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

提起這兩個字眼,我們當然會毫不費事地聯想到那遙遠的西部,雙眼立時被淒迷蒼涼和海海漫漫的景象所籠罩。或許更應該想像一下“曆史”這個莊重的詞匯。沙漠於是便成為曆史的某種浪漫,浩浩時光在地球的一隅留下完整的冷漠,散發著歲月悠古的氣息,又沉浸在博大無窮的靜謐之中。萬物倏忽生滅,殘朽中又見巍然。

遺憾的是,屬於人類最美妙的思維活動想像或幻想,那時在我的腦海裏卻像一隻殘缺的傷鳥。我在等待一次命運的拍賣。於是,我來到了皮條大叔的牧點,臨行隻帶了兩樣東西:一卷舊鋪蓋,一個破收音機。

沙漠裏照例連續特大幹旱,收音機裏也照例播送著英雄們的唱腔,這兩樣構成了沙漠裏當日{物質與精神的基本乾廓。夏末秋初,大地一律幹得冒煙,隻有陳年的枯草根刀割了般挺立在風中。還是當地牧人說得好,綿羊皮褂毛朝外拖八十裏地,都不沽根草渣子。當地牧人同時又有一個經久不衰的習慣:出門抬頭看天。天是一張麻紙,牧人苦得日爹操娘,似乎就剩下個喝燒酒。日積月累,房前屋後便堆出小山一樣的空酒瓶子,陽光“打”在上麵,呈現出一層迷離的耀斑,壯觀得令人怦然心悸。據說那年小城酒廠的生產形勢格外看好,燒酒瓶子像手榴彈似的源源不斷,牧區便也在大旱之年盛產酒鬼。

皮條大叔僅有一間黃泥土屋,坐落在兩道沙梁之間的一片開闊地上。屋裏大半的空間又讓幾隻破箱爛櫃和壇壇罐罐占據著,人的活動餘地很小,進門就得上炕,一步到位。

再沒有地方了嗎?

我睡在哪裏?

我首先向皮條大叔提出這樣的問題。因為在我看來,這樣的問題不僅至關重要,而且迫在眉睫。問畢,我看看皮條大叔又看看皮條大叔的女兒。皮條大叔正在午睡,如雷的鼾聲三長兩短帶著倒鉤。皮條大叔後來睜開一隻眼睛慢吞吞地說,睡在哪裏?你說還能睡在哪裏?就睡在炕上。那大智若愚的神情把我著實嚇了一跳,我懷疑是自己聽錯了,複又問過一遍。回答十分肯定,你就睡在炕上。皮條大叔說罷,就不願再理睬我了,翻個身又呼呼大睡。時值正午,屋外的陽光非常明亮,小屋裏始終彌漫著人身上的汗臭和燒酒混合著的氣味。

既來之,則安之,我不敢再多說什麽了。

這時,皮條大叔那始終不說一句話的女兒卻又莫名地笑了一聲。來牧點之前,我並不知道皮條大叔還有個寶貝女兒,她那盯著陌生人入木三分的眼神讓我很不自在。我在心裏嘀咕,這父女倆倒是蠻有意思呢,一個酒鬼,一個傻女,遠天遠地守著個黃泥土屋。

皮條大叔的女兒叫召召。

幾天後,我說召召你肯定不會超過二十歲。往下的話就不好再說了,牧區有早婚的習俗,這樣的年齡早該走出娘家為人妻母。召召卻說她十八歲還差三個月哩。好在召召並不怎麽在乎。召召的誠懇和樸實,讓我又有一點兒感動。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召召的基本功課其實就是到灘裏放羊到井上飲羊和在屋裏燒茶做飯。召召身上有一股很特別的氣味,是陽光和羊膻交織著的一種東西,聞得久了竟然能夠產生催眠的效果。於是,我發現自己對物質的嗅覺比較靈敏,譬如在一隻隻蹣跚眼前的羊身上,我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煮在鍋裏的大塊手抓羊肉和鮮美無比的羊肉湯。接下來,我又發現自己閑得無所事事。惟一可幹的事情就是跟著召召到井上去,和召召說說話不會顯得過分無聊和寂寞。

上井的時候,我懷裏揣著破收音機。別看這通體纏繞了幾圈白膠布的破玩意兒,在沙漠深處立刻顯示出了它的百般珍貴。但是電池快要耗盡了,聲音嗚裏哇啦的,英雄們的唱腔變得嗲聲嗲氣非常滑稽。召召聽過之後就忍不住地笑,黑裏透紅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牙。我曾不止一遍地看過一部紀錄片,中國醫療隊員去了坦桑尼亞和讚比亞,電影裏的非洲人個個傻大黑粗,然而他們人人都有一口白牙。召召的臉黑裏透紅,身體發育得很好,牙齒更是白得極其醒目。女孩子擁有一口潔白如玉的牙齒是很值得驕傲和自豪的,召召你應該懂得笑口常開。我很想提醒召召明白這一點,卻又認為這樣做毫無必要。有時候,我也會莫名地替召召惋惜,她不是個牧羊女該有多好啊。

召召是個牧羊女,這個與生俱來的命運將陪伴她一生。

井槽邊擠滿了白花花的羊們。羊們的犄角相互碰撞著,發出一片清脆的劈啪聲,像是砸一堆幹枯的骨頭。草灘上許久不見青草,羊們隻能咀嚼一些陳年的枯草根,然後加倍汲取井水保持體內的水分。所以.羊們搶水喝的樣子像一群乞丐搶一鍋稀粥,爭得不可開交。羊群中惟一的種公羊尚有幾分雄健,頭頂盤起兩圈粗大的犄角,頭顱昂揚虎視耽耽,小眼睛裏流露出一股爭強好勝的威嚴。在羊群中,這個龐大的家夥無疑是權力的象征,任何異性都是它追逐親近和占有**的對象,像古代的皇帝那樣不可一世。美中不足的是它的胸下恰到好處地圍著一塊厚重的氈片,氈片上遍布肮髒而可疑的汙跡,時時掠起一股嗆人的腥臭。每逢它煩亂的時候,就用那粗大的犄角猛擊井槽什麽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一陣奇特的吼叫,那痛心疾首的模樣令人惡心。我問召召這是為什麽?召召便很認真地看看我,見我並非不懷好意或有意調侃,然後指一指蒼白的天,做出天不下雨地不長草的手勢。我明白了,這就是說不能讓種公羊隨心所欲地進行**,在幹旱的年景裏,羔子多了是養不活的,反而會拖累母羊。看來,在羊們的王國裏也存在著禁欲主義和人道主義的問題,這是我始料不及的。

老色鬼。我說了這樣一句活。

那種公羊突然停止撞擊和吼叫,掉轉頭來惡狠狠地盯緊了我,繼而翻翹著嘴唇齜咧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小眼睛裏充滿對我的仇恨和邈視。天哪,這家夥聽懂了人語。我自覺周身浮出一層雞皮疙瘩,竟慌亂得一時不知所措了。召召回頭見找神情異常,問我咋啦?我說不咋。召召又問,你剛才罵誰?我說誰也沒罵,罵禿頭和尚。召召緊迫不舍,說你見過禿頭和尚是個啥模樣?我隻得信口開河說在電影裏見過。

召召立時羨慕得要死要活,說你們城裏人真有福氣,天天看電影天天過年。

天空熱得發白。沙梁熱得發白。草灘熱得發白。

每隔幾天,就會有一兩隻可憐的羊永遠地倒下去。倒下去的羊都無一例外地睜大眼睛,遙望著蒼白的天空,那眼睛竟然是水靈靈的,也許它們把最後的水分都聚集到眼睛裏了吧?死羊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皮條大叔和召召司空見慣,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反倒讓我顯得孤陋寡聞大驚小怪了。

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給死去的羊們剝皮或者拔毛。因為皮和毛還能換錢,然後再換回來我們需要的燒酒紙煙磚茶和煤油。紅兮兮流淌著濃湯血水的羊架子被扔進屋前的一道沙梁後麵,那裏便形成了一個白骨坑。可憐的羊們,在短暫的一生中就沒吃飽肚子,死後又被剝皮拔毛,真正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羊們的骨頭在灼熱的陽光下橫七豎八堆砌交疊,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場殘酷戰鬥後留下的場景。白天有蒼鷹盤旋其上,做很優美的滑翔和俯衝,飽食死羊之後又扶搖直上飄然而去。熱得發白的天空和黑色的蒼鷹構成了一道風景,像一幅言簡意賅的版畫懸掛在無邊的曠野上。我坐在沙梁上,常常是看得如癡如醉,直到幾個黑點消失在浩茫的穹隆,直到剩下白花花的陽光,剩下孤零零的我。

嗨哎——

召召又在喚我。最初聽到這突兀的呼喚,真是讓我有一種很不安的陌生感,然而這又是一種很有力量的呼喚。若幹日子後,當我行走在小城塵土飛揚的街道上,也經常被這種呼喚所惑,搞得我內心十分的恐慌。

皮條大叔有一張很沉重的短腿木桌。皮條大叔說這桌子是用最好的棗木做的,它厚實耐用不怕油汙而且越摩挲越亮,太陽和月亮底下都能照見人影,是祖傳幾代的古董。我點頭認可。皮條大叔很滿意我這種洗耳恭聽的模樣,活就逐漸地多了起來。這張被皮條大叔如數家珍的棗木桌子造型非常一般,卻令我不敢無視它的真實存在,它是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道具。我之所以要這樣不厭其煩地評價,是因為至關重要的兩點:一是可以當做一堵牆來使用,睡覺時隔開我和召召。兩個毫不相幹的少男少女,同睡一炕算怎麽回事?

