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家嗎?有駱駝
——阿拉善民歌
這支駝隊是在1977年夏秋之交的—個很平靜的早晨起程的。
亙古的太陽迎接了這支駝隊的長旅。沒有喧囂,沒有紛雜,像是一個被重複過千百次的並非驚心動魄的傳說的開頭。蒼天下,是海海漫漫的沙漠,這天設地造的黃色屏障,猶如一條無頭無尾的巨蟒,橫陳在駝隊的腳下。
陽光即白。緊接著,天空便淡化一層幽藍,那隨之而來的燥熱就在情理之中了。一道道沙梁蜿蜒遠去,又因為深受風的侵擾,勾勒出無數彎月的形狀。下坡時,駝隊遇到陡然鼓**的險峭,立刻沒了悠閑,紛紛東搖西擺,像從虛空裏栽落,又似遭遇無端襲來的強盜,方寸大亂。駝鈴聲驟急而緊迫,將駝背上的人與物顛起放下。漸漸深入沙漠腹地後,這種悠閑與緊迫交替更迭,形成鐵一樣的規律。駝隊不大,十三峰高大強悍的大騸駝,桶口般粗的蹄蹼落下去,腿部立刻鼓起刀背樣的肌腱,威猛得令人咋舌。二十六隻聳立的駝峰齊刷刷排開,又像浮出一脈黛青色的山巒,在沙梁上緩緩遊弋。其實,這些騸駝都是極乖順的,往來於浩瀚的漠野,一雙雙眼睛早已失去了對大自然的新奇若渴,隻剩得負載了重物苦受。
沙漠,凝固的海。
這裏是世界的另一個終極。
我騎在駝背上,扭動著逐漸變得僵硬的脖頸八方逡巡,倒也能瞅得出一星半點的青綠。青綠時斷時續,若隱若現,是柴棵或是蒿草卻又模糊不清。駝蹄上染織不出一絲綠意,隻是**開層層水般漣漪的沙浪。也有小小的沙鼠趴伏在地上,花尾巴卷曲了再伸展,孜孜不倦地重複著。一草一物,呈現出生命的頑強,卻又是那麽的困頓。沒有飛鳥,高天上一抹薄雲,像被牧人隨手丟棄的羊絨,惆悵地泊在那裏一動不動。
我隻想說:大漠深處無故事。
“這狗日的天,騷婆姨脫光了身子要吞我們的力氣。”巴木突然刻毒地罵了一句。巴木打的是頭陣,身子歪斜著跨在最前麵的駝背上。走了差不多半日,才有人說話,沒想到山口的第一句就扯到女人身上了。想想這比喻又有一定的道理,在這遠天遠地的沙漠深處,十三峰駱駝和三條光棍漢子,一律的雄性。巴木是駝隊的頭,長得人高馬大,很自然地做了我們的“舵主”,喬山和我是沒有任何疑義的。巴木不言語時,我們也懶得說什麽。既然巴木起了話頭,再是沉默不住的,但在下坡時須謹慎一些。六隻人眼睜得銅鈴般大,免得出師不利栽下駝背,不定傷著什麽地方。在沙漠深處行走,最能感受得到時間的漫長,搖晃在駝背上隨心所欲地聊天,路途才會在無形中縮短。這是經驗,大漠人屢試不爽。喬山戴一頂草帽,遮去一張圓胖的臉麵。帽頂兒不知什麽時候不翼而飛,一撮黑發朝天撅起,頗有些怒發衝冠的樣子。聽見巴木的話,喬山嘟囔一句“老母豬也是光身子”,然後湯湯水水地笑了起來。巴木這時轉身倒騎在駝背上,韁繩梢子在手裏繞成一朵花:“你沒見過女人光身子,自然是識不得的。和尚你知道麽?和尚就不能沾女人,沾了女人會漏掉精氣。”我的這兩個夥伴就這樣信口開河,無聊地打著嘴仗。一個不怒,一個不惱,既相互依賴又相互排斥,都爭著要占據上風。
其實我是準備看書的。
書就裝在我貼身的衣兜裏,左邊是語文,右邊是數學,捎在駝峰上的帆布書包裏是政治曆史和地理。從牧業隊長宣布由我們三個人組成駝隊,到五百裏外的查拉湖馱運紅鹽的那一刻起,我人生旅途的目標已經十分明確:考上大學,走出沙漠。我沒敢向巴木和喬山透露我的真實目的,也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懂得失去朋友可能危機四伏。我的父親斷文識字,因此做得比別的牧人開明些,咬緊牙關供我從小鎮中學畢業。
秀才,巴木和喬山都這樣喚我。
承蒙關照,他們將我視為文化人,他們出的一道題我卻回答不上來:“一峰駱駝三年兩個羔,一隻山羊兩年三個羔,是咋回事?”謝天謝地,我的這兩個夥伴雖然嘴巴不饒人,心眼兒還不錯,並不過分難為我。駝隊出發前,他們把一峰最乖順的騸駝留給我騎,途中不會有意外和閃失。騎在搖搖晃晃的駝背上,書總是拿不穩當,書上的子像大雨前忙著搬家的螞蟻遊移不定。我強迫自己默記,曆史地理攪成了一團。在我上學讀書的年月裏,絕大部分時間卻因“知識無用”而雜草叢生,可供營養精神的智慧的果實極少,我並沒有讀過幾本像樣的書。現在是1977年的夏秋之交,恢複高考的消息早已經飛遍了大江南北,也使我真實地感受著出自靈魂的另一種饑餓和精神上的忐忑不安。作為高中畢業生,無論如何我是要試上一試的,這是我這個牧人之子能夠走出沙漠惟一的通道。但是,搖晃在駝背上的現實,又令我的情緒總不得昂揚。我夢想走出沙漠,一路往南而去。那裏有真正的海,水天一色,帆影點點,煙波浩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我的夢裏也有船,大概有幾十層樓房那麽高。見我端坐在駝背上沉思,巴木和喬山便齊聲喚我。喬山摘了無頂的草帽,**出圓胖的臉麵,兩隻小眼睛極其有神。巴木也是,倒騎在駝背上的樣子像一隻盤踞山頭的鷹,目不轉睛地盯視著我。我知道自己是逃不脫的,心裏不由變得慌張起來。後來,一股莫名的煩惱纏繞著我,我抬頭憤憤地說了一句:“你們除過一峰駱駝三年兩個羔,一隻山羊兩年三個羔,還能提出別的問題嗎?”
