佳的頭從左肩上換到了右肩。

“你是七五年一月,我是七六年一月,差著一年呢。姐姐,別蒙我,好歹班裏麵還為我們一起過過生日呢?我的記性好著呢?”

“可是,我實際上是七六年一月生的,小時候為了讀書才改大了一歲。”

“女人都這麽說,恨不得今年十九,明年十八。”賀冬青接著又說道:“再說了就你這花容月貌,不說找個帥哥吧,怎麽也得找個身高一米八,虎背熊腰的硬漢吧。無論怎麽湊合也不能找個像我這樣的身高不足一米七的,說得不好聽,那叫三級殘廢。”

“你身高不是一米七二嗎?少來蒙我。你可別忘了我還作了一年的團支書。你的體檢表格上可是寫得清清楚楚一米七二,難道這也能縮水?”劉佳又從右肩換到了左肩。

“這你就不知道了,我的實際身高是一米六九。那天體檢時我趁醫生不注意,踮起了腳尖,所以這個……”

“賀冬青,我就這麽差。你就這麽討厭我。用的著拚命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嘛。”劉佳退後了兩步瞪著賀冬青:“你不要自我感覺太好了。我不過是聽到你也失戀了,覺得心裏有些發酸,找個肩膀靠著哭一下而已。坦白說,你的肩膀實在太差,瘦骨嶙峋的,硌得我頭痛!”

“哈哈,這就好,這就好。我實話實說。有美女入懷,我自然是高興都來不及。但是被一個比我高的美女在大庭廣眾之下抱住痛苦,那種被別人盯著看的感覺真的覺得自己就象是一個被幼兒園阿姨牽著的小朋友。”

劉佳“噗哧”一下笑了出來。

“所以,下次你需要我肩膀的時候,有兩個選擇。一請不要穿高跟鞋。二請找一個偏僻的角落,當然最好是在一間隻有咱倆人的房間。”

“做你的夢吧!”劉佳從懷裏掏出個本子遞了過來:“快,通訊地址寫上。”

賀冬青“唰唰唰”寫完,遞回給她。

“你的字可真的好好練練,最多小學三年級的水平。”劉佳拍了一下賀冬青的肩膀:“咦,你怎麽隻寫了一個通信地址啊?電話一欄為什麽空著?”

“我剛才不都說了。老賀家窮啊。好容易攢點錢都給我揮霍掉了,那還有錢裝電話。現在家裏裝一部電話,光初裝費好幾千塊呢?夠我們老賀家一年多的夥食費了。至於單位的電話,九月份上班,我還不定分到哪個分廠呢?你實在想我了,寫信吧?信簽帶著你的心,鴻雁連著我和你!”賀冬青兩手揮舞著,仿佛兩架紙飛機在穿梭。

“寫信?現在什麽年代了?虧你還是學通訊的。你不是敷衍我吧?建國家怎麽有電話呢?他和你不是一個廠子的嘛。”劉佳一臉的不信。

“姐姐。建國他老爸好歹也是分廠的副廠長,所以廠裏麵給安裝了電話。你仔細看看是不是先總機,再轉分機,老賀家哪有這級別?”賀冬青頓了一下,說道:“如果你有事要找我,可以讓建國轉告。不過,千萬別讓我到他家去接電話。第一,隔著十幾分鍾的路呢。第二,我們老賀家人沒出息,就怕去領導家串門。”

“你倒是推得幹幹淨淨。那好,拿著。這是我家電話!”劉佳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紙,遞了過來:“記得給我打電話!”

“姐姐!這恐怕很難啊!我們廠的電話基本上都是分機。想要打長途,總機一般都不轉。要打長途那就隻能去郵電大樓了。老賀家離郵電大樓騎自行車都得一個鍾。這個……”

“我不管,你要不打電話,小心我寫信罵得你狗血臨頭!”劉佳還想說什麽。

賀冬青指著列車員說道:“吹哨子了,快開車了。劉佳,趕快上車!”

劉佳站在車門邊上一邊揮手,一邊說道:“別忘了!”右手作了個打電話的動作。

賀冬青微笑的揮手再見。

很快列車開走了。

賀冬青掏出那張寫的劉佳家裏電話號碼的紙張“喳喳”兩下撕了。伸手又掏出劉佳的照片,想了一下又放回了胸前口袋。搖了搖頭,歎道:“女人真是不可捉摸的動物!”