有一張桌子隔開,能保持心理上的某種穩定狀態。二是桌子由召召每晚搬出搬進,很好地層現著一個女子豐滿而富有彈性的運動的線條。召召胳膊下夾著桌子,大幅度地扭動著腰身,整個姿態堪稱優美。往往是在召召搬動桌子的時候,皮條大叔的神情十分生動,臉上充滿了愉悅。皮條大叔不再說話,緘默地眯起雙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嘴角掛著絲絲縷縷的微笑,微笑中又摻雜著百般柔情。

夜色如河,月光似水,召召幻化為一條遊動的魚,飄然而來飄然而去。實際上那是個無夢的時代,皮條大叔卻像是走進了一個美妙的夢境。不知為什麽,每見皮條大叔那柔情與得意俱加的樣子,我就會想到召召遲早是要出嫁的,去給別的男人生兒育女洗衣漿衫,總不能廝守你皮條大叔一輩子。設想皮條大叔的晚年可能很孤單,我心裏又有些不忍。

我不乏男人的同情心腸,同時又想得挺惡毒。如果事實果真是那樣,也是沒有辦法的呀。

不知是什麽蟲豸在不遠處呻吟,聲音斷續而淒愴,似夜行的人彈撥一根琴弦,發出陣陣如訴的嗚咽,本該寧靜的大漠之夜便罩上了一層神秘的氣氛。也有長腿蚊子從屋後的水井邊飛來,不斷地襲擊我們**的肌膚,嗡嗡聲在耳畔嫋嫋不絕。哈,瞎眼的長腿蚊子,召召你來煨上一堆糞煙。皮條大叔邊說邊拍打胳膊,動作多少有點誇張。在屋裏做飯的召召應聲而至,沾滿白麵的手抓起黑色的糞塊煨了火再去揉麵,熟練得像是訓練有素。召召手上的糞渣肯定淹沒到白色的麵團裏去了,美好的夜晚便在召召這番不符合衛生要求的舉止中變得不大和諧起來。每次吃飯我總覺得牙縫裏有不祥之物,腸胃也有點**。後來就不在乎什麽了,不幹不淨吃了沒病。轟隆一聲悶響,糞堆冒出尺把高的火苗,白亮亮的月光隨即黯淡。火光映徹著屋前的一片空地,人影兒明明滅滅晃晃悠悠,幽幽如鬼。

夏末秋初,沙漠夜晚的空氣宜人,隔著那張由召召從屋裏搬出來的桌子,我和皮條大叔麵對麵坐在一條羊毛氈上。伴著一堆悠悠燃燒的糞火,以及從藍玻璃般夜空流瀉的月光,頗覺靈魂出竅。當一個人麵對白天的單調感到厭倦時,似有渴望月夜下出現奇境的心願。還在我小的時候,曾聽母親說過月亮是有魂魄的。月亮的魂魄常常在靜謐的夜裏在大地上悄然遊走,我和妹妹永遠不敢在月光下玩得時間太長,盡管那是小城的月夜。那麽,沙漠深處的月亮呢?月魄應該是經常出沒著的,我感喟著卻又無言以對。

這時,召召端一口黑鐵鍋款款而來,將我拉回到煙火繚繞的現實。飯是再簡單不過的,黃米摻麵條,沒有一星半點的油肉,湯汁濃得像城裏人貼大字報的漿糊。我們很少說話,喝湯吸麵的聲音壓倒了一切。我已經習慣了將黃米白麵以及黑色的糞渣一起吞進肚裏,它照例能夠營養我的生命並不斷釋放出熱量。香不香?召召每次都要這樣問我。我一個勁地點頭,還故意咂巴著嘴。召召就很高興,說香了就多吃兩碗,吃飽肚子不想家。召召總要跪著吃飯,那跪著的模樣讓人有些於心不忍。

召召這種跪著的現實,是不是和曆史的某個部分構成一種因果關係呢?

求!你們城裏人又咋樣?那年我拉駱駝給你們城裏人送鹽,花十塊錢隻賣給我兩根雞巴長的麻花。皮條大叔以施主的樣子居高臨下審視著我,好像我就是當年賣麻花那個人的兒子,對我並不知曉的那件小事憤而不滿耿耿於懷。召召什麽話也不說,隻是低著頭很響地吃飯。皮條大叔還說自從那次以後,他再也沒去過小城。小城有啥的好?沙漠裏才是養活人的地方。我懷著幾分苦澀的眷戀也懷著幾分芬芳的憧憬,讓皮條大叔把我同樣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貶得狗屁不是。我無法反駁,也不敢反駁,我吃著皮條大叔的黃米白麵,也在接受著貧下中農(牧)的再教育。我的心裏酸澀並湧,隻能像召召那樣低著頭很響地吃飯。或許讀者要問,說了半天,召召的母親怎樣還不露麵呢?

其實,這也正是我深感困惑的一件事。

關於這件事,我無法主動啟齒向皮條大叔和召召打聽,父女二人對此似乎諱莫如深守口如瓶。聽別的牧人說,召召母親模樣俊俏,卻是個水性揚花的女人,屋前的柴垛上總是拴著男人們的高頭大馬和雙峰筆直的騸駝。後來召召母親跟了常年在沙漠裏八方遊走且神且鬼的一個騸匠漢子,趟過黃河去了,從此音信全無。皮條大叔牙齒咬得咯嘣脆響,揮拳砸掉灶台上的一個拐角,對召召說,我就是你娘。我說召召的母親有可能去了後大套。這個牧人奇怪地盯著我說,你咋能知道?我說召召的母親總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後大套是浩浩八百裏米糧川,以我之見,她是奔那裏的白米細麵和胡麻香油去了。一個模樣很不錯的女人,有理由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這個牧人被我一番白作聰明的辯解弄得很生氣,瞪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說,你他媽的求事不懂雞巴背得一捆,你知道個啥?世上女人一生隻愛男人的兩樣東西,熱身子和好心腸。這個牧人見我一副懵懂無知的模樣,乘機兜售了一套關於女人的“學問”。他說其實女人很簡單,隻要你讓女人滿足讓女人高興,她就是你的了。許多男人並不明白這一點,所以許多男人的女人就讓別的男人給勾引走了,你的女人就成了別人的女人。

我和這個牧人是偶然相逢。當時我到一道沙梁下撒完尿,正百無聊賴地觀察兩隻俗稱屎爬牛的黑色甲蟲鬥得難分難解。一隻折斷了一條大腿,另一隻少了一根觸須,可我始終找不到它們的眼睛都長在什麽地方。漸漸的,天色變得朦朧起來,不知是哪顆星星先亮的,潑墨般洇濡的天空在陸續閃爍的星群中,靜謐得意味深長。我和這個牧人也是麵對著麵,他的臉虛幻地亢奮著,眼睛裏流露出挑逗的神色。你去問召召嘛,召召啥都知道。扔下這句話後,這個牧人便撒腿上馬,揚長而去。

皮條大叔出門好幾天了。

皮條大叔一走,黃泥土屋立時變得空曠了起來。這使我隱約意識到,生活中突然少了一個你親近或者熟悉的人,會留下一種空白,讓你回味和思索。那麽,召召母親的離去呢?召召的母親像個傳說一樣撲朔迷離,籠罩著一層神秘的色彩。為證實那個牧人所言的可信程度,我還特別留意了屋裏的灶台。灶台的一角確實是後來補上去的,並且低下去半寸多。

我躺在炕上,頭枕著皮條大叔的枕頭。枕頭可能一次都沒有拆洗過,蹭了厚厚的一層頭油,格外地涼爽。召召到草灘上放羊去了,我就心安理得地躺在皮條大叔的位置上,刹那間的感覺我就是皮條大叔,而真實的我卻突然消失了,不知又流落到什麽地方。地上扔滿了白花花的煙屁股,我就是在這幾天開始學習吸煙的,吸的是那種白紙盒上印著兩顆綠西瓜的紙煙,兩分錢一包。陪伴我的還有幾隻老鼠,它們目中無人地遊來**去,甚至將一些米粒兒大小的排泄物留在煙絲上。我把這些排泄物輕輕拂去,照例吸得有滋有味,伸出左手食指枯黃。

皮條大叔出門五天了。

一天長於一年。

白花花的陽光普照著大漠,一切都是那麽的明確無誤。隻是太安靜了,黃泥土屋像座千年古舊的烽火台那樣沉寂著,後來,連那幾隻老鼠似乎也變得膽怯了,在地下悄然地進行著鬼祟的活動。我的破收音機終於不發出任何聲音,我與外界徹底失去了聯係。平心而論,依靠這個破收音機,我還能或多或少地知道一點沙漠外麵的世界發生了什麽。

現在,我成了聾子和瞎子。

到了夜間,我更不敢渴望有什麽奇境出現。

這幾天的夜晚沒有月亮,隻有星星密密匝匝垂得很低,天空像一隻額頭上長滿眼睛的莫名怪獸。皮條大叔不在屋裏,即使有木桌相隔,兩個毫無道理的男女也不好大模大樣地共同睡在一個炕上。我也清楚地知道,即使皮條大叔不在屋裏或沒有木桌相隔,也絕對不會發生什麽。因為總想著絕對不會發生什麽,又總覺得會發生什麽,如此地翻來覆去,折磨得我非常痛苦,甚至十分惱火。我執意睡在屋外的空地上,讓召召睡到屋裏去。畢竟已經是秋天了,沙漠夜晚的後半部分很有些涼意。裹起被子再蓋上三張死羊皮,我像一個蜷縮在漫漫長夜下的棄兒,內心湧動著縷縷哀傷。有時候也會想到召召的母親,以及那個拐走召召母親的在沙漠裏八方遊走且神且鬼的漢子。每晚都是天快亮了才昏昏沉沉睡死過去,無夢的世界一片血色,到處都是焚燒著的火焰,待到睜開眼時,才知道太陽早已升到半空裏去了。屋裏是空著的,召召不誤時辰地到草灘上放羊。我的身邊卻有一隻釅茶噴香的銅壺,一隻碗上擱著油水汪汪的白麵餅,召召這是在格外地關照著我呢。我意識到這幾天和召召說得太少,少得幾近於無,就好像召召是一個影子。喝著噴香的釅茶,咬著油水汪汪的白麵餅,我的心情頗為複雜。

我是不應該這樣冷落召召的。我應該像往日那樣到井上去,和召召說說話,讓召召知道這個世界並不寂寞。

我很快發現召召換了一身幹淨的舊衣褲,折疊過的縫兒清晰可辨。召召臉上還擦了一層薄薄的雪花膏,映襯得幾顆褐色的雀斑更加醒目,增加了一種類似蒼蠅爬上去的動感。生長在沙漠深處,不曾進過一次小城的召召居然也擁有一瓶雪花膏,這足以說明愛美是人的天性。可我又認為召召的雪花膏擦得不是時候,聞到雪花膏的香氣的一瞬,我盯著召召看了很久。我不忍心冷落召召,我放棄了皮條大叔那油光可鑒涼爽宜人的黑色枕頭,跟著召召到井上去。

我要和召召說活,這是我惟一可幹的事情。

你爹快回來了。

快回來了。

你爹幹什麽去了?

我不知道。

你爹這個人很有意思。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盼你爹回來。

是我待你不好麽?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是啥意思?

啥意思都不是。

你這個人倒是有意思。

我這個人最沒意思……

我和召召就這樣站在大太陽底下,站在水井邊漫不經心地兜著圈子。有時候,我們相互閱讀著表情,像早期的無聲電影那樣。剛開始還覺得很有意思,後來就沒什麽意思了,懶得再往下繼續。這是一個人人都會的語言遊戲,白發三千丈,永遠沒有結局。

接下來我和召召又沉默了。

太陽當頂,陽光幾乎是垂直而下,愈加威猛得可惡,像個扛槍討債的凶漢。擠在井邊喝水的羊們的影子濃縮在一片紛雜的蹄腳下,又被踩成烏黑的爛泥塘。那隻種公羊挺立在一個隆起的白茨堆上,一副特立獨行的模樣。現在它也變得沉默了,像是在苦苦思索一個深奧的哲學問題。我說熱得受不住,召召你給我身上澆點井水吧。召召猶豫了一陣後,提起半兜子井水照準的我頭頂傾瀉,我渾身激靈著水花四濺,做出一副痛快之狀。召召難得一笑,這就很好。然後我邁著虛無的步伐去井邊的一道沙梁下,瞎驢拉磨似的胡亂晃**。沙梁下的一簇枯柴邊,又有兩隻屎爬牛鬥得不亦樂乎難分勝負,還是那樣,我怎麽也找不到它們的眼睛都長在什麽地方。

這似乎是一道讖語。

召召臉上黑裏透紅,眼神兒躲躲閃閃。召召一定知道皮條大叔幹什麽去了。那些天皮條大叔睡覺很不踏實,一遍遍爬上屋頂向遠方眺望,一動不動地將自己凝固成一截煙囪。

這確實有點特別或者行為反常。當時我什麽都不知道,還以為皮條大叔出門遠行是踏看秋天的草場去了。其實,皮條大叔是去了一個年輕寡婦的屋裏,這事是被我遇到的第二個牧人親口告訴我的。召召對這件事情的沉默與寬容令我驚訝,父女之間像是布什麽契約。難道召召也深知一個漢子缺少女人的孤苦?