駝隊霎時陷人沉默,隻有駝鈴響得單調而又沉悶。
巴木和喬山相互看看,表情古怪地笑一笑,然後回過頭去趕路。雖說已是夏末秋初,沙漠裏依舊蒸騰著灼人的熱浪,一瀉無餘地烘烤著所有的生靈。那種讓城裏人津津樂道的海市蜃樓,就充斥在駝隊的前方,我們卻不屑一顧。太陽的烈焰包裹著沉寂的沙梁,包裹著遠行的駝隊,也包裹著三個無語的漢子。沉默又似加劇了燥熱,日火與心火,裏外合圍,焚燒著我們的肉體和靈魂。三個人萎縮在駝背上,立時就小了許多,像是裹了白布的木偶毫無生氣。我的腦袋又轟轟嗡嗡的,感覺有一輛汽車開了進去,很快就要承受不住這樣的重負。凝視蒼白無雨的天空,我的情緒難以理喻地壞起來。再想這樣的旅途才隻是個開頭,骨頭裏都是拂不去的沉重。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辦了,設若有一個千歲老人向我走來,講述一個神秘而又動人的傳說,可能是再好不過的。頭頂上是恣肆揮灑的陽光,腳下是綿延起伏的瀚海大漠,當我明白自己已經十六歲了,對神話和傳說不再懷有那份好奇,也就更加嫉惡命運的不公。沒有什麽老人,也沒有神話和傳說,有的隻是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夥伴巴木和喬山。
人和駝的投影像黏稠的黑湯一樣,聚集在駝蹄周圍,令人懷疑行走在地球的赤道上,或非洲的撒哈拉沙漠裏。這裏當然不是非洲的撒哈拉沙漠,而是中國最西北端的阿拉善。阿拉善沙漠是世界第三大沙漠,這已經足夠了,但沒有充滿詩意的仙人掌和棒棰樹。我知道這種情緒是危險的,應該有一種聖潔的感情在心頭縈繞,流連忘返才是。可是我做不到,尤其在1977年這樣一個年份,我被一種叫做前途或者命運的東西很深地困擾著。
駝隊停止運行。駝隊停泊在一道高大的沙梁上,駝們開始反芻積存在胃裏的草,吞咽的聲音很響,像一台功率強大的水泥攪拌機,掀起一陣又一陣雜亂無章的撞擊聲,惹得我們的食欲也旺盛了起來,開始分泌苦澀的口水。三個人跳下駝背,腳板觸及鬆軟滾燙的沙地時,一個個又都是跳舞的模樣。飯極簡單,幹得能砍死狗的餅子和浸出鹽漬的鹹菜疙瘩,每人懷抱一隻大得像炮彈一樣的銅茶壺。沒有油肉,卻有聯想,手抓肉是那麽的噴香誘人,但與我們相去甚遠。就連這些食物還都是定量供給的,羊是集體的財產,隨意宰殺不得。當1977年如期來臨的時候,我們並沒有走出饑饉。
我們都很窮,包括物質的和精神的。
也許巴木和喬山更為不幸,他們沒有進過一天校門。關於他們兩人的身世,我斷斷續續地知道一些,缺乏全麵的了解。他們在大漠深處走來走去的時候,我正在小鎮學校不間斷地讀書直到高中畢業,隻在每個假期和父母廝守一段時光,基本上是足不出戶,更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和他們一道拉起駱駝走那長長的沙漠。而我們的父輩,卻都是從金黃的麥地裏走出來的。巴木和喬山沒爹設娘,兩個孤兒正好稱兄道弟,無牽無掛。牧業大隊每逢挖並打草等重活,斷定少不了他們。拉駱駝走沙漠,巴木和喬山更是行家裏手,而我介入其中似乎有點偶然。高中畢業回到父母身邊,出門站在屋簷下,看不夠一隻孤鷹一匝一匝地繞,心裏就堵得慌。將我劃入牧業大隊勞動力的名冊裏後,頭一遭派工就讓我去找巴木和喬山,跟著他們去拉駱駝走沙漠。大隊部是四麵土屋圍起的一處院落,隻留一個豁口往南延伸,車馬道連接了通向小鎮的土路。巴木和喬山住在大隊部的後牆下,原是喂養騾馬的飼料房。阿拉善沙漠裏,除卻當地的蒙古人,剩下的都是從鄰近的河西走廊輾轉而來的漢族農民。落迫、貧困使我們的父輩背井離鄉。趟出家園,無論是被迫還是自願,背對故鄉總拂不去心緒的蒼茫。巴木其實並不姓巴,他把自己的姓都丟了。淺出了這構成一種命運,深入了這是一段曆史。
是沙漠撫育了我們這些原本是農家的血種。
感謝沙漠。
但在曆史的漫漫長河中,沙漠卻常常使英雄豪傑望而卻步。遙想當年,嶽飛雖有金戈鐵馬踏破賀蘭山闕的宏願、寫下壯懷激烈的於古絕唱《滿江紅》,也許就是這無垠的沙漠卻擋住了壯心不已的馬蹄呢?