賀冬青回到廬城家裏已經十多天了。雖然九月一號才到廠裏報道,但是賀冬青一回來就忙個不停。

那天他和武清說:到目前為止,他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其實那不是真話。因為很久之前他就發現,自己對於那些但凡粘上個賭字的事務他都是興趣濃厚。從小時候的畫紙、彈珠、紙鏢、皮筋直到後來的象棋、撲克、麻將,他都興趣多多,而且無一不精。所有的這些多少都帶著個賭字,隻是後幾種直接用金錢博弈,而前幾種屬於原始的以物博物罷了。

從十歲開始他就對那些彈珠、皮筋之類的遊戲不感興趣了,瘋狂的迷上了象棋。大街上隻要有人下象棋,他總是要湊過去直看到別人收攤為止。為此還特意纏著他老爸賀誠斌去新華書店買了幾本厚厚的象棋棋譜來學習研究。賀誠斌也很愛下象棋,雖然水平一般,但是認為這也是正當愛好。兒子興趣濃厚,自然應該好好培養一番,成不了棋聖,最起碼也能陶冶一下情操。他心理也有些高興和得意:兒子比起他那些還迷戀著打彈珠的夥伴,確實強多了。於是隻要有時間,兩父子就要殺上幾盤。賀冬青腦瓜子的確聰明,很快賀誠斌就不是他的對手呢?不過賀誠斌怎麽也想不到的是,促使兒子奮發圖強苦學棋藝的原因,是因為廬城大街上擺著殘棋的藝人。

八十年代中期,廬城大街上隨處可見這種擺著殘棋的藝人。雖然不好給他們準確的一個稱呼,但是他們好歹也算背了些棋譜,所以姑且稱為藝人吧。通常都是下一局輸贏十塊錢。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賀冬青親眼看見一個藝人連續贏了十把。一百塊錢,對於賀冬青來說,那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這極大的刺激了他。於是回來之後,他開始苦練棋藝。

賀誠斌絕對想不到的是大半年時間,他十歲的兒子賀冬青都在做著同一個夢,那就是自己在廬城最繁華的路口——解放路上擺了個棋攤,然後大殺四方。有一次賀冬青做夢自己連贏了十三局,激動得他一口氣買了一百塊糯米糖,正吃得高興的時候,被老媽拍醒了。原來天亮了。不過最可悲的是他興奮過度,尿炕了。賀冬青擺棋攤的夢想最終沒能實現。因為大約在他努力學習棋藝的半年後,擺棋攤的行為被認定為賭博和詐騙他人錢財,這使得廬城大大小小的棋攤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不久後賀冬青又迷上了麻將這項曆史悠久的娛樂活動,原因自然是不用多說了。可是那個時候社會上是禁止打麻將的,因為打麻將或多或少都會帶上一寫些彩頭。公安局抓的特別嚴。因此平常時候,幾乎看不到有人在打麻將,隻有新年的時候,一大家人圍坐在一起,才會拿出麻將來娛樂一下。當然通常也會帶上一點彩頭。普通人家也就是個五角或者一塊一個子。

十二歲以後的賀冬青特別盼著過年。別人家的小孩那是為了有煙花爆竹放——熱鬧或者有新衣新鞋穿,或者是盼著能得到壓歲錢。可是賀冬青盼的卻是能夠代替他老媽上桌去搓麻。賀冬青的爺爺有五個兒子、三個女兒,因此過年的時候分外熱鬧,通常都會開上兩桌麻將。賀冬青十二歲以後連續三年的新年從大年三十到直到初二,大多數時間都是在麻將桌上度過的。廬城的習慣,過了初二,這年味也就淡了。所以,賀家每年都是從大年三十到初二在賀冬青爺爺家過,初三開始各家回各家。

雖然賀冬青贏的錢大半都上交了老媽,但他還是樂在其中。多年以後,賀冬青回憶到這裏,說道:“當時我並沒有意識,我看中的並不是贏了多少錢,而是那種贏錢過程中的無窮樂趣。”叔叔、嬸嬸們的麻將技藝實在太過一般,因此連續三年賀冬青都是一人獨贏。第一年贏了三百多塊,第二年贏了四百多塊,第三年由於大家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一些,所以打得是一塊錢一個子,結果三天下來。賀冬青贏了一千六多百塊。