年輕寡婦的男人是酒場大英雄,窮在酒上又死在酒上,他的死曾讓當地牧人津津樂道並肅然起敬。那年,年輕寡婦的男人深冬臘月出門趕人家的酒場,返回時一路酒醉不醒,半道上凍僵在搖搖晃晃的駝背上,到了屋前的柴垛旁才跌落下來,仰躺在地上仍然保持著騎馬蹲襠的姿勢,一隻手緊緊拽著駝韁,另一隻手高舉著一隻空酒瓶子,懷裏卻揣著半條熟羊腿。我和第二個牧人相逢於屋前的那條枯水溝裏,當時的情景像是一見如故。相互問候過了,他說皮條大叔在不在?我說皮條大叔有事出門去了,他便神秘兮兮地衝著我擠眉弄眼,緊接著又哈哈哈地笑個不停,兩隻耳朵神經質地顫抖不已。他說,我在你這個年齡已經睡過好幾個女人了,女人的屁股,噴噴噴。說完後他扔掉手裏的空煙盒,轉眼不知去向,像一陣風倏忽消失。

第六天傍晚,皮條大叔終於回來了。

第六天傍晚的太陽紅得像血,西天上殘存著大塊的霞雲,大地一派金黃。夏秋終日幹涸的洪水溝底那泛白的堿泡幻做流動的金湯,沙梁上魚鱗狀排列的風紋則是一片片金箔了。黃泥土屋更具質感,是一座金鑄的烽火台,炊煙綴成筆直的線,在如血的夕陽裏經久不散。就是在這樣一幅油畫般的大背景下,皮條大叔的頭顱一點一點泊上沙梁,從西天遙遙歸來,伴著**青騸驢脖頸間一顆丁當悅耳的銅鈴兒。皮條大叔沒有漂亮的走馬和高大的騸駝,青騸驢照例精神抖擻,長耳高聳四蹄生風,蹄下的沙霧沸沸揚揚如船頭劃開波浪,滿載著皮條大叔那一腔豪邁中充滿歡樂的歌聲:

東方紅起了升太陽

哎嗨,紅起了升太陽

手捧寶書心向黨

心呀麽心向黨……

青騸驢在屋前的柴垛旁停頓。皮條大叔身子略向前傾,單腿一揚越過鞍橋輕捷落地,歌聲也隨之消失。我感動無比地跑步迎上前去,仿佛親兒子迎接日夜思念久別重逢的父親。我的身後跟著召召,召召的表情遠不如我那麽淋漓盡致。

往回走的時候,我說不是“東方紅起了升太陽”而是“東方升起了紅太陽”。皮條大叔先是一愣,後又伸開樹皮一樣的大手,在我肩頭狠狠拍了兩下說,那還不是一個樣?聽個音兒就行,我的學生鍋鍋(哥哥)喲。看得出皮條大叔的情緒非常好,我主動向皮條大叔報以理解的微笑。皮條大叔真是不虛此行,弄回來一鱉子酸奶。大旱之年,酸奶在牧區竟然是稀罕之物。酸奶經一路顛簸搖晃和日曬加速發酵,泛著令人饞涎欲滴的油團和乳香。當晚的飯食便順理成章地變做黃米幹飯泡酸奶,和好的麵團烙了燒餅,這當然都是召召自作主張的結果。

吃飯時召召依舊沒忘了問我香不香?還搶著為我盛飯泡酸奶。我邊吃邊想,說不定這酸奶是哪個漢子奉獻給年輕寡婦,年輕寡婦又轉送給皮條大叔的,可見他們兩人情深意篤情投意合。皮條大叔並不老,也才四十多歲嘛,為何不卷了鋪蓋過到一起去?這樣沉思默想著,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我其實是在嘲笑自己,有什麽資格替皮條大叔設計現在和未來的生活?召召抬頭問我笑啥?我說,我這是第一次暢開了吃酸奶,沒想到酸奶是這樣的好吃。召召就幸福而燦爛地笑了。怎知夜裏卻來了麻煩,腸胃深處翻江倒海難以承受,在皮條大叔震耳欲聾的鼾聲中,在召召翻來覆去的窸窣聲中,我進進出出跑肚子拉稀一直折騰到天明。“狗肚子盛不住二兩酥油”,我算是真正地領教了一回。

我始終沒敢忘記告訴皮條大叔一聲,在你老人家出門遠行的日子裏,屋裏一切都很正常,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但我又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皮條大叔一如既往,大智若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這就很好。

我天天陪著皮條大叔,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期待著,我堅信皮條大叔此行不凡,總該說些什麽才好。故事的氛圍一次次地營造得差不多了,皮條大叔卻像是到哪個廟裏修煉一番悟得正果的樣子,隻抱著燒酒瓶子不緊不慢地咂巴,說些拉駱駝走沙漠睡野灘的陳年舊事。要緊處是黑天半夜走進了狼窩裏,在一圈閃爍的綠光下,皮條大叔與狼對峙了大半夜,雙方都堅挺著一動不動,直到天亮,狼掉頭離去,皮條大叔的兩個幹腿棒子卻陷進了沙地裏。你想想啊,這要用多大的力量呢?人活著就要憋足一口氣。皮條大叔說罷便暢笑了起來,臉上照例是一種**一種自豪和一種樂觀融通著的東西。我隻得裝模作樣傻裏傻氣地陪笑,然後走出黃泥土屋,重新跟著召召上井去。

召召卻不和我說話了。

我說了一百句話,召召都不肯響應一聲,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我說破收音機徹底沒電了,這下連英雄們那嗲聲嗲氣無精打采的聲音都沒了,召召還是不聲不響。我就不好再多說什麽,坐在並圈上琢磨吊兩塊青石板的臥杆兒七上八下,不停地點頭哈腰發出一連串單調而又寂寞的呻吟。召召豐滿的背影也很有節奏地搖擺著,兩根粗大的發辮烏黑油亮,在灼熱的陽光下像兩條蛇那樣扭來扭去。召召站在井口上,每提起一兜子水就要呈九十度角地彎上一次腰。一年四季,召召就這樣站在井口上不停地彎著自己的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召召要麵對水井彎多少次腰呢?這無疑是一個龐大得驚世駭俗的數字。看得出來,召召的腰身是十分柔韌的,而且柔韌得非常生動,絕不矯揉造作。召召彎下腰去的時候,就把褲子繃緊了,兩瓣屁股有如熟透的圓滑的叫不出名堂的果實。在城裏上學期間,我們男生都有在背後議淪女生的惡習,包括女生的相貌形體走路的姿態和說話的聲凋。依了我的直覺,召召是合適於生兒育女的那類女性,將來的召召肯定是一個非常稱職的賢妻良母。召召甚至能夠像羊群裏最優秀的母羊那樣,生育許多健康活潑的孩子。想著想著,我麵對熱得發白的天空打了一個口哨兒。口哨兒打得很不高明,缺乏抑揚頓挫,像電影裏日本鬼子的刺刀,過於直來直去。

我學習吸煙雖然時間不長,動作卻已經很老練了,一根接一根還不過癮。皮條大叔的一句話不僅讓我覺得是至理名言而且備受教育。皮條大叔是這樣說的,男子漢不吸煙,對不起老祖先。隻是我還沒有學習喝酒,對酒我深惡痛絕並且視為洪水猛獸。原因很簡單,父親不是因為貪杯而剝奪了我和小妹應該得到的許多快樂嗎?學校開運動會我特別需要一雙向往已久的白色回力鞋,母親說讓你爹喝掉了。小妹說六一兒童節了需要一身白的確良襯衫和藍裙子,母親說讓你爹喝掉了。我說我不要回力鞋你給小妹買白襯衫和藍裙子,母親說都讓你爹喝掉了。結果我和小昧什麽也沒有得到,小妹的眼裏分明是噙滿了淚水,那真純而無助的淚水讓我對父親和酒萌生了長久的厭惡,卻又憤慨得軟弱無力。母親是家庭婦女,父親在家裏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和絕對權威,我們隻能吃父親喝剩下的穿父親喝剩下的。然而,在皮條大叔的牧點上生活了一段時間後,我卻有點想家了,眼前經常出現小妹那天真活潑的模樣。小妹自小就營養不良臉蛋兒蒼白,枯黃的小辮上紮兩隻別有用心的蝴蝶結。現在,我的眼前就有兩隻蝴蝶飄來飄去,也許這就是渴望見到親人而產生的某種意念和幻覺。

我知道吸煙已經無法使我感到滿足,還需要別的什麽來補充,我便條件反射地想起了父親,想起了酒。皮條大叔似乎洞察了我的內心,將燒酒瓶子遞給我,目光裏有難以拒絕的信任,我真是有點受寵若驚了。就在我準備舉起燒酒瓶子時,身後的衣角卻被輕輕牽扯了幾下,回頭見召召站在旁邊,眼裏同樣充滿難以拒絕的幽怨。召召在暗示我不要喝酒,其實我也很猶豫,舉著燒酒瓶子的手在微微顫抖。召召你不是不願和我說話了麽?你這又是幹什麽?我突然下定決心排除幹擾,將燒酒瓶子高高地揚了起來,讓透明的**順勢而下。酒給我的第一個感覺是,有一條冰涼的小蛇蜿蜒蠕動,穿過喉嚨滑進腸胃深入血液時暢通無阻快活無比。

一老一少兩個漢子,隔著木桌相對而坐,頻頻舉瓶來回傳遞。沙漠裏的酒場不講七碟八碗,帶有很大的隨意性,據說隻有這樣幹喝才是最見真功夫的。我以為自己是不能喝酒的,可我完全想錯了,我敢打賭我一個月喝掉的燒酒能讓父親喝半年。

天已經黑透了,桌上的煤油燈燃起豆芽似的火苗,屋裏昏暗如地獄。一隻銀白色的撲騰羅兒(飛蛾)盤旋而來,一次又一次逼近火苗,輪番地赴湯蹈火後遍體鱗傷,掉在木桌上痛苦地掙紮,留下一串串重疊跳躍的幻影。皮條大叔說,你是城裏人,放著好好的書不念來幹啥?為皮條大叔這句話,我必須大喝一次。我第一次喝酒,結果喝得爛醉如泥。世界消失了,我也消失了,我的靈魂飛離肉體的故土,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遊遊****。

大地一片血腥如母親的子宮。

太陽化做無數碎片四處飛舞。

道道沙梁還原為汪洋的海水。

我在另一個混沌的世界度過了三天三夜。在那個早晨我終於醒來,卻又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我問召召這是在哪裏?召召說,你真是醉得好凶,三天三夜不醒滿嘴胡話,我爹喝了一輩子酒還沒這麽醉過哩。我問召召,我都胡說了些什麽?召召的臉立刻黑裏透紅,突然低下頭去一副不勝羞澀的模樣。皮條大叔盤腿端坐炕頭,嘴角掛著絲絲縷縷的微笑,顯得高深莫測。我想我當時的表情非常可笑,像熱鍋上的螞蟻又像一個十足的傻瓜。