因為是中學畢業後的第一次出門遠行,母親非要送我一程不可。母親站在屋前的一道沙梁上,目送我向大隊部走去,額角的一縷白發在風中悄然飄動。漸行漸遠,當我忍不住回過頭去,母親的身影依舊沒有改變。我知道母親是在默默地祈祝我一路平安。這樣的幸運,巴木沒有,喬山也沒有,我應該感到滿足才是。可不知為什麽,與駝隊同行,與朋友相伴,我卻照例拂不去漂泊和流浪的感覺。這樣想著,竟意外地捕捉到一隻飛鳥,倏忽從眼前掠過。追緊了再看,飛鳥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熔化進太陽的光輝裏,疑是自己又產生了某種幻覺。
駝們這時停止了咀嚼和反芻,都又叉開後胯撒起尿來,尿水聚成一條條粗而長的射線,很有力度地噴發而出。一時間尿聲大作此起彼伏,灼熱的沙地急切地汲取著水分,喧嘩異常。而駝們的兩眼卻緊緊地閉著,像是進入了超凡忘我的境界。這種情形確也有趣和好笑,就如同憋足了尿的人急於排泄,洋溢著莫名的快感。而我的兩個夥伴這時又打起了嘴仗,這是兩個見不得又離不得的冤家,得來的空閑都讓唇槍舌戰給填滿了。或許是上蒼的刻意安排,一個瘦,一個胖,形象就構成一種反差和互補。原本想借此機會看幾頁書的,見巴木和喬山吵得不可開交,我伸進衣兜裏的手又縮了回來。書是看不成了,我隻好悉心“閱讀”他們二人的長相,以便消磨這無聊的時光。
巴木雖瘦,卻是一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的架勢。整個的人硬得像一塊生鐵,有棱有角。他身上的毛極濃密,擺布的位置集中在胸脯,由一條醒目的黑線連接咽喉和肚臍,毛色油亮自然卷曲,像得著了雨水的草灘,生命力極其旺盛。又活脫脫一個黑煞神,乍見還有幾分梁山泊好漢李逵的模樣。
李逵是個矮個頭,巴木卻很高大,仰麵躺展了睡,一條鋪開的駝糖不夠用,頭和腳都要搭到外麵去。或者更似花和尚魯智深,但魯智深顯胖,故而巴木就隻能是巴木,再找不出可以恰當類比的古典人物。那時,我有幸看過當反麵教材出版的《水滸傳》,對書中那些呼之欲出俠肝義膽的梁山泊好漢印象尤深。
喬山名不副實,與山無緣,地道的一個胖墩子,骨頭裏麵都是肉。也有奇的一麵,漠野的陽光偏就曬不黑他,臉麵白淨紅潤,身上缺毛少須,少得幾近於無,隻布些淡淡的黃茸,逆了陽光才能看得真切。他的優勢是一副生來微笑的麵孔,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婦人。這樣的一個人,古典人物裏不太好找,找也是可以的,譬如陰陽怪氣的太監。這樣琢磨罷,我又暗自責悔,將喬山比做太監太可惡,不夠道德與仁義。巴木的語言功夫不及喬山,卻懂得在喬山的麵貌上大做文章,揪住缺毛少須這一條,貶他枉為男子漢。喬山白淨的臉麵果然也浮出一些羞慚,卻不作任何辯解。巴木隻要占了上風,也就及時收兵,岔開話頭去,流露出很友善的一麵。
喬山貪吃顯而易見,吃的動作是一種餓極了的饞相,很誇張很變形。同樣的吃喝,似乎在他身上格外發揮效能。較之我的食量最小,該吃的一份略有剩餘,我便將食物勻一些給喬山。喬山也就無愧地收受,還說: “墨水喝多了,飯量就少。”小小的幽默,小小的機智,惹得我慚愧頓生。在那樣的一個年代裏,我怎能有書可讀呢?喬山的這番話,對我無疑是一種莫大的諷刺和嘲弄,盡管喬山並不是有意的。
麵對高遠的天空,我隻能無言地垂下頭去。
至於我本人,最好就不用提及了吧?巴木和喬山隻以“秀才”兩個字概論,給我的感覺就是乞丐披了一件討來的長袍馬褂,實在不夠合體。自信牙齒還算白,是在小鎮中學天天刷牙養成的。牙齒的白與不白,口中有沒有大蒜的臭味,曾經是區別城裏人和鄉下人的一個很具象的標準。現在我與巴木和喬山一樣,是一個行走在沙漠深處的拉駝人,牙齒的白與不白毫無意義。在這樣的並非驚心動魄的長旅中,隻能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巴木和喬山各有千秋,對他們我難有明確的傾向和取舍,這恐怕也是一種兩難境遇了。
小憩之後,駝隊又出發了。巴木在前,喬山殿後,由我居中,駝隊依然保持著這樣的格局行進在沙漠深處。太陽開始向西傾斜,沉降的速度緩慢悠長,由熾白而淡紅,像一隻出爐的陶器逐漸地冷卻。駝隊的身影也在悄然地拉長,往東邊的沙梁上泊去。這時,才有些許小風徐徐飄來,被烈日暴曬了一天的肌膚,敏感地覺出一縷縷清爽,形同一隻溫柔的小手在摩挲,竟舒坦得入骨入髓。遠眺,道道起伏的沙梁被西天初睨的一抹雲霞染紅了梁頂,沉寂中有了一些飄逸,宛如蒙古族姑娘出嫁時佩戴的富麗堂皇的頭飾。