這在八九年的普普通通的賀家人看來,那可是好大的一筆錢,因此賀冬青交給老媽時,讓這位四十歲的勤勞的女工人嚇了一大跳,左思右想之後,覺得不能夠為了這些錢傷了親戚們的和氣,因此把錢都挨個還了回去。從此以後,過年時候,再也不讓賀冬青上麻將桌了。當然老媽也不止一次地問過賀冬青:“為什麽他老是贏?是不是耍了什麽鬼?”賀冬青笑了笑說道:“我贏的訣竅隻有一個子——算!”不過賀冬青一點沒說錯,叔叔嬸嬸打麻將要贏錢全靠手氣旺。而他隻要上了麻將桌,表麵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其實腦子裏一直在算。盯著對家,吃著上家,看著下家,桌子上打出了哪些牌,都是誰打得,他是清清楚楚。而叔叔、嬸嬸、姑姑們則都是一邊打一邊嗑著瓜子、吃著花生,嘴裏還嘮著家常。如果不是他們運氣跑火,抓了天、地糊,贏家自然隻能是賀冬青了。

上了高中以後,賀冬青讀到了《孫子兵法》中的這句話: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而況於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他對此深以為然。

高中時候,街市上開始盛行香港電影。其中最多的情節就是江湖片和賭片。雖然《英雄本色》中的小馬哥一度成為賀冬青心目中的偶像,但是還是很快被《賭神》中的高進所取代。雖然他們都是發哥飾演。以至於那個時候,他的書包至少有一副撲克,時不時地就拿出來練習一下洗牌。同時他也在感歎自己真是身不逢地,要是身在香港這個賭博可以合法化的城市,那他可就是如魚得水了。

美麗天氣

三點鍾,好熱的天氣,瀝青路都有些軟綿綿的了。柳枝沒精打彩地耷落著,幾乎沒有一絲風。

裴勇滿頭大汗地衝進辦公室,站在空調前邊一通吹。

正在校稿的老劉抬起半禿的腦袋,從眼鏡框上邊看了看他,慢吞吞地說:“小裴啊,這麽吹小心感冒啊,怎麽樣,采訪到什麽新聞了?”

裴勇穿著米色褲子,白色襯衣,身高約一米七五,長得蠻精神的,不過被汗浸透的頭發貼在額頭上,模樣有點兒狼狽。

他走到自已辦公桌前,把裝著相機、錄音機、筆記本的挎包扔在桌上,拿起杯來到牆角接了杯純淨水,咕咚咚地一口氣喝光了,然後才喘著氣說:“亂呐,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聽得我暈頭轉向,現在還理不出個頭緒來。”

林雨扔下報紙,俏俏地笑了:“我說小裴啊,你是記者,可別把自已當是包青天啦?咱們隻負責報道事情真相,至於誰對誰錯不關咱們的事兒,越是說不清才越好,有爭論才有人看。”

老劉嗬嗬笑著說:“總編可催稿子了,到底怎麽回事?”

裴勇歎了口氣,說:“是這樣,我去了以後呀,跟那個投訴人見了麵,先帶他去了銀行,結果銀行說呀,按照銀行規定呢,要開戶必須得要件齊全,除了營業執照、法人證書什麽的,還要有國、地稅證書,否則屬於違規開戶,人民銀行要處以巨額罰款……”

“但是那個開戶的個體戶說稅務局不給辦證,我一聽這是稅務局的毛病呀,就跟他去了稅務局,稅務局則說根據新的登記要求,必須要有銀行的開戶證明、銀行賬號,事先予以錄入電腦係統,才能辦理稅務登記。我一聽人家這也是按文件辦事,沒有錯呀,我就又和當事人回到了人民銀行,人民銀行卻說沒有接到相關文件,以前一直是這麽辦理的,如果稅務部門在業務流程上有新的要求,應該事先同人民銀行進行溝通,重新下發文件……””

還沒等裴勇說完,林雨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前仰後合地說:“哈哈,小裴呀,你別逗我了,我看你改行去說單口相聲得了,哈哈哈,你說你操那麽多心累不累呀?他們扯他們的皮,你隻要把那個客戶的無奈寫得辛酸一點,引起廣大讀者的同情,咱們就達到目的了,這麽較真幹嘛?”