皮條大叔笑夠了,才慢吞吞地說,召召守了你三天三夜,我的召召還沒有這麽守過我一天。皮條大叔扔下這句話,戴上破了一圈的草帽出屋,嘔什嘔什的吆喚聲漸漸遠去,屋裏便隻剩下我和召召。我一定要問清楚自己酒醉後究竟胡說了些什麽,皮條大叔例外地沒有倒頭呼呼大睡,而是去草灘上放羊,種種跡象表明情況複雜又很不妙。我纏著召召,盡量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召召笑了一聲,盯著我目光幽幽地說,你酒醉後喊一個人的名字。

誰?我說。

召召。召召說。

絕對不可能。我說。

真的,誰要哄你誰是驢養的。召召說。

我的腦子裏嗡地響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扶住木桌才勉強坐直。尷尬和難堪真叫我痛不欲生了,如果真是這樣,我還不如醉倒不醒三十年呢。

召召進進出出時臉上又掛起盈盈的笑意,恢複了往日那

種活恬潑潑的神態。

召召端來一大碗酸胖湯,熱氣在碗邊悄然飄拂,屋裏頓時漫開誘人的酸甜芬芳。酸胖是一種沙漠植物的果實,色澤淡紅形似櫻桃。後來我才知道這種植物的果實的名字叫白茨紅漿果,曬幹後可入藥,具有解表退熱和中理氣的功效,主治內傷飲食胸膈滿悶中暑嘔吐,它不僅能夠治療感冒而且可以解酒,是沙漠裏的牧人們總結出來的百靈驗方。心焦如焚的我已經顧不得許多,掀起碗底一飲而盡。召召還有一麵缺了少半塊的鏡子,鏡子裏的我臉色蒼白嘴唇幹裂頭發蓬亂神情沮喪,其形象有如死了爹娘慘不忍睹。那一刻我暗暗發誓,從此以後滴酒不沾。事實是我的酒癮從此有增無減,若幹年後我成了小城酒界著名的“八大金剛”之一。

更為嚴重的事實是,我酒醉三天三夜在另一個世界遊**的時候,召召卻充分地展示著一個女性的溫柔。召召替我換洗了被酒液胃液和其他嘔吐物浸染得一塌糊塗的衣褲,而且是從裏到外。人是衣服的載體,衣服使人變得莊重體麵。我所擁有的一切曾經在陽光下一覽無餘。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所擁有的一切曾在父母麵前一覽無餘。我所擁有的一切也曾在男人的洗澡堂裏一覽無餘,可我怎能想到我所擁有的一切同樣曾在召召麵前一覽無餘呢?我當然知道有人替我穿換了衣褲,我隻能順理成章地認定是皮條大叔之所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對上述事實渾然不覺,心理上的這種輕鬆和安逸使我對召召一如既往,不曾有絲毫改變。

我打開破收音機的後蓋擺弄著,兩節電池早已化做白色的湯團,不斷流出鼻涕一樣的稠汁。沒有電的破收音機形同虛設,無法接收到越過沙漠上空的紅色電波,沒有英雄們的唱腔,當然也沒有那人人耳熟能詳的《東方紅》和《國際歌》的偉大旋律。我漫無目的地望著道道沙梁,望著遠方起伏不定的地平線,神情是無可奈何。

還是那樣,我要跟著召召上井去,我要和召召說話。

我和召召說到了羊,而且是直奔主題殺了羊吃肉喝湯,說這話的理由是腸胃裏一點油水都沒了,我拉出來的屎幹得像羊糞一樣,甚至還沾著血絲。看第一眼的時候真是嚇得不輕,以為自己得了什麽怪病。召召十分同情地看了看我,指著所剩不多的一群羊說,都是些搖搖擺擺的骨頭架子,連二兩油都熬不出來,誰忍心吃它?我說我就是隨便說說話,其實沒別的意思。召召說,就沒有別的話嗎?城裏人像是都能說話的。沒等我再說什麽,召召卻將帆布兜子扔進水槽裏跨出井圈,然後一陣風似的向不遠處的糞堆後麵跑去。黑色的糞堆像海麵上的浪峰,霎時淹沒了召召的身影。槽裏快要斷水了,羊們相互排擠爭鬥,幾隻調皮的山羊羔子跳進槽裏胡攪蠻纏,結果弄出了一池糞漿,惹得其它的羊們憤憤不平,發出不滿的咩叫,像召開批鬥會。召召回來後照例提起帆布兜子打水,沒幾下又哎喲一聲兩手停在半空,身子突然佃硬得一動不動,整個模樣是電影裏颯爽英姿女英雄的亮相造型。我說召召你怎麽啦?召召說.你過來打幾兜子水吧我腰疼。我是第一次聽召召說腰疼,召召說腰疼的時候確實是有一點嫵媚,這反倒讓我不得其解。

待我無意回頭再看召召,便也僵硬了身子一動不動了。

召召大腿結合的部位正悄無聲息地滲出大片鮮紅的濕漬,濕漬以肉眼難以覺察的速度蔓延擴散。召召穿的是淺灰色褲子.與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所以我隻一眼就發現了。

回避或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是不必要的,我覺得很有必要提醒召召引起注意。召召在我酒醉後守了三天三夜,我應該找機會回報這就是一次機會,最好讓召召也睡上三天三夜。我說,召召你回去吧,現在你應該好好休息。召召說,我天生就沒那個小姐命,這輩子跟定了羊屁股,還不知道要捋斷多少根井繩呢。

我說,召召你“騎馬”了。

召召說,我長這麽大還沒摸過馬屁股,你大天白日裏又說胡話。

你流血啦。我隻得咬牙切齒地說。

召召明顯地呆愣了一下,繼而怪叫一聲,看來召召真的不知道事情會來得這樣突然,像是不期而至。無論如何這是要避開旁人的,否則就是自己沒有教養,也讓別人顯得沒有教養。我想召召雖然十八歲還差幾個月,卻英愛有了這種生理上不可抗拒和超越的體驗。召召胡亂夾緊兩腿向屋子走去,但是不能走得太快又不能走得太慢,動作歪歪斜斜搖搖晃晃。看著召召離去的背影,我笑了。那時候既有太多的千篇一律的讚美詩,也不乏薄厚不等的赤腳醫生手冊,翻過最高指示要鬥私批修的黑體字和一些無關緊要的章節,還可以在計劃生育欄目裏找到女性生理方麵的一點含混不清躲躲閃閃的內容。那時候除卻家家擁有幾套《毛澤東選集》這樣的紅寶書,同事有一本赤腳醫生手冊,並不是什麽稀罕的事情。

我對著黃泥土屋說,召召我已經原諒你了,這件尷尬的事情,往後我不再提起就是了。

沒想到召召去而又返。來到井上的召召竟然沒有換褲子,隻是拿水在腿襠處洗刷了一遍,那個地方水跡斑駁一片狼藉。召召這番破天荒的舉止兼職不可理喻,既令我驚詫至極困惑不解,又讓我感到極度的不自在不痛快,甚至是受到了某種蔑視。召召不再打水,心安理得地坐在井圈上看我幹活,樣子是電影裏黃世仁對待楊白勞。於是,我就想和召召來點兒幽默什麽的,還想說些放肆的話。在沙漠深處生活了一段日子,我認為自己已經很像個男子漢了,我有“資格”對生活對召召開開玩笑。

我說,你來好事了,正好躺在炕上睡覺。

召召說,你這是啥意思?

我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召召說,你說你有個妹妹。

我說,我妹妹和你不一樣。

召召說,你妹妹也是女子。

我完全低估了召召的聰明,盡管召召沒有文化。召召詰問我時神情既平靜又溫柔,一點不像開玩笑。我承認我輸了,再無話可說,情緒一下變得很壞。

我說,召召你回去。

召召說,羊還沒飲完哩。

我說,我願意一個人待在這裏。

看我氣急敗壞的樣子,召召便不再說什麽,隻是低下頭去搓手。那雙手每天每日地打水飲羊,被冰涼的井水和粗糙的井繩泡磨得腫脹,指關節已經變形走樣,全沒了應有的嬌嫩和纖細。如果隻看這樣一雙手,他的主人就是一個曆經滄桑的老婦。召召一聲不吭地走了,這是我第一次粗暴地對待召召。我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麽錯,因為召召在傷害我的自尊的同時,也傷害了我心愛的小妹。召召怎能和我心愛的小妹相提並論?召召離開後,我將滿腹委屈和惱火全部傾瀉在羊們身上,我突然希望這些骨瘦如柴的羊們一夜之間都倒下去,死個一幹二淨。我揮動著空水兜上下飛舞大喊大叫,驚得羊們四散跑開複又擁擠在水槽邊,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卻不再理睬羊們,讓水槽裏沒有一滴水。羊們終於無奈地離去,三三兩兩臥倒在糞場上,迎著白花花的陽光無精打采地反芻腸胃裏的枯草根。我也累了,精疲力竭全身汗濕腹中空空。

晚間吃飯時,氣氛就不大對勁。皮條大叔說你昨日鬼我的羊啦?表情冷漠得像一塊幹旱的草灘。木桌上放著燒酒瓶子,瓶子裏還留有多半透明的**,皮條大叔就是沒有讓我喝半口的意思。皮條大叔肯定知道了剛才發生的事情,麵朝水井的牆壁上開著一個巴掌大的小窗。小窗很像碉堡上的射擊孔或隙望洞。皮條大叔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卻要在醒來的間歇通過小窗觀察一番。我們都不說話,隻是很響地吃飯,我幾次盯緊木桌上的燒酒瓶子,喉嚨裏隱隱發癢。那手榴彈一樣的容器裏盛的畢竟是噴香誘人的燒酒,而不是火藥。一直默不作聲的召召放下飯碗,從破櫃的抽屜裏找來一隻白瓷酒杯。召召跪在一老一少兩個漢子旁邊往杯裏盛酒,**的張力在杯沿上鼓出極柔和的弧麵,反射著煤油燈微弱的光亮。召召在把酒杯先遞給誰的問題上猶豫了一下後,將酒杯遞給了皮條大叔。皮條大叔很不情願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鼻腔裏卻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召召說,你端酒杯吧,還要讓我爹敬你不成?聰明的召召,善解人意的召召,我極不自在地端起酒杯,在召召的鼓勵下喝了進去。召召說,你喝吧,這點酒不醉人。我便不再猶豫,隻顧自斟自飲,半瓶燒酒很快見底了。喝酒的過程中,我的眼睛有點潮濕,不值錢的淚水竟然越來越飽滿。幸好屋裏很昏暗,酒喝盡了,我的淚水也終究沒有滴落下來,這就很好。男兒有淚不輕彈,看來我還是沒到傷心處。睡覺前皮條大叔出屋撒尿,借此機會我對正在鋪被褥的召召說,召召你別生氣,都是我不好。