天地造化的玄妙,細品起來也還是有滋有味的呢。
都說大漠是牧駝人的天堂,真正的牧駝人是不興走出大漠的。他們心安理得地各居一方天地,完成從生到死的輪回,順其自然而不為浮華和喧囂所動。接近自然,也就更接近真實。駝隊旅行的第一天即將結束,我們卻意外地遇到了一支牧歸的羊群。這是一個不大的羊群,羊們善良的眼睛在霞光裏星星般閃爍著,邊走邊尋覓散落在梁坡下稀疏的草棵,對緩緩走近的駝隊表示了友好和接納,四腳類的生靈總是更加地保持著古老的融通。在遠些的一道沙梁上,端坐著一個牧羊女,頭頂上的紅紗巾時隱時現,在微風中火苗一樣地輕輕舞動。這是大漠深處一道亮麗的風景,充滿靈性,誘人遐想。我們都不約而同地扭過頭去,翹首注視那個牧羊女。盡管我們看不清她的容貌。巴木和喬山早已是醉微微笑眯眯的了,我能覺出他們兩人眼裏那熾烈的渴望和期待。是的,這沒有什麽羞於示人的,包括我在內,我們青春期的躁動,早已經像萬物的驚蟄一樣焦灼不安了。
漠野,靜靜地展示著它的大度和寬容。
駝鈴,響得寂寞而執著:丁冬,丁冬。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喬山還是一個賊。在大漠深處,又是一個手段高明的賊,理由卻很簡單,為了滿足口腹之欲。羊群距離駝隊越來越近,這時的喬山脫下汗褂搭在駝背上,遠遠地看去就是駝背上的人趴在駝峰上昏昏欲睡的樣子。
喬山的手腳變得出奇的靈活,一隻腳腕套進鐙眼,頭衝下吊在駱駝的肩胛旁,用手拍打駱駝的肚腹。駝隊穿過牧羊女與羊群之間,並與羊群擦身而過的時候,一隻半大的綿羊已在他手中了,羊群頃刻間失去了一個朝夕相處的同伴。
那隻可憐的羊已經斃命,竟沒來得及掙紮和哀叫一聲。喬山眼疾手快的樣子讓我驚詫不已,他那瞬間的舉動是那麽的不可理喻,而且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那個端坐在沙梁上頭裹紅紗巾的牧羊女對此一無所知,還在癡迷地傾聽著駝鈴聲呢。我很是衝動,道義的驅使讓我不能視而不見,我要譴責這種損人利己的行為。喬山笑嘻嘻看我一眼,大概是我激怒的表情觸動了他,他說:“我是個賊,這種事我一路上就做一回。幾百裏的路程,肚子裏不存點油水能熬得下來嗎?你放心,返回的時候我們會丟下一袋子鹽。”話不投機,我要聽聽巴木的反應。巴木卻無動於衷,顯然是許可了喬山的行為。巴木說:“做賊也不容易,有膽量才行。有的人做官還要做賊,明裏是官,暗裏是賊。”
喬山說:“他大隊長的弟弟為啥不來?結巴嗑子偏要當老師,混了個初中畢業,連算盤珠子都不會撥,憑啥?還不是他哥哥大小是個官。”
巴木接著說:“為啥又派了你來?按說這老師讓你這個高中生來當最合適,也不枉了那些牧民的娃。人家就怕你和他的結巴弟弟爭這碗飯。你這個秀才,莫非真不明白?”我說不出一句話,原因是我的心情突然變得異常複雜。
巴木和喬山說的這些,我不是不知道,有那麽一段日子,我期待著去當那個民辦教師,與大隊長的結巴弟弟相比,我應該更有優勢。然而,那個位置不屬於我。我的心裏雖然很不服氣,卻也隻能是無奈。說到“混”,我這個高中生不也是混出來的嗎?比一個真正的初中生也強不到哪裏去。麻袋上繡花,底子太差,這曾是老師對我們這些學生的評價。我突然意識到,這樣的大漠長旅,也許是我人生的重要一課呢。
我默然無語。
夕陽沉沒了。空闊的大漠浸透在日落後的靜謐中,散發出歲月悠古的氣息。我們在一麵平緩些的沙坡上升起了駝隊長旅的第一縷炊煙。篝火在燃燒,映徹暗夜裏的一片沙地。
三個人圍坐的影子扭曲著,跳著一種古怪的舞蹈。十三峰騸駝臥成一堵褐色的牆,給我們以厚重的安全感。在大漠人的眼裏,駱駝比牛馬更具有靈性,它們是集十二生肖之相的吉祥大物:鼠眼、牛蹄、虎耳、兔唇、龍額、蛇頸、馬肚、羊鼻、猴毛、雞胸、狗胯、豬尾。如此說來,有這樣的十三峰駱駝陪伴我們如影隨身,我們有福了。