林雨雖然叫裴勇小裴,其實卻比裴勇還小著兩歲。她身材頎長、容貌秀麗。有著一個圓圓的臉蛋兒,一雙嫵媚動人的眼睛,嘴角還有一顆美人痣。

她平時總喜歡圍著曹總編轉,小裴有些瞧不起她,不過卻又禁不住她那年輕健美身體的**,有意無意的也總喜歡偷看她。

林雨今天穿著身吊帶長裙,她的腿很長,腳上穿了一雙白色的高跟細帶涼鞋,是那種有兩個細帶橫過腳背的那種很性感的涼鞋,腳趾纖細白嫩。

這時她這格格地一笑,胸前一對玉峰立刻抖得波濤洶湧,看得裴勇口幹舌燥,裴勇悻悻地哼了一聲,說:“不較真也得弄明白前因後果呀,咱們新聞報道也不能捕風捉影……

他正說著,隻見李仕維從外邊走了回來,皮鞋踏在複合地板上“嗒嗒”直響。

李仕維的個子不高,人也偏瘦一些,比起裴勇的儀表堂堂可差遠了,可是林雨一見他進來,卻連忙迎了上去,殷勤地接過他手中的包,就象一位賢慧的妻子,溫柔地笑著問:“李哥,這麽熱的天,辛苦你了,怎麽樣,拍到了嗎?”

李仕維是開車去采訪正在本市演出的大歌星容楚兒的,任務雖然最重,要說辛苦,哪裏比得上裴勇騎輛不蹬不動彈的破電動車辛苦?

裴勇雖然心中不忿,可是也知道自已所在的這家《都市商報》的讀者圈主要就是八卦娛樂新聞的愛好者,人家李仕維是炮製這種新聞的高手,報紙銷量全靠人家,所以也沒說什麽。

李仕維得意地一笑,色眯眯的目光在林雨高聳的酥胸上貪婪地逡巡了一圈兒,然後掏出一枝煙點上說:“叫人去把照片洗出來吧。你也知道,新聞采訪嘛,都是官樣文章,沒有讀者會感興趣的,這位容大美人平時為人挺低調的,一直沒有什麽桃色新聞,我從她下飛機開始就跟著她,都跟了她三天了,也沒弄到什麽爆炸性新聞。”

林雨一聽,有些著急地說:“哎呀,總編還準備登明天頭版頭條呢,要是沒有賣點,普通的采訪資料登上去也不會吸引讀者,這下報紙不是開天窗了嗎?”

李仕維矜持地一笑,趁機在林雨柔軟的手臂上拍了拍,笑道:“我們記者不隻是要采訪,還要懂得創造,什麽叫泡製懂嗎?那是做一個優秀記者的必要條件,你看著吧。”

李仕維說著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電話本,翻了半天後拿起電話撥了個號,過了片刻電話裏傳出聲音來,他急忙按下錄音鍵,嗬嗬地笑著說:“哦,是張導演嗎?哎呀,打擾了您真是不好意思,我是《都市商報》記者,如果您不忙的話,我想采訪采訪您。”

“什麽?您時間不多,沒關係,沒關係,我長話短說,隻采訪幾個問題就好,對對對,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啊?好好,我現在就是……”

李仕維向林雨擠了擠眼睛,狡黠地一笑,對著電話說:“張導演,您對您的武俠新片《衝天香陣透長安》中的女主角容楚兒小姐的表現如何評價?”

“哦哦,是是,是個很有靈性的演員,人很聰明,很上相,喔喔……呃……張導,她也是個名演員,沒有在您的片子中耍大牌吧?對您的態度怎麽樣?聽說拍那場裸浴的戲她對您非常不滿,不願親自出演?嗯……很合作?很敬業?好好好……”

李仕維笑嘻嘻地抽了口煙,突然插嘴說:“張導演,鍾小姐正在我市參加一個非商業性演出,有人看到鍾小姐演出結束後同她新聘請的私人形象設計師王凱先生同遊‘國際金貿大廈’,您知道王凱先生是我國著名形象設計師,而且年輕英俊、風流倜儻,但是迄今為止似乎還沒有女朋友,有人說他是個Gay,您對他們二人同遊商廈有什麽看法?兩人會不會譜寫一曲戀情呢?”