召召就背過身去很響地吸鼻子,一副委屈而辛酸的樣子。

在召召的周旋下,我和皮條大叔又和好如初,經常坐在一起“對酒當歌”,而且喝得更加暢快。

這天,皮條大叔喝完酒後脫去汗褂,用粗糙的脊背去磨蹭同樣粗糙的牆壁,滿世界隻剩下吱啦吱啦響個不停的摩擦聲,就似兩扇老朽的磨盤。那塊牆壁上很快沾滿了皮條大叔身上的油垢,變得烏黑鋥亮。皮條大叔一邊磨蹭一邊說,是牆厲害還是我身上的皮厲害?召召說兩樣都厲害。皮條大叔說,還是土厲害,牆是土壘的,牆上的土把我身上的油都吃進去了。皮條大叔說罷,突然又發出一連串通泰愜意的大笑,隨後,召召也大笑起來,父女二人配合得極為默契。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皮條大叔和召召這樣大笑,笑天,笑地,笑人。

天要下雨啦。皮條大叔說。

天要下雨啦。召召說。

天要下雨啦。我想了想也這樣說。

天要下雨啦。

這幾天我們都在刻骨銘心地期盼著,出屋都真誠地抬頭看天。我看不出天上有雨要落下來的任何跡象。天空照例白得像張麻紙,滾滾熱浪紛湧撲麵,灼得我鼻腔裏盡是血塊兒。天涯倒是見得幾團綿絮樣的雲彩,卻又焊接在那裏一動不動,盯得我眼睛起繭。

凝視蒼白的天空,就像咀嚼無望的人生。

大約過去三天之後的晚間,於黎明到來之前的最黑暗的時候,第一滴雨(我寧肯相信是這樣)終於光臨了極度幹旱的沙漠,敲打在皮條大叔的黃泥土屋的窗玻璃(其實是一塊塑料布)上,發出一聲歡快的微響。

屋裏安靜異常,甚至連皮條大叔那粗重的喘息都突然地消失了。

我忍不住翻身坐起,揮舞著胳膊大喊大叫,下雨啦下雨啦下雨啦。

皮條大叔和召召誰都沒有做出相應的反應。難道父女二人都突然變成了聾子和啞巴?這種似乎冷漠麻木的情緒實在是有悖常理,和前幾天的那副大笑不止的場景極不協調,反差巨大。我悻悻地鑽回被窩,傾聽屋外的雨聲由緩到急由疏到密由小到大,終於在天地之間響成壓倒一切的瘋狂。

很快就有沁人肺腑的潮濕,挾著焦土味和羊糞味漫進土屋,像無數隻纖細而柔軟的手無所不在地伸過來,撫摩我滾燙的肉體,讓我的神經過於亢奮。我比任何時候都想和召召“說話”。召召卻和皮條大叔一樣沉默不語,這種反差又刺激得我輾轉反側久不能寐,身下的褥子被我揉搓得呻吟不止,直到折騰得大汗淋漓,雨聲複又化做溫情脈脈的催眠曲才入睡。這一夜的夢境竟也十分的濕潤。布滿魚鱗狀風紋的沙梁成了一條碩大的魚,在白天而降的雨水的沐浴下,漸漸地鮮活扭動起來,又倏而變傲一個躺臥於大地之床的**女身。

幹旱的草灘泛開濃鬱的青草,像洞開的旺盛的生命之門。欲望來自於一個濕漉漉的夜晚,歡樂便也濕漉漉的了。從這個濕漉漉的夜晚開始,我有了清晰的遺精的紀錄和曆史。

天其實已經亮了。天還是陰沉著,我們看不見太陽,隻有雨絲稀疏稠密不定地飄飄灑灑。

我們都穿好衣服坐起身不言不語,仿佛這場秋雨讓我們都患上了失語症。皮條大叔端坐在炕上吸煙,召召屁股撅得高高地疊放被褥。我感情複雜地看著召召的背影,夜晚的夢境折磨得我狼狽不堪,像是失水之後渾身虛脫。等到那種虛脫的感覺逐漸消失,我以為屋子什麽地方漏水了,搜遍屋頂終不見有一顆水滴掉落下來。皮條大叔和召召的枕頭上,卻都有一片麵積很小但異常醒目的濕漬。我終於明白了,我在晚間的手舞足蹈和大喊大叫,其實是非常的淺薄粗陋和蒼白無力。我心裏先是湧出一陣強烈的震動,繼而產生了一片如火的熱情,很想扳過召召和皮條大叔的肩膀,真誠地擁抱,分享他們這種過分沉重的歡樂或過分歡樂的沉重。感動之餘,我不免又生出一種隱隱的悲哀,說到底這也隻是一場姍姍來遲的秋雨呀。

喝早茶的時候,皮條大叔說,夏旱不算旱秋旱連根爛。

在皮條大叔的啟發下,我自作聰明地想像和演繹雨水草場牲畜牧人四者之間的邏輯關係,牧人需要牲畜牲畜需要草場草場需要雨水雨水來自天上。這個道理非常簡單,我卻以為找到了類似宗教的神聖禪示。我把我的推論說給皮條大叔聽,皮條大叔隻是很溫和地笑笑。可我還是弄不明白,雨水對我能夠意味著什麽呢?我不知道自己需要雨水還是需要別的什麽。麵對這種天賜的大好時機,我還是不知所措。這是一場豪雨,連續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天地一片混沌。

皮條大叔的黃泥土屋泊在了水中央,像一隻被擱淺的破船。我們把縮成一團,卻沐浴得纖塵不染的羊們趕進棚圈。有十幾隻羊經不住秋雨的洗禮,永遠地倒下了。死去的羊都潔白如玉,而且都閉著溫順而秀美的眼睛,心甘情願地犧牲了自己,成為對這場秋雨的祭奠。召召可以連續幾天不用下灘放羊和上井飲羊,我們守在土屋裏無事可幹也無話可說,我們都不擅長講故事。我又開始想家了。我厭惡父親同情母親喜歡小妹,那個家雖然沒有更多的溫暖,我還是想家了,人就是這樣一種古怪的東西。想想召召和皮條大叔待我不薄,我不能將這種情緒流露出來,守口如瓶最好。每逢這種時刻,皮條大叔便心有靈犀似的說,拿酒來。召召也很樂意為我們斟酒助興,跪著盛酒的模樣比往日更顯得溫柔。喝得正熱,召召宣布了一條絕對屬於不幸的消息:所有的燒酒瓶子都底兒朝天啦。我很想再醉一次,據說陰雨天喝酒再好不過,美若天上神仙。卻就沒有酒了,而且接下來又是無酒可喝的日子,太糟糕了。我隻好喝釅得發黑發苦的茶水,支棱起耳朵聽風聲雨聲聲聲入耳。

第四天早晨,這場讓沙漠深處的牧人刻骨銘心的秋雨終於停頓。據說當地牧人的房屋被泡塌十之八九,皮條大叔的土屋竟然完好無損,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天高雲淡,雲開日朗,天空藍得悠遠藍得無比潔淨(天空應該永遠是藍色的)。太陽在濕漉漉的空氣裏新鮮欲滴,處女似的羞羞答答。一道道沙梁因了水的滋潤而黃得分外柔和,金子般富有魅力。藍天白雲黃沙梁,簡潔而不乏壯美,單純中充滿生動。

但是,我很快被另一番奇景驚呆了:密密麻麻的綠色的小青蛙。它們突然出現在雨後的沙漠深處,用一種非常龐大的陣勢覆蓋了大地,以跳躍的姿態掀起一層層綠色的波浪。如此之眾的小青蛙從哪裏來?也僅僅是幾個時辰,這些小青蛙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大地恢複如初,如此之眾的小青蛙又去向了哪裏?這是我在沙漠深處見到的最為奇特的景象,至今不得其解。皮條大叔說這些小青蛙是伴著雨水從天上掉下來的,為的是引領青草破土而出。這倒像是一個美麗的神話和傳說,我隻能表示認同地點頭稱是。皮條大叔笑逐顏開,說秋天的草要長瘋了,你就等著瞧吧。皮條大叔說完後,接連打了十幾個響亮的噴嚏,把眼淚都噴出來了。

這時,耳邊傳開悶雷般的轟響,轟響中夾雜著陣陣喧嘩,像是把一種儀式推向了**,無數的人共同擂擊一麵巨大的皮鼓。這聲音不遠不近,我能真切地感覺到腳下的沙地在微微顫動。我將疑問的目光投向皮條大叔,皮條大叔說這是洪水發出的聲音,洪水從西邊的山上瀉下來,幾經周折往東而去,灌進小城依傍著的那個湖泊裏。小城逐水而居,小城人由此而心安理得地生息繁衍著,卻不屑一顧當年從沙漠裏拉駱駝送鹽的皮條大叔,竟還用兩根麻花掏走了皮條大叔的十塊錢,這種做法很不光彩也有失體麵。聯想到有一條季節性的洪水溝把皮條大叔的黃泥土屋和小城連接起來,讓我止不住怦然心動。山不轉水轉,當真如斯。我要親眼看看在沙漠裏穿行的洪水溝。

召召說,我也要去。

我扭頭看了一眼站在太陽底下的召召。

召召發育得很好的身子又豐滿了一圈,兩隻眼睛像從水裏打撈出來的那樣,水靈靈的亮閃閃的。我不忍心拒絕召召,我此時的心情不錯,再說有人願意陪伴也不見得有什麽不好。雨後的陽光很柔軟,潮濕的沙地富有彈性,走在上麵宛如踩著黃色的海綿,感覺是獨特而美妙的。整個的人都要飄起來,輕盈地飛翔。從土屋到洪水溝並不遠,我隻記得溝底泛著白色的堿泡子,像死人的腦殼,風沙將它侵吞得僅剩下一條小道,蛇樣地蜿蜒著。幾分鍾後當我站在溝岸旁,卻就深為震撼了。奔騰的山洪早把溝道疏通了,溝道被拓展得寬闊如河,溝岸上那鬆軟的淤沙不斷地被劈落下去,跌進洪水裏激起一個又一個的浪柱,那悶雷般的轟響就是由此而產生的。我終於具象地感知到了大浪淘沙的氣魄,它是那麽的雄渾,又是那麽的浪漫。黃色的波濤前呼後擁,如歌如泣且鬼且神,陽光落在水麵上粼粼爍爍,像是浮**著金屬的碎片。我被陶醉了,完全忘記了這畢竟隻是一條季節性的洪水溝,根本算不上河流什麽的。

陽光很好。

我很想和水親近一次,下去痛痛快快地洗一個澡。很長時間沒有洗澡了,渾身捂得酸臭發黴像張爛羊皮,好不容易逮著這樣一次機會,是沒有道理輕易放過的。我說召召你先回去吧,我要下去洗個澡。召召說你洗你的澡我不擋你,甚至還說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誰來救你。誰來救我?誰都救不了我,我的好心情又被召召攪得亂紛紛的。礙手礙腳的召召,我要洗澡管你什麽屁事。

我說,召召你會遊泳嗎?

召召沒有聽懂遊泳的意思。

我說,召召你會耍水嗎?

召召說,這麽旱的天,我到哪裏去耍水?

我說,你不會耍水你怎麽救我?

召召說,我不救你誰救你?