巴木和我是用不著動手煮飯的,喬山主動承包了去。一會兒,銅鍋裏的羊肉散開鮮嫩的香氣,我們的肚子裏果然能夠存儲一點油水了。這還不算什麽,我們又有燒酒可喝,當巴木變戲法似的倒騰出一瓶燒酒時,世界一下子美好得讓人暈眩。這竟然是他們兩人為我舉行的一個小小的儀式,歡迎我加入駝隊,還說駝隊裏頭一回有了一個秀才。燒酒瓶子靜靜地蹲在火堆旁,火光使它通體幽藍奪目。看著巴木和喬山在火光中閃爍著的誠懇的表情,我心潮逐浪。巴木和喬山朗聲大笑,然後用手拍打身體的每個部位,發出劈劈啪啪的節奏。看他們兩個配合默契,即興表演的樣子,我的內心又有了對他們的歉疚。他們這是因我而歌因我而舞,我不再猶豫了,伸手接過了燒酒瓶子,巴木和喬山齊聲叫好,又將一塊最好的手抓肉遞給了我。我的道義上的譴責與歉疚在一種微醉的狀態中消解,終究抵不過同伴的濃濃情誼和香飄八方的肉味。我入夥了,我成為了一個拉駝人。喬山將羊骨頭啃得極為幹淨,甚至把骨頭裏的油髓都吸食了,“殺生害命,骨頭啃淨”,他邊說邊搖晃著滿頭熱汗的大腦袋,得意與忘形俱加。喬山的食欲太過旺盛,那聚精會神對付羊骨頭的表情,又使我止不住酸澀並湧。陡而記起毛主席他老人家曾經說過的,閑時吃稀,忙時吃幹,雜以番薯南瓜之類。我們頓頓吃幹糧,又有酒肉相佐,也算是大大地奢侈了一回。
夜已黑透。那顆太白金星就出現在亙古的位置上,據說除了日月,它是我們人類能夠看見的宇宙中最亮的星。隨著夕陽餘輝的隱退,太白金星像雄雞引亢,繼而喚醒無數小星。無數小星又似涓涓細流,組成繁茂如織的通天長河。金木水火土,十萬八千裏,大漠之夜展開了自己固有的沉寂與生動。
天當被,地當床,吃飽喝足後,我們三人橫臥在沙坡上,均無睡意。酒的作用令我在不曾有過的激奮中回想和展望許多往事,世界在現實與未來、真實和虛幻中搖搖擺擺,化做白日裏駝背上的運行。此時此刻,又有誰知道在遙遠的阿拉善沙漠深處,在地球的一塊巨大的渾黃的肺葉上,三個青春躁動的漢子,麵對燦爛星空做著怎樣的夢想。我凝望著星空下被沙梁切割成弧狀的曲線,朦朦朧朧的思想像一隻鳥隱入黑暗,飛向遠方。
遠方是什麽?不得而知。
這時,躺在我身旁的巴木突然跳了起來,脫得一絲不掛,任清水般的夜風撫遍全身。束縛肌膚的桎梏剝盡,肉體和靈魂競相舒展,巴木毫無顧忌地吼喊著,狂跳著,大幅度地扭動著四肢,如果腰間再係一塊獸皮什麽的,就和原始部落的狩獵者沒有兩樣了。這便是最感愜意的享受呢,渾身的疲憊,滿腦的抑鬱,都會隨之消散。我偷偷地欣賞著巴木的雄性風采,那從咽喉開始自上而下連綴一體的黑毛,在主人不斷舒展狂放的動作中,如荒丘大野上的勁草,而那挺拔的**則有如一隻伺機待發的野獸。我看得心動如鼓麵燒耳赤,卻又不敢弄出絲毫聲響。
喬山嗤嗤笑罷,問我:“秀才,你看巴木那模樣像個啥?”
像個啥?思索半晌,我還是回答不上來。
喬山說像春月裏**的公駝。我看了喬山一眼,對他的比喻暗自認可。坦率地說,這個比喻還是很形象很貼切的。人有其能,其能又釋放出其妙,眼前又浮現出喬山垂鐙偷羊的情景。一個“賊”字,讓我琢磨得焦頭爛額又興味盎然。
巴木吼喊狂跳得累了,才重新躺倒在沙地上,一動不動。過了一陣,又突發噓歎:“你們說,現在天底下有多少人在**?”
剛剛認可喬山比喻的形象和貼切,又該驚異於巴木想像力的“豐富”了。這確是一個難題,恐怕沒有誰能回答得出來。我的這兩個夥伴總是時不時地提出一些料想不到的問題,這樣一路走下去,怎能消受得了?揣在衣兜裏的書,我始終沒能掏出來看上一眼。我知道我最好的選擇就是保持沉默。好在巴木和喬山又開始了嘴巴上的戰爭,像兩峰公駝糾纏不休,舌戰進行得如火如荼,向縱深發展,不分勝負。
我仰麵朝天。浩浩漠野,****秋夜,麵對清純如洗不含任何雜質的星空,我還能夠辨認出幾個著名的星座。星雲密布,大星亮,小星弱,再小的星便模糊成一片雲。這樣的擺布,大約與人間也沒有什麽區別,天上人間於冥冥中似乎早就有了亙古的對應與溝通。無論大與小,強與弱,他們都在昭示著自己的存在。目不轉睛地凝視得太久,那星雲竟緩慢地降落,壓得越來越低,產生即刻撲麵而至的感覺。無數的星或平靜或急切地眨動著,閃耀出深邃的靈光。古詩詞我還是接觸過一點的,比如“無邊瀚海人難渡,端賴駝力代客船”,比如“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再比如“秋到邊城角聲哀,烽火照高台”,都是千古絕唱,細思量其中的奧妙,便能覺出幾分刻骨的寒徹。這樣淒絕的詩詞是不能隨便吟誦而出的,我也怕自己這種多少有些愚鈍的舉止,會遭到巴木和喬山的恥笑。
篝火早已黯淡下去,灰燼裏偶爾炸出一兩顆火星,狀如垂暮者的回光返照。沒有如盤如鉤的月亮,隻有如織的繁星,漠野隻是鋪展了一層青虛虛的微白。巴木又起身坐著了,他翻來覆去的樣子倒叫我心生不安,很擔心他又要提出什麽難堪的問題讓我回答。巴木摸索著卷起一枝煙猛抽,他的臉麵在煙頭時明時滅中變得十分怪異,陰影部分格外堅硬,像是廟裏泥塑的金剛,那駭人的目光又仿佛是從一隻狼身上發出的。喬山自顧睡去,看來是被語言的刀槍棍棒折騰得困乏了,睡得一副豬樣。