“什麽?神經病?喂喂,張導您別生氣呀,Gay……哦,與您無關?談不談戀愛和您沒關係?好好好,您忙您忙……”

李仕維撂下電話後轉身對莫名其妙的林雨說道:“聽到了吧?我拍下的照片有容楚兒和著名形象設計師王凱並肩逛商城的照片,放大了做頭版頭條的圖片,新聞內容嘛,你寫一下,回頭我再修改修改。”

他向煙灰缸裏撣了撣煙灰,成竹在胸地說:“先介紹一下目前正在全國火爆上映的古裝武打片《衝天香陣透長安》,並且說本報記者在采訪時張導演對容小姐的氣質相貌讚不絕口,並特意提到容小姐不用替身,親自出演背部**出浴鏡頭,稱很合作,非常滿意。”

裴勇搖了搖頭,那位容小姐的戲他也看過,真的是非常漂亮動人的一個女孩子,演技也很精湛,有影評家說:‘她根本無需說話,僅是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就足以打動所有觀眾的心’。容小姐從17歲開始拍電影,迄今五年,一直演的是清純玉女形象,不知風靡了全國多少少男少女。

容楚兒這次拍攝的這部古裝武打片,那個背部**出水的畫麵其實隻有短短的三秒鍾,而且拍得非常唯美,又有瀑布前的水汽遮掩,那美妙絕倫的胴體若隱若現的根本看不清楚,但卻仍然因為那是容楚兒的胴體而轟動全國,有的報紙甚至已開始稱這是容楚兒的轉型之作,從今將走性感路線等等。

現在看來,李仕維分明是沒有搶到什麽新聞,卻在這裏斷章取義,弄些模棱兩可的話來搪塞讀者,製造賣點了。

林雨聽完李仕維的吩咐後還是沒有抓住要點,遲疑著說:“恐怕……這樣也不算是很吸引人的新聞吧?”

李仕維一張嘴,將一口煙噴在她那漂亮的臉蛋上,色眯眯地挑逗道:“林小姐可不該是胸大無腦的美人兒啊。”

林雨咳了兩聲,伸手揮著煙嬌嗔道:“討厭,煙味兒嗆死人啦。”

李仕維嘿嘿一笑,說:“你接著寫容小姐與王凱同遊商城的事,說兩人態度親昵,有說有笑,再佐以那張照片,並說本報記者在采訪張導演時提及此事,張導演立即勃然大怒,拒絕再接受采訪,並大罵本報記者是神經病,隨即掛斷電話!”

“嗯……至於報導的題目嘛,就寫玉女金童同遊商廈,金牌導演稱與我無關!副標題就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Gay?”

李仕維話未說完,林雨已眼前一亮,老劉也擊掌叫好:“妙啊,太妙了,隻要看到這個標題,明天的報紙一定熱賣,哈哈,還是你行呀,點鐵成金,真不愧是咱商報的第一名記呀。”

李仕維翻了翻白眼,說:“您把者字帶上行不?”

老劉和林雨聞言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林雨走到裴勇麵前,把相機遞給他說:“小裴,你把照片送去洗出來吧,這回總編可不用發愁了。”

裴勇有點兒不悅,心想我又不是跑堂的小弟……但是……唉,形勢比人強,自已弄不到什麽爆炸性的新聞,胡編亂造又沒有徹底丟掉良心,仰人鼻息也是沒辦法!

他歎了口氣,隻得伸手接過了相機。

剛剛從後邊辦公室回到編輯室,李仕維正坐在辦公桌前喝著茶水,林雨在一邊陪著說笑,見他進來李仕維抬起頭說:“小裴呀,剛剛接到個電話,說老道口發生一起車禍,你趕快去看看,明天報紙還沒填滿,弄條小新聞也可以堵一堵。”

唉,同是記者,待遇咋就差這麽多呢?裴勇知道總編也讓他李仕維三分,聽了心中雖有不滿也隻好拿起自已的挎包,趕到太陽地兒裏,蹬上自已那台電動車,鬱鬱寡歡地趕往東大街。他絕不會想到這次東大街老道口采訪的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會給他的一生帶來怎樣的際遇和變化。

李仕維此時同樣不知道,當他後來知道裴勇的奇遇就開始於這次東大街的采訪後,他的後半生都在悔恨中渡過。

中國人就是喜歡看熱鬧,即便是這麽熱的天兒,路口還是有許多人頂著日頭圍觀。這是一個老道口,旁邊有一條斜穿而過的鐵路,由於這裏沒有交通崗,同時顯然有人為了五十塊錢的線索提供費肯給報社打電話,卻沒有人去報警,所以肇事雙方還在爭辯,雙方爭得臉紅脖子粗,已經發展到了動手。