召召的口氣很大,義無返顧的樣子。我說,召召你真想救我你就下去,我先救你,你再救我,你敢不敢?這水大概還不至於淹死人,我想來個惡作劇,和召召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召召臉上立時黑裏透紅,顯然是有一些興奮。召召說這是真的?我說是真的我不騙你。召召便不再說什麽,毫不猶豫地向溝岸前緊走了幾步,還沒等我喊一聲出來,召召就不見了。溝岸邊隻剩下召召的那雙方口黑布鞋,黑布鞋像兩隻擱在沙灘上的小巧的船兒,很能讓人生發某種靈感。洶捅的洪水或許因為一個女子的緣故,由粗暴而變得多情,將召召掀入水底托上洪峰,顛來倒去反複地撫摩揉搓著。不識水性的召召順流而下,在水裏沉浮得十分耐看。女子在水裏更像一條優美的魚,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重大發現。我在溝岸上漫步倘佯,笑得開心至極,欣賞著自己導演的傑作。

召召在水裏咯咯暢笑。

召召的白牙波光閃閃。

召召的黑發在水麵上飄浮。

召召伸出黑亮的胳膊向我招手……

後來,召召就徹底地消失了。事情嚴重到這個地步我才

恍然醒悟,我大喊一聲召召我來救你,一個魚躍騰空跳起,紮進水裏到處摸索。我將召召拖到溝岸上,癱軟的召召兩眼緊閉呼吸微弱,手心裏攥著一把枯草。水淋淋的召召,水淋淋的我,我不得不把召召放在自己屈起的膝蓋上,包括那對發育得很好的**。召召原本柔軟的小腹此時卻變得膨脹和堅硬了起來,像一塊圓滾滾的鵝卵石。召召開始大吐不止,黃水四濺,吐過之後大快人心。召召兩眼迷迷離離地看著我,露出疲憊的微笑,嘴角還沾著幾顆完整的黃米粒兒。透過浸濕的衣服,我能體會出召召渾身熱得像一盆火,一盆看不見的火。

召召說,你真的救了我。

伴著很好的陽光、沉默的沙梁和奔騰的洪水,召召躺在我的腿上靜靜地睡去。我沒有叫醒召召,就讓召召做一個大富大貴的好夢吧,我這樣想。在我的這一番祈禱中,皮條大叔的半個身影正在從對麵的沙梁上隱去。我以為是自己在做夢,但那一串特征突出質感很強的腳印,徹底粉碎了我的臆想。天旋地轉金蛇狂舞,我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深深恐懼。在我極度不安的顫抖中,躺在腿上的召召又麵口袋一樣掉在了地上,身上沾滿了細碎的沙礫,幾經折騰的召召變得狼狽不堪人鬼不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去的,對麵的黃泥土屋幻化為電影裏那種堅固的碉堡,從射擊孔伸出的槍口不偏不倚瞄準我冰涼的胸口。我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聲槍響和那顆致命的子彈。

召召讓水嗆過後就病倒了,躺在炕上發燒昏睡,喝了酸胖湯就吐。

在召召病倒的日子裏,我等待著皮條大叔像一頭狂怒的獅子大發雷霆,把我撕成碎片,替心愛的女兒出這口惡氣。

守候著召召的皮條大叔臉色陰沉默默無聲,坐在炕上一根接一根吸煙,土屋裏終日煙霧嫋嫋。不是為了逃避,而是出自於內心的歉疚,我包攬丁一個牧羊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必須完成的全部活計。召召大病初愈起身下炕,手扶住門框迎著秋天的太陽默立許久。召召瘦了整整一圈,原來那個豐滿的召召好像突然不存在了,瘦了的召召臉色蒼白長發烏黑,反而顯得比以往清秀了。召召的眼睛在四處搜尋,瞄過太陽瞄過天空瞄過羊群瞄過皮條大叔,最後將目光定在了我的身上。太陽很好天空很藍羊群很白皮條大叔很沉默我很孤獨,孤獨的我在陽光下投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召召輕輕地說,是你救了我,是我不小心掉進了水溝裏。

召召說得平靜自然,真像是那麽一回事。召召的話像牧羊鞭子抽打著我,使我更加無地自容,愧對召召和皮條大叔,可我又缺乏足夠的勇氣說明事情的原委和真相。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存在,召召你知道嗎?在我沒有介入你們的生活之前,你們不是生活得很平靜,沒有一絲波動嗎?也許召召的生活就應該是那樣而不是這樣。召召應該有一個好男人好丈夫,這也許是生活對召召最高的酬報。

我衷心祝願召召能夠遂心如意。

這場秋雨下得還算及時,讓皮條大叔的預言得到了證實。

大雨過去便是大晴。

大地飽受雨水的浸潤和陽光的溫暖,草灘上很快鋪展開大片的蔥鬱,漠野黃綠相間,風景這邊獨好。皮條大叔還說過千年的魚籽萬年的草籽這樣的話。草灘上早就播下了生命的種子,隻要有雨水就會不遺餘力地展示出收獲的希望。各種各樣的灌木,還有硬紮紮的草,在各自的群落裏同生共長爭奇鬥妍。草真的是長瘋了,一天變一個模樣,從皮條大叔黃泥土屋的四周漫漶開去,又形成包圍之勢,把我們的眼睛都染綠了。

皮條大叔的臉色不再陰沉,不再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哼著“東方紅起了升太陽”,其樂融融。這段無酒可喝的日子,讓長瘋了的秋草給填充得飽滿而灑脫。召召也一天天恢複著往日的豐滿,但是很少說話,顯得心事重重,那場大病似乎又讓召召變得成熟了。既然是沙漠的女兒牧羊人的女兒,就不能那麽嬌貴,盡管正兒八經地病了一場,召召還得下灘放羊上井飲羊,這種格局不可更改。皮條大叔從屋角的一堆破爛裏找出幾把鐮刀,蘸著鹽水霍霍地磨將起來,土屋裏喧響著金屬與石頭劇烈磨擦的聲音。鐮刀封存得太久了,無雨無草的歲月讓鐮刀老鈍而鐵鏽斑斑,現在想磨出鋒利的刀刃肯定要費一番功夫。皮條大叔說,再過些日子就是打草的時節,秋天的草長得瘋,黃得也快。打草的地點選在蘆草湖,那裏的草會長得更好,是你想都無法想的好。到蘆草湖去,我開始期待著,期待著去適應另一種新奇的生活。

那次“洪水事件”後,我對召召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不再拿召召開心取樂,表現出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嚴肅和深沉。召召下灘放羊去了,我就坐在屋頂上四處眺望,卻沒有什麽明確的目標。眼裏當然會有遠去的羊群和召召的背影。羊們死去了多半,羊群已經是很小了,召召有時候在草灘上端坐不動,大部分時間要跟在羊群後麵踽踽而行,向更遠的草灘走去。我不清楚召召是不是也看著屋頂上的我,如果看著,我肯定像是一截黑色的煙囪。正午的陽光下,空氣是晃動著的,像透明的海水那樣。在晃動的空氣中,召召漸行漸遠的背影有一些跳動,有一些飄搖,後來就緩緩地飛了起來。遠方是深冥的,遙遙無期的,召召正向那裏飛去,頭都不回的樣子。這時,我會控製不住地想到召召的母親,大概召召的母親就是這樣離去的,那時召召還很小,皮條大叔還很年輕。召召母親的離去,讓一個原本完整的家突然地破碎了,留下久長的缺憾和深藏的苦痛。這樣的苦痛,召召的母親肯定是要帶走一些的,卻將很大部分留給了召召和皮條大叔,然後細嚼慢咽。這需要用一種堅忍來消磨。

陽光在草灘上無聲地滑行著。秋草之所以長瘋了,實在是因為它的生長期很短,它不得不瘋長,而且必須完成從孕育到成熟的全部過程,然後播下新的生命的種子。秋草是短命的,秋草也是悲壯的,因此秋草的氣息中過多的蘊蓄著死亡的意味。坐在屋頂上的我,似乎已經聞到了這種氣息和味道。我又被一種鳥叫聲驚醒,一對我說不出名堂但很美麗的鳥,駐足在我對麵的煙囪上。它們不時地用尖細的喙梳理對方的羽毛,用我們人類聽不懂的語言喁喁相訴。這是一對恩愛夫妻,它們巢居在一起,廝守著共享著這個秋天帶來的短暫而安寧的幸福時光。

來到皮條大叔的牧點這麽長時間了,我想我必須主動找點活幹幹。

我選擇了脫土坯,屋後的坑凹處積存下不少的雨水,說明水下的土質很好。目的非常明確,召召應該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黃泥土屋,不一定很大,卻可以讓召召住到出嫁成為別人的新娘子。當我向皮條大叔表達了這樣的意思後,皮條大叔大笑著連連點頭,然後說你不去蘆草湖了嗎?我說我改變了主意,我要親手給召召蓋起一間土屋。

我沒有脫過土坯,讓皮條大叔示範了一下,我便如火如荼地幹了起來。從早到晚,我端著重達幾十斤的坯模來回穿梭,幾天過後我感覺自己像是掉了一層肉。但我必須堅持下去,我要實現自己的諾言。皮條大叔說,我沒有看錯人,你是個好小夥子,蓋了房就給你住。皮條大叔說著話,兩眼在我和召召之間掃瞄。我明白皮條大叔話裏包含著的深長意味,但我懶得解釋什麽。皮條大叔見我表情冷漠無動於衷,又說下雨了有草了羊也胖了,殺一隻吃個狗日的新鮮。到皮條大叔的牧點上,我還沒嚐過羊肉的滋味,最奢侈的是吃了一頓酸奶,可我現在對羊肉沒有任何興趣。脫土坯確實是太苦太累,卻不需要精微細致的大腦思維,這根本算不上是什麽腦力勞動。於是我在幹活的時候,大腦和手腳居總是不能協調一致,二者始終處於分離狀態,**的手腳被粗笨的工具弄得血跡斑斑。皮條大叔的那番意味深長的話,不能不對我有所觸動。也就是說,假如有那麽一天,當我突然出現在小城,突然出現在父母和小妹麵前,身後跟著一個皮膚黝黑的牧羊女,會是一個什麽樣子?結論是不得而知。

放羊歸來的召召給我送來茶水和麵餅,有時還有一包紙煙。召召並不急於離開,卻又不說一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每當我彎下腰去,就能清晰地覺出另一種光線在我**的脊背上默默滑行,有時是撫慰,有時是詢問,有時甚至是歎息,卻無一例外的是一種關切。這種關切無疑是溫暖的,在我十八年的短暫生涯中,我隻在母親那裏得到過,盡管很少卻讓我思之久長。井槽上圍滿了白花花的羊,召召看著我狼吞虎咽地吃喝過了,才轉身向井上走去。每逢這種時刻,召召就像一個生命的守望者,端坐在我內心的一片黃昏裏。

後來,那吊兩塊青石板的臥杆吱吱呀呀地響了,穿過虛空朝我飄來,很像是一塊肉被擠碎,唱著一支血淋淋的歌。

我到隊上馱口糧買煤油去哩。召召對我說。

我說,還買燒酒嗎?