巴木終於扔掉煙頭,對我說:“你也睡吧,學問裝進肚裏是自己的,白天不怕人來借,晚上不怕賊來偷。明天,我們就要進烏呼森沙穀了。”
暗中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
靜臥的駝們也突然地**了一下。駝們平靜後,又有什麽小動物的呻吟從不遠處傳來,像在刻意為漠野的安謐做著一種鋪墊和詮釋。微風掠過時,其聲頓失,世界又如一攤死灰。沙地吸收的熱量釋放完畢後,浮**出砭肌入骨的冰涼。
令人迷亂的大漠之夜啊。
後半夜無話。
第二天,我們都醒得很早。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時候,我們已經匆匆吃喝罷了,牽韁認鐙跨上各自的駝背。我摸摸衣兜裏和捎在駝峰上的帆布書包,書發出“格棱格棱”的聲響。這就很好,我放心地籲了一口氣。
又是一個大晴天。在沙漠深處,沒有黃風四起的日子是很難得的。巴木回頭看看,見我和喬山已準備好了,不輕不重地磕一下腳邊的駝鐙,頭駝便邁動粗壯有力的蹄蹼,牽扯著身後的駝鏈子,搖響垂掛在最後一峰騙駝脖頸下的鐵鈴:丁冬,丁冬。
巴木和喬山都是肅然著的,肅然得有些隱忍,與夜裏的情形大相徑庭。走一回長長的沙漠,這才是作為牧人的人生第一課。在父輩們的眼裏,當我們被駝背托起時,才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男子漢生命曆程的真正開始。天長日久,莽莽蒼蒼海海漫漫的原野上,就有了一條深深的駝道,穿戈壁,過草灘,但是絕大部分卻在起伏的沙漠裏。在任何一張地圖上,駝道是沒有的,它隻能真實地鐫刻在拉駝人的腦海裏。
其實,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對走沙漠是編織了一幅美好圖景的,這大都源於父親酒後的故事。父親也曾是一個出色的拉駝人,最輝煌的記錄是幾十年前拉起二十六峰大騸駝,給現在的呼和浩特送紅鹽,過黃河時等了九天九夜,直到河麵上結出一層厚厚的冰,不僅逛遍了七七八八的大召小召,還攀上了當年和日本鬼子打遊擊的巍巍大青山。故事結束的時候,父親總不忘續上這樣一句:人活一世還不就是個“走”嗎?父親把他曾經的故事講給我聽,卻又執意讓我到小鎮學校去讀書。現在,我又要回過頭來補上這一課。是偶然的遭遇,還是命運的必然,或者,答案就在這一次的長旅中。
駝隊拐了一個彎,眼前很突兀地出現了一道由石礫堆砌而成的巨大的塄坎,像漲潮後溢出堤壩的海浪,還沒來得及退卻,就永遠地凝固在那裏了。正午的陽光下,塄坎是灰黑色的,與橫向延伸的沙穀形成鮮明的對比和反差。在渾黃的大漠深處,這種地形地貌顯得很奇特,沉默中透著陰森和峻烈。這就是烏呼森沙穀?我將疑問的目光投向巴木。巴木跳下駝背,眯起濃眉下的眼睛久久地站著,像一棵挺立的梭梭柴等待著雨水的來臨那樣。我不明白巴木為何這般凝神深思,陽光照射著他那陰沉沉的臉。我說:“巴木,你為什麽要停下來?”
巴木說:“你看見啥了?”
我茫然地搖頭,除了灰黑色的塄坎和荒涼的沙穀,還能有什麽呢?放眼望去,整個沙穀寸草不生。
“再看,往細裏看,走沙漠就該有一雙千裏眼,要不你走不出這條沙穀。”巴木說。
我順著巴木的指點看去,立時毛骨悚然頭皮發麻,險些從駝背上栽下來。在一處塄坎下,我看見了一具骷髏,那骷髏的眼窩正就對著我,射出兩道藍幽幽的光束,冷絲絲地奪人魂魄。周圍還散布著大量陳年的白骨,有的骨架還基本保持完整,像標本一樣陳列在陽光下,展示著那曾經的鮮活和生動。我終於明白這裏為什麽叫烏呼森沙穀了。 “烏呼森”是蒙古語,意思就是死亡,那麽,烏呼森沙穀就是“死亡沙穀”。我暗囑自己要鎮定,可生理上的反應又使我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幸虧身邊有巴木和喬山,否則我怎麽麵對眼前這恐怖的景象?我有點兒害羞,承認了自己的怯懦。心慌意亂間,前方的天空出現了幾個移動的黑點,先是懶洋洋地盤旋飄浮,漸漸地放大後則是幾隻飛翔的蒼鷹。蒼鷹怪叫著,聲音嘶啞而猙獰,我還是第一次聽見蒼鷹會發出這種疹人的叫聲。
巴木這時高昂著頭,扯出一聲作為前奏的長調,唱了起來:
大雁比不過
在高高的山崖上飛翔
祭奠你呀
你這至尊的天神
鷂燕比不過
在遙遠的沙漠裏飛翔
祭奠你呀
你這聖明的天神
這是一種儀式的進行嗎?