左邊一輛墨綠色寶馬車,右前方頂著一台捷達,由於這個路口平時隻有火車通過時,鐵路部門才放下橫欄,連紅綠燈也沒有,從相撞的情形也看不出是誰的過錯。

一個三十多歲、渾身酒氣、滿臉通紅的男人,吵著吵著忽然跑回去從後備箱裏抻出一根鐵棍,衝上去重重地砸在捷達車的前擋風玻璃上。

玻璃出現了裂痕,捷達司機比他要壯實得多,不過一直氣勢不勝,這時見他還要砸車,這才火了,他跑到路口賣菜的攤販前扯過一根木棍,衝上前和喝醉了的寶馬司機大打出手。

裴勇一見這場麵,趕緊拿出照相機,跑上前去,嚓嚓地搶了幾個鏡頭。一見二人揮舞著棍棒演起了“全武行”,圍觀的群眾趕緊跑得遠遠的,裴勇卻越湊越近。

鏡頭裏兩個人的表情十分生動,滿眼通紅、猙獰怒吼的、高舉著棍子正作勢揮出的……裴勇心中暗暗高興,雖然車禍報道一般都上不了頭條,不過今天搶到了這麽生動有趣的畫麵,說不定編輯一高興,不再隻給自已一塊‘豆腐幹’大小的地方了。

他正嚓嚓地照得來勁兒,忽然那喝醉酒的寶馬司機準頭一偏,一棍子敲在他的相機上,相機啪地掉在地上,也不知是砸得還是摔得,眼看相機是七零八落了。寶馬司機也是一楞,趁這功夫,捷達司機一棍子打在寶馬司機的肩頭,棍頭向下一帶,一下子把寶馬司機頸上掛著的一塊佩玉繩子扯斷了,那塊玉一下子掉在地上,也摔得粉碎。

裴勇一看相機被打壞了,忍不住對寶馬司機喊道:“哎,你怎麽把我相機打壞了?你得賠我”。

寶馬司機搖搖晃晃地從地上撿起那塊微黃的玉,眼睛通紅地正要找捷達司機算帳,一聽這話一下子撲到他的身上,扯住他的衣領,酒氣熏人地罵道:“****,我賠你?嗯?”

他攤開手掌,舉到裴勇麵前,大吼道:“你他媽的看清楚,這是什麽?這是藍田羊脂玉,是論克賣的,比黃金都貴……”

裴勇一看那手中碎成三塊的微黃的玉,申辯道:“你少來,我是記者,你想詐我啊?羊脂玉有這麽黃的顏色嗎?”

寶馬主人勃然大怒,脖子上青筋都起來了,他酒性一發,忽地一把將那三塊碎玉全塞進了裴勇的嘴裏,一手捂著他的嘴,一手揪住了他的頭發,瞪圓了眼睛惡狠狠地罵道:“小王八蛋,老子這塊玉是唐朝古玉,比普通的羊脂玉價錢高十倍都不止,你記者?記者他媽的了不起啊?”

他一麵罵,一麵用力搖著裴勇的頭,碎玉碴子劃破了裴勇的口腔,一絲腥鹹的鮮血流了出來。裴勇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人竟然如此霸道,伸手去扯著他的手腕,正拚命掙紮著,嘴裏的鮮血流到那塊碎成三截的玉牌上,那硬硬的古玉竟然就象蝦片兒似的融化了。

裴勇感覺到嘴裏的變化心中一喜:媽的,這是什麽東西呀,口水一沾就化了,還吹什麽唐朝古玉,有錢人更他媽的會騙人。

他這一掙紮,化開的古玉合著一泡口水一下子吞下肚去,裴勇也在這時扯開了那寶馬車主的手,大聲反駁說:“你他媽的騙誰呐?玉?玉有沾上口水就化的嗎?你看,你看,你的羊脂玉在哪?”

張大的嘴巴裏,哪有什麽東西。寶馬車主的眼睛也不禁直了,就在這時,裴通忽然覺得腹中一熱,緊跟著翻江倒海,好象腸子都絞在了一起。

那種難言的巨痛讓裴勇眼前一黑,幾乎栽倒到地上。他單膝跪在地上,大顆大顆的汗珠滾落下來。媽的,這到底是什麽東西?難道有巨毒嗎?

那個叫囂的很厲害的寶馬車主看見他的樣子,神色略有些慌張。這人其實是個搗騰文物,有時候也會雇傭一些人幫他盜竊古墓。這塊玉的確就是藍田羊脂玉,這一點以他的眼力是不會看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