召召說,想喝自己買去。

我說,去就去,我還要買幾節電池。

第二天我們起得很早。

天還沒怎麽亮,隻在東邊露出一層很淡的魚肚白。天氣已經變得冷了,站在這種秋天的早晨裏,我得縮著脖子。我們套起驢車上道了,路途不遠不近,走一個來回恰是一天時間。牧點都以大隊部為中心呈輻射形分布,大隊部有糧倉有代銷店有民辦小學校,有相對多的房屋和人。皮條大叔有一架小板車,小板車的輪胎已不複存在,隻剩下兩個輻條也所剩無幾的鐵箍。鐵箍黑鏽遍布像出土文物,因為基本保持著圓的幾何狀態,還能夠圍繞軸心艱難地運動。青騸驢擔當了此次重任,隻是車子太過破舊,壯驢拉破車,怎麽看都很幽默,像一幅漫畫。

召召坐在車盤的前麵,我坐在車盤的後麵,我們背對著背讓清早冰涼的空氣在兩張脊背之間形成隔層。我們一言不發,除去車軸的吱呀聲和青騸驢頸間那顆銅鈴的丁當聲,再沒有任何聲音。偶爾的一陣輕風拂過,真切地告訴了我們的存在,卻又如同隔著一個遙遠的夢境。我們坐在同一張車盤之上,像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又似一對懷有仇恨的敵手,小心翼翼地準備著在某個時刻謀殺對方。路途漫漫,我們走過一程又一程,讓兩道深陷的車轍在若隱若現的小路上曲折地延伸。太陽終於出來了,霞光把一迫道沙梁染成紅色,仿佛是太多的血從缺了一角的天上潑下來,恣肆地胡抹亂塗,然後滲透沙漠溶為大塊大塊的金黃,使這個古老的世界沉浸在博大的靜謐之中。

秋草起伏著,卻又在寧靜中透出一股神秘。

前麵的路還遠嗎?我沒話找話說。其實兩個多月前我就是從這條小路上走到皮條大叔和召召身邊的。召召於是抬起頭扭過臉,很深地看了我一眼,那黑裏透紅的額頭尤其鮮亮,在晨光的映照中像一片飽滿的瓷釉。恰在這時,青騸驢停了下來,將頭伸進路邊的一簇芨芨草裏,很有耐心地咀嚼著,繩梢子抽疼了屁股都不願意挪動半步。召召說,走這麽長的路也該歇息一陣了,時辰還早哩。召召抬腿下車,坐在路邊一麵平緩的沙坡下,我隻好也起身下車站在地上,貼在沙坡上的影子不安地搖晃著,像一隻黑色的傷鳥。離開黃泥土屋,離開皮條大叔,在這幾乎與世隔絕的沙漠深處,我頓時覺得無所依托。世界突然間變得隻有我和召召一男一女兩個人,這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我無法解釋。我站在那裏,被原始的靜謐給懾住了,這種靜的力量是巨大的,於無聲處包羅萬象吐納一切。

我和召召麵對著麵,相互注視了很久。

接下來,召召和我有了這樣的一番“對話”:

召召說,你要給我蓋一間房子?

我說,是的,你早已經知道了。

召召說,為啥要給我蓋一間房子?

我說,你已經長大了。

召召說,我早就長大了。

我竟然無言以對。

後來,召召說你把眼睛閉上,等我叫你的時候你再睜開。召召說這話時臉上是潔淨的泰然的,甚至是莊重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空氣正在熱起來,我身上一些隱秘的部位開始滲出汗濕。接著就響起了一種很奇特的聲音,像是樹上的葉子或草在秋風中搖曳脫落。我的耳畔突然又傳開一首古老的歌謠,從來沒誰唱過,卻極其真切地飄飄而至。

我已經預感到了什麽,我突然地睜開了眼睛。

然而,晚了。

我的眼前一片灼熱,召召已經在陽光下一覽無餘,在我麵前一覽無餘。召召舒展的豐滿的胴體仰倒在沙坡上,像一條浮現在黃色波浪上的魚,鱗光閃爍,腮殼微翕,不斷地釋放出一種水的氣息。此時的召召閉著雙眼,黑裏透紅的臉上煥發著從容的光芒。這是無聲的呼喚,呼喚我走進曾今的夢中相識的溫柔之鄉,那裏有起伏的山巒,有蓬勃的草地,有濕潤的溪澗。我昏昏沉沉地向召召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我要像拖著鏵犁的農夫,去開墾那片肥沃的處女地;我要像手持尖錘的地質師,去探尋掩埋於峭崖深壑裏的寶藏。我要用我全部的生命的**,去完成一次超越和升騰。我要冒險地區去“死”一次。

然而,我卻是一個膽小如鼠可憐笨拙的小偷,像第一次行竊時那樣臨陣脫逃了。“關鍵”時候,我突然變得十二萬分的“理智”與“清醒”,我隻是跪在**著的召召麵前,雙手攥著兩把潮濕的沙子,夢境落潮般訇然塌陷。召召還沉浸在期待和渴望之中,嘴角舒展的微笑水一樣漫流,可我渾深的血液早已如臘月裏凝固的冰塊。我說,召召你起來吧,

快穿上衣服,我們趕路要緊。說這話時我盡力做得輕描淡寫,然後背過身去。我慶幸自己懸崖勒馬沒有鑄成大錯,繼而得意了起來,甚至還有那麽一點崇高的感覺,很像是電影裏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英雄。

我想的是,召召你應該感激我。

召召傳好了衣服,卻把偷深深地垂落了下去,並且用雙手捂住臉,那無聲的淚水從指縫間不斷地滲漏出來,在秋天的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我說,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這不是很好嗎?

召召這時才緩緩地艱難地抬起頭來。

召召淚流滿麵,渾身顫抖著,瞬間變得憔悴無比。

就是在這個時刻,我從召召的眼睛裏看到了絕對不應該看到的東西:絕望。

我們繼續走路。

我和召召誰都沒有再坐小板車,跟在後麵緩慢前行,腳下是鬆軟的沙地。一路上我總是抬頭看天,天高雲淡,天藍得純淨深邃,沒有任何雜質,這是真正的值得讚美的秋天。走著走著,地勢漸漸地開闊起來,秋草也濃密了,有風拂過便波動著,**起陣陣浪花。已經望得見那幾排參差的房屋,大隊部就要到了。召召的情緒非常低落,眼睛也有點紅腫,這樣可不好。我說召召你打起精神,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權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召召就很認真地點點頭,淒苦地笑一笑。然而,這又怎麽可能呢?對於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在召召十八年的歲月中,除卻父母,我是走得最近的一個男人,召召以主動奉獻的姿態讓這個男人毫無遮攔地瀏覽了自己的胴體,盡管這個男人像老鼠一樣的膽小。為了調節一下這種過於壓抑和沉悶的氣氛,我給召召編了一段“快板”:

小召召

好召召

十八歲的召召

大福大貴的召召

召召卻說:

黑召召

醜召召

沒娘的召召

沒人想的召召

此後一路無話。

我們很順利地購回了所需的東西,二百斤口糧三十斤燒酒五斤煤油五條經濟牌紙煙。我還自作主張買了兩節電池,足以讓英雄們不歇氣地唱上三兩個月。在我悄聲勸說下,召召羞喜有加地買了一條紅色的三角褲頭。破舊的小板車撐得滿滿當當的,往回走的時候,青騸驢大汗淋漓,兩隻耳朵向後抿著像受傷的野兔子。我們踩著彎彎曲曲的車轍,時刻不忘助青騸驢一臂之力,青騸驢就表示理解地打幾聲響鼻,負重感已使它顧不得路邊的秋草了。經過那麵讓我驚心動魄的沙坡時,我忍不住偷偷掃了一眼。那片召召躺過的痕跡仍然保持著原初的狀態,被秋天的陽光曬得發燙。我急忙閉上了眼睛,世界又是一片血紅,血紅中有一種呼喚倏忽而至:那裏應該有一小塊被處女血浸染的沙子,應該像一片年代久遠的陶骸被你們永遠地珍藏。我沒敢看召召,不知召召那黑裏透紅的臉上是什麽表情,眼睛裏還有沒有絕望。現在我麵對召召,什麽都不敢正視。

天擦黑時分,我們回到了牧點。見到皮條大叔我想說的第一句話還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皮條大叔一如既往大智若愚,我卻再也感動不起來,甚至懷疑這就是皮條大叔精心設計的一個圈套。皮條大叔端坐在炕沿上,聽召召把購回家的東西如實報來。當皮條大叔得知召召買了一條三角褲頭時,那被三十斤燒酒**得且神且鬼的模樣突然大幅度轉換,發出一聲獅子般的怒吼,你枉花老子的血汗錢,跟你娘一樣。召召被這突如其來的惡吼嚇得退縮到牆角裏,拿著那條三角褲頭的手沒個放的地方,昏黃的土屋裏一團醒目的紅色就那麽極尷尬地抖個不停。一條不起眼的三角褲頭像是把天給捅破了,這是我不曾料想得到的。在皮條大叔的罵聲中,召召已經是無地自容了,一個女子羞臊至極的樣子,真是令人心碎。況且這也不能完全責怪召召,召召是在我的勸說下才買了這條三角褲頭的。皮條大叔依舊罵聲不絕,而且聯想很豐富,說和你娘一樣的貨,有兩個錢不往正道上花。其實我的聯想也挺豐富,我想到了一個久遠的傳說。有個過門才三天的新媳婦,為客人舀麵做飯時突然失禁放了一個響屁,客人忍不住作笑,新媳婦羞得抬不起頭來。客人把肚子都等癟了也還不見飯菜上桌,走進灶房才知新媳婦早已渾身冰涼地趴在灶台上,太陽穴裏插著一根銀簪。遙遠的新媳婦死了,卻留下一個美麗而傷感的傳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我自然想到了淹沒在罵聲裏的召召。這就是說,我不能再沉默下去,我應該站出來“保護”召召。為了一個無辜的女子的人格和尊嚴,我必須向皮條大叔發起進攻。

請問大叔你喝酒喝掉多少條褲頭你吸煙吸掉多少條褲頭你睡覺睡掉多少條褲頭召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屋裏屋外受苦受累掙回多少條褲頭為什麽不算算這筆賬召召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惟一的親人召召已經長大了你懂不懂?