我還是什麽都不知道,這說明我是多麽的孤陋寡聞啊。
巴木的歌聲像一把帶血的利劍在熾烈的空氣中穿行,是那麽的蒼涼,沒有經過修飾和技巧處理的歌聲,於粗悍中更富有原質。我預感到在這條漫漫駝道上,很久以前曾發生過或悲壯或慘烈的故事,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許多的故事便變得撲朔迷離了,覆蓋著一層神秘與恐怖的強烈色彩。神秘與恐怖往往相伴而生,是一對孿生兄弟。
巴木唱過之後才恢複得輕鬆和平靜,邁著大步走向頭駝。他認鐙的方式與眾不同,並不把駱駝捎倒臥下,而是一隻手攀住駝韂,一個鷂子翻身便跨了上去,穩穩當當地坐在駝背上,這就是長年拉駱駝走沙漠練出來的功夫。還有,駝道上有幾座額博,每一程有多遠,沙灣下的水怎麽找,全都在拉駝人的腦子裏裝著,相伴一生一世。風霜雨雪,晝出夜伏,拉駝人的每一程都必須走到該到的地方。我記得父親就曾這樣說過,父親說著這些的時候,將那燒酒壺兒咂得吱吱地響。現在,我終於從巴木身上印證了父親的那番“拉駝經”。
告別了烏呼森沙穀,告別了在沙穀上空盤旋的蒼鷹,我們的駝隊又開始了跋涉。我回過頭去,想再看一眼烏呼森沙穀,目光越過那道灰黑色的塄坎時,卻無意地看到一個三角形鐵架聳立在一座渾圓的沙丘上,隱約可見架頂上有個鳥籠子一樣的東西,塗著紅白兩種顏色。其實,三角鐵架就在駝隊經過的旁邊,與烏呼森沙穀遙相對望。如果說我剛才還因為那具骷髏而心生恐懼,麵對三角鐵架便又感到由衷的欣慰,據說這三角鐵架是用於飛機導航的。畢竟,原始和荒蠻不再成為大漠深處獨有的風景,現代文明不僅鳥瞰著大漠,並已深入它的腹地,與原始和荒蠻作著抗爭,盡管它的步履是那樣的遲緩和艱難。
我突然興致倍增,很想與巴木和喬山“研究”一番烏呼森沙穀。
關於烏呼森沙穀,巴木說他也隻是走過兩三次。聽老輩人講,駝隊走到這裏很容易迷路,轉來轉去又轉回到原來的地方。很早以前這裏死過不少人和駱駝,遺留下大片白骨。
有個尋找牲畜的牧人在沙穀裏看見了一根斜插著的鐵管子,出於好奇就往下刨,硬是刨出來一輛吉普車和三個人。吉普車完好無損,車裏的兩男一女卻成了幹屍,那根翹出來的鐵管正是車上的排氣管。這個故事是真是假已經無法確認,但在當地牧人中流傳了好長時日。
“後來呢?”我緊迫不放。
“後來,就聽人說,那沙穀底下埋的都是吸鐵石,車是讓吸鐵石吸過去扣翻的,又讓隨後趕來的沙暴給埋了個嚴實。”喬山補充說。
搖晃在駝背上.我開始認真地思索起來。假設這個故事是真實的,是不是可以說沙穀下麵是個巨大的磁鐵礦,形成了一個強烈的磁場。但從地貌觀察,它卻更像一個古河床,河水幹涸後便形成了大風口。我把自己的想法說給巴木和喬山聽,他們先是有些愣怔,過一陣才點了點頭。
巴木說:“你說的那個啥磁場我不懂,大風口倒是真的,說不定我們晚上就能遇見沙暴。這地方日怪得很,黃風怕落日,這裏偏是日頭快要落了才起黃風。”仿佛是為了證實我和巴木的判斷,西邊的沙梁上傳來一聲尖利的呼嘯,接著從天腳處湧起扇狀的黃霧,沿著沙穀襲來。
巴木吼喊一聲:“快走,躲過風頭。”
沙暴畢竟是很可怕的。在可怕的沙暴瀕臨之際,我第一次獲得了被夥伴認同的快感,心情久久難以平靜。烏呼森沙穀終於被駝隊甩在了身後。躲過了風頭,卻沒能躲過沙暴的襲擊,狂風裹挾著沙塵尾隨而至。彌漫的沙塵裏,我們的眼前神奇地出現了一座黑色小屋。準確地說,它隻是一個小窩棚,上半截伸出地麵,有門無窗,牆是用羊糞板砌成的,像蹲著一隻獨眼的大黑狗,守護著一片領地。
狂風中,巴木和喬山將十三峰騸駝捎倒臥下,又緊緊地鏈在一起。他們的動作十分利索,不慌不亂,我卻隻能呆頭呆腦地立在旁邊,幫不上什麽忙,眼瞧著他們的衣服在風中旗幟一樣地鼓**翻飛,獵獵有聲。這又使我感到自己竟然是個沒有用的人,在關鍵的時候反而顯得多餘了。
今晚,我們要在小窩棚裏過夜了。我們向小窩棚走去。
棚簷下露出的葦笆已經枯爛,在風中張揚著,發出斷續的嗚咽,迎接我們的同時也在訴說著什麽似的。小窩棚裏漆黑一片,走進去的感覺如同沉人黑缸裏,分不清東南西北,我像一隻盲眼的鳥不知所措。等到喬山點燃一堆柴火,我才看清這“屋”裏的全部內容,除了角落處垛一些幹柴,別無他物。牆是黑的,頂棚也是黑的,布滿年久日深煙熏火燎的累累痕跡。
喬山支起火撐子燒水,往銅鍋裏投進去一大塊磚茶。
“你別小看這點柴,金貴著哩,得省著用。這柴都是拉駝人留下的,歇腳養足了精神,走之前你還得留下一堆柴,這是駝道上流傳下來的規矩。”喬山的聲音在小窩棚裏纏繞,像有人在旁邊甕聲甕氣地應對,平添幾分古舊滄桑的氣息。我說:“我懂。”話說出口,猛覺得背後涼颼颼的,是巴木在身後看著我,我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聽懂了。柴在火中靜靜地燃燒,它們是一些灌棗、霸王和梭梭的根,都很耐燒火焰極旺。火光灑滿了小窩棚,煙霧嫋嫋婷婷,那不忍離去的樣子讓人備覺親切。小窩棚不再像沉沉的黑缸,它的溫暖使我在這幾天的旅途中或多或少地有了如歸的感覺,盡管外麵的風聲依然嗚咽如泣。“煙暖房,屁暖炕”,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這句話,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喬山問我。
我說不笑啥,就是想笑一笑。
巴木卻很嚴肅,瞪著眼:“你還笑?你身上的火柴呢?”