我發揮得相當成功,可謂淋漓盡致,仿佛是一挺機關槍噴射著憤怒的火舌。說完之後,我也才覺出自己一身虛汗,脊背一陣陣抽搐發冷,好像這番話不是我對皮條大叔說的,而是另外一個人對我說的。皮條大叔猝不及防,想不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坐在炕沿上張口結舌,愣愣地直視著我,像一隻老鳥被如雨的槍彈掃光了羽毛。皮條大叔後來苦澀而又纏綿地看了看召召,然後衝著我大笑起來,連聲說,好好好,我真是沒看錯人,你是個好小夥子。

這天晚間的月亮很好,大且圓滿,映照得夜晚的大地一片乳白,像是浸泡在奶汁裏。

我找出收音機很仔細地擦拭幹淨,裝好兩節新買的電池。奇怪的是收音機並不像我預想的那樣發出聲響,接著傳開英雄們的唱腔。托在手心裏的收音機變做了一塊冷冰冰的磚頭,在很好的月光下無聲地嘲笑著我。這對我是一個非常沉重的打擊,一下子摧毀了我心中渴盼已久的美好的希望。

出現這樣的問題,隻能有兩種原因,一是我買回的是兩節報廢的電池;二是收音機徹底壞了。想想這兩種原因中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麽就是有人動了我的收音機。動我的收音機的人是誰呢?隻能是召召和皮條大叔。他們父女二人誰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呢?為什麽要動我的收音機呢?僅僅是出於某種好奇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我知道我這樣胡亂猜疑是不應該的,會對召召和皮條大叔造成傷害,召召和皮條大叔待我很好。我坐在靜靜的月光裏,沐浴著天賜的奶汁,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召召從屋裏端一盆水出來,說是要洗頭。在我的記憶裏這是召召第二次洗頭(第一次是在那次洪水裏,準確地說是“洗澡”)。召召將兩條發辮拆開浸進了水裏。召召的頭發其實非常優美,黑得燦爛奪目,從水盆裏撈出的時候就變得瀑布似的傾瀉而下,滴滴答答的水聲是大珠小珠落玉盤。召召在月光下一遍遍地梳理著自己的頭發,天上的圓月是召召的鏡子,召召的鏡子掛在天上。召召在月光下梳理頭發的樣子格外優雅,整個的輪廓也十分清晰,黑發劃過飽滿的胸脯時無聲無息。後來召召的黑發被梳得蓬鬆了,在若有似無的夜風中悄然地飄逸著。這時的召召就成了一個在月魄裏遊走的小女妖,舒展身子編織著柔美的舞蹈。

我心“靜”如水。

在沙漠深處,秋天的綠色是堅硬的,也是短暫的。

刀刃子一樣的秋風接連刮過幾日,草就開始回綠轉黃了,一天勝似一天。草的熏香四處彌漫,有如一壇發酵著的酒,蓋子沒有捂嚴實,讓精華部分泄露了出來。皮條大叔所剩不多的羊們像是受盡苦難的窮人翻身得解放,不僅吃上了最好的糧食,而且穿上了美麗的衣裳,羊們個個毛色發亮滾瓜溜圓。有幾隻綿羯羊的尾巴肥大得能塞住井口,頭卻小得不成比例。它們真是傻透了,它們無一疏漏地要早挨刀子,讓牧人歡心鼓舞地煮成“羊背子”。那隻種公羊呢,卻被皮條大叔解除了胸下的遮羞布,胯襠裏的卵泡飽滿得有一隻駱駝蹄子那麽大,你就宣泄吧,盡情地噴射那旺盛的生命之泉。

皮條大叔要殺一隻羊吃肉喝湯的諾言遲遲不肯兌現。

我和召召對謀殺哪一隻綿羯羊,爭論得無聊至極而又興致勃勃。召召說這些羊都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就舍不得讓它們挨刀子。我說,你讓羊都長命百歲活成老妖精嗎?就不怕羊到時候吃了你?皇帝都想萬壽無疆卻沒有一個活到一百歲的。召召說皇帝是啥模樣?我說皇帝就像羊群裏的種公羊一樣。在和召召說著話的時候,我並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給召召蓋一間土屋。我用簡單的數學知識計算了一下,土坯已經脫得差不多了,我的勞動正在接近尾聲。我還這樣想,土屋的窗子要開得大一些,最好能裝上玻璃。我認為這不是癡人說夢,秋草長得這樣好,羊吃得這樣肥,羊毛出在羊身上,實在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當我把這幅“美好的藍圖”描述給召召時,站在井口上的召召突然轉過身去,眺望著深冥的遠方,緩緩地說下至今都令我難忘的一句話:十年前能這樣,我的娘就不走了,我就是個有娘的娃。

皮條大叔做好了去蘆草湖打草的全部準備。

皮條大叔的臉像深秋的草灘一樣長滿了又濃又密的黃胡子,又像秋草那麽硬紮紮的。和皮條大叔喝完燒酒後,我的膽子就變大了,我說,大叔你不是要打草嗎?能不能先把你臉上的草打掃幹淨?至少還能讓你年輕上十歲。皮條大叔捋著黃胡子暢懷大笑,說,正好我要試一下鐮刀磨得快不快。

皮條大叔跳下炕,握起一把鐮刀對著臉揮舞起來,刀刃之下的黃胡子紛紛揚揚,像秋草落向地麵。我說小心割破了皮,那上麵還要長出胡子來呢。皮條大叔說,這算啥?我還會給自家剃頭呢。要不然早變成猛張飛了,還不把你這個“學生哥哥”嚇個半死?和召召一樣,皮條大叔刮了半邊臉後突然停住,神情憂鬱地說,十年前是召召她娘給我剃頭刮胡子,召召她娘手巧得很,可她丟下我們走了,真是苦了我的召召。

在這樣的一個深秋裏,召召和皮條大叔共同懷念起一個曾經的親人。不,而是召召和皮條大叔無時無刻地懷念著一個遠走他鄉的親人。隻是在這樣的一個深秋裏,召召和皮條大叔很願意向我表露出來,十年裏召召和皮條大叔對此守口如瓶。我突然感到了一種由衷的幸運,我是召召和皮條大叔最信任的人。

我說,召召她娘也許會回來。

皮條大叔說,十年九旱啊。

麻煩的事情接踵而至。有幾隻山羊乘著夜色的掩護離群而去,而且是幾隻山母羊,是遍地的秋草激勵了它們埋藏得太久的情欲吧?但當它們膘肥體壯,便有了本能地延續生命的渴望,這是母性的呼喚,這點似乎與人類沒有太大的差異。這幾隻山母羊的行為非但不應該受到指責,而是應該得到褒揚(這裏有一個疏漏:羊群裏的那隻種公羊是羝羊,也就是綿羊的種公羊。山羊的種公羊稱騷胡,皮條大叔的羊群裏沒有)。我問過皮條大叔為什麽就沒有騷胡,皮條大叔說它死了,沒能等到這個秋天。後來,我去屋前那道沙梁背後的白骨坑裏察看了一遍,確實有一副羊架子卓而不群,蒼白的骷髏上有兩隻碩大筆直的犄角,角質層尚未脫去,像兩把帶鞘的劍直指青天,似覺昔日的雄風猶存。在這副羊架子麵前,我駐足許久,內心有一種真實的蒼涼和悲壯。

去蘆草湖的計劃隻得椎遲。皮條大叔的臉色晴轉多雲,要下雨的樣子,刮去了胡子的地方一片鐵青,布滿草根似的胡茬。皮條大叔不無憂慮地說,再要去遲了就占不著好草場,那草垛還不成個雞窩?召召自知有錯,悄聲解釋說夜裏確實是聽見羊群有過一陣動靜的,我肚子疼得厲害,就沒去糞場上照看。問題還在於這幾隻山母羊是順風奔跑的,已經在一夜之間離得很遠。現在隻能沿著它們離失的方向追尋而去,盡早找回來讓它們重新歸群,別的事情隻能再說了。

這次輪到召召出門遠行了。

召召騎上青騸驢臨行前,回過頭來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纏綿,像一次牽腸掛肚的別離。我也很認真地笑了一下,召召什麽話也沒有說,就轉身離去。召召和青騸驢時而越上沙梁時而沉人低穀,慢慢地縮小變做一顆紐扣大的黑點。青騸驢脖頸間那銅鈴的丁當還在悠悠飄**餘音嫋嫋。用不了幾天召召就會回來,那幾隻山母羊一夜之間也跑不到天涯海角去,說不定就在不遠處的一道沙梁下迷途知返呢。多少年來皮條大叔和召召就是伴著青騸驢脖頸間清脆的銅鈴聲,響著去響著來的。難以想像的是歸來的召召會唱一支什麽樣的歌呢?沙漠深處路途漫漫,遠行的牧人還要以自己的歌聲相伴,而歸來者的歌聲又總是充滿了歡樂。牧人出門遠行不論意義是否重大,歸去來兮的旅途既有艱辛又有浪漫色彩,我是從皮條大叔那次的出門中感知到這一點的。

我也該走了。

我告別了皮條大叔,向小城方向蹣跚而去,一路都是枯黃的秋草,直通到小城依傍著的那個湖泊裏。中途我搭上了一輛運鹽的卡車,回頭遙望,又是一片無垠的沙漠,淒迷蒼涼,海海漫漫,仿佛是一個長長的夢境。我屈指計算了一下,我在皮條大叔的牧點上生活了整整一個秋天。在這個秋天裏,除卻那三天三夜的陰雨,剩下的日子太陽很明亮,天空很晴朗,許多事情都是在很明亮的太陽和很晴朗的天空下發生的,這一點留給我的印象不可謂不深刻。接近小城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喧天的鑼鼓聲和鞭炮聲。

其實,這年秋天我們中國大地上發生了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情。

——唐山大地震。

——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

——打倒“四人幫”。

.....

後 記

1

我出生的地方蒙古語叫巴哈嘎順,意即“小苦水”,在阿拉善二十八萬平方公裏的大高原上,它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小牧村,解放初期,有十幾戶人家,蒙漢雜居;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就隻剩下兩家,我家是其中的一戶。至今我大哥還居住在那裏,守候著父母當年“承包”下的一片草場,而我們其他兄弟姐妹則生活在不同的幾個城鎮,四散分離了。父母相繼過世,兄弟們之間的來往也逐漸稀少了。這使我深深地感到,父母就是一棵大樹,隻有他們才能夠將兒女們召喚到一起,如同鳥兒棲息在大樹上。我晚年的父母後來也離開了,住在距離草場隻有七十公裏的一個小鎮上, 離開的緣由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但可以確定的是,父母當初是不情願的。父親過世不久,我做過一個夢,夢中的父親穿著一身老式的衣服,端坐在一間同樣是老式房屋的炕上,喝著一碗熱茶,夢裏我甚至聞見了那磚茶的釅香。父親一言不發,表情嚴肅,接著父親又領我走到一座並不怎麽高大的山下,然後沿著山坡緩緩上升……我醒了,對夢中的情節進行追問。追問的結論是,父親“回家”了,而那個山就是我家房後的艾萊山。

2

在我生命最初的記憶裏,出生地留給我的印象是美好的,有著田園詩般的寧靜和安詳。每逢夏秋時節,艾萊山下青草茫茫,像鋪了一麵巨大的綠色的地毯;南邊則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沙漠,沙漠裏長滿了高大的梭梭和葳蕤的白茨,有的地方連駱駝和羊都穿不過去。我跟著在家的哥和姐,去挖蓯蓉挖鎖陽撿柴禾,或者放牧駝群,除過“玩耍”,好像腦子裏什麽都不存在,比在草叢中蹦蹦跳跳的野兔還要單純。至於我的父母是怎樣來到這裏的,我在小說中其實已經寫過了。我想說的是,出生地和兒時的經曆,尤其對於作家和詩人很重要,決定著寫作的情感因素和精神向度。

3

眼下這個小說集收了七個短篇和四個中篇,就我十餘年的創作而言,僅僅是一個起點。其他的作品仍然散布在諸多的報刊上,就像一隻隻羊,等待我繼續收攏和梳理。截止目前,我所有的小說都在“回憶”,從這個意義上講,是我過去生活的傳記。作品中缺乏生命的狂歡,以及敘寫空間的窄逼,都是顯而易見的。更多的也許是“情懷”,如同細小的草籽兒,雖然微弱得幾乎沒有重量,卻能夠支撐一片蓬勃的草地。重要的是真情實感的不可消逝,在“龐大與細小”之中,寫作者要讓自己的心時時刻刻地鮮活著,生動著,感念著。

4

“瘦盡燈花又一宵”,寫作總之是一樁苦差事。有關部門和領導以及朋友為這個集子的出版提供了不少方便和幫助,對我今後的寫作是很大的鼓舞,這裏一並表示感謝,就不一一列舉了。

作者 甲申三月於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