沒想到巴木會這樣問我。我答不上來,我壓根就沒往這事上想。火柴?火柴不是在你們身上裝著嗎?
“拉駱駝走沙漠,不帶火等於把大半條性命交給老天爺,夥伴夥伴,火才是伴,”巴木抬手指了指頂棚:“你往上看,
看見有啥?”
我看不出頂棚上有什麽,便又莫名其妙地看巴木。巴木從葦笆和椽子的夾縫裏取出一個被煙熏得烏黑的小布包遞給我,讓我打開。小布包裏是一盒火柴,火柴頭兒有黑有綠有紅,甚至還有一根白頭火柴。
巴木說:“這盒火柴救過拉駝人的命。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去動它。前麵的人用了,隨後的人就得續滿,這也是駝道上的一條規矩。”
喬山歎口氣,目光幽幽地說:“就這麽個小窩棚,也是拉駝人蓋下的,先來後到,拉駝人你帶根木頭,我捎塊葦笆,湊齊了就蓋下這麽個小窩棚。吃五穀生百病,拉駝人也有抗不住的時候,頭上紮塊羊肚子毛巾,屋裏挺上三天兩日,出了門再走,也好趟過那漫漫黃沙。”想不到這不起眼的小窩棚,裝滿了拉駝人磊落的情懷,它又像一個患難的朋友,分擔了拉駝人的苦痛。小窩棚,是拉駝人長旅中的驛站,是拉駝人生命的新起點。風聲複至,搖晃得小窩棚陣陣**。鋪天蓋地的嘶鳴過後,又是沉悶而淒厲的號角。在柴火明明滅滅的光亮裏,我們三人默然端坐,如癡如呆。
喬山突然齜牙咧嘴地在身上摸索著,不知將什麽東西扔進了灰燼裏。一聲爆響駭然炸開,彌漫出一股嗆人的腥臭味。
“你是不是把自家的卵丟進火坑裏了?”巴木開了一個粗俗的玩笑。
喬山說:“你能舍得?駱駝身上的草鱉子跑到我懷裏來了,我把它敬了灶王爺。”
巴木和喬山又要開始嘴巴上的戰爭了。怎知這次喬山把目標轉向了我:“秀才,走過幾日就你話少,像是嘴裏含著金子。今晚你給起個頭,你說你現在最想幹啥?”
我想得挺認真也挺苦澀。遠大的理想?人生的抱負?說我懷揣書本騎在駝背上做著走出沙漠的光榮夢想?仔細琢磨,又覺得不合時宜。我隻好反問一句:“你最想幹什麽廠
“這還用問?舍不下九九八十一彎腸子。”巴木插話。
喬山老老實實地承認:“我就是想吃,總覺得餓。山珍海味我不稀罕,就想吃娘做的飯菜。”
巴木表示認同:“我也是,每逢拉駱駝走沙漠,就想娘想得格外厲害。”
“我娘死得早,是活活餓死的,娘死的時候我才幾歲。
那年從老家往出跑,娘一路背著我。後來,娘就坐下了,等爹揉了一把黃蒿籽從後麵趕到,娘的手腳早涼了。爹說前麵已經看見一股煙了,再走走就有救了。過幾年爹也得暴病死了,是好心人把爹娘的骨什埋在一起。有朝一日,我要把爹娘的骨什背回老家去入了祖墳。”喬山說得如泣如訴。
巴木卻說得簡要:“我是讓旁人給救下的。半路上讓沙子埋到脖梗上,過路人給口水喝,自己就掙紮出來了,都說我命硬。那個人走,我也跟著走。後來那個人說讓我當他的兒子,半道上拾了個爹。後來,我那拾來的爹倒插門當了人家的女婿,我就跑了再沒回去。”
這是一個沉重的話題,伴著淒咽的風聲。我還是那句話,我比巴木和喬山都幸運,沒有間斷地在小鎮讀書到高中畢業,更不曾有過失卻父母之愛的人生苦痛和大饑大餓的切膚體驗。我要把他們從這種悲傷的回憶中解脫出來,我說:“不是說吃嗎?我們每個人說出一樣與沙漠有關的風味小吃,而且必須就地取材,來一次精神會餐,好不好?”
喬山和巴木都認為這個提議不錯,熱烈地響應。
喬山便自告奮勇:“沙米涼粉。”
沙米就生長在沙漠裏,逢了雨水好的年景到處都是。
沙米的籽兒很小,跟我們身上的蟣子一樣。沙米碾過一遍後浸泡幾日,濾出乳白色的漿汁,再用溫火煮透濃縮,切成細條兒佐以蔥蒜醬醋。特點是:柔韌爽滑,細致耐嚼。
巴木說:“堿柴籽兒炒麵。”
生,是駱駝的主要食草種類,秋霜殺過後苞狀的葉子立刻紅透,像燃起熊熊大火。將捋下來的堿柴籽兒用水淘篩去掉雜質,再用小石磨碾成麵。特點是:微鹹微苦,清肝敗火,如能拌之以白糖,其味上佳。
輪到我了,巴木和喬山都在靜靜地等待。
我想一想,說:“酸奶泡鎖陽。”
巴木和喬山頗有不服,這算什麽吃食?我說當然要算,鎖陽不也生長在沙漠裏嗎?鎖陽寄生於白茨的根係上,還是一味中藥呢。以我之見,酸奶泡鎖陽,不僅有大漠風味,而且更具特色。酸羊奶或酸駝奶最好是不經過提取酥油的原汁,鎖陽去皮後刮成糊狀,二者白上加白,晶如凝脂,酸甜可口。鎖陽性味苦澀,但與酸奶結合卻大顯神妙。我用粗淺的化學知識作了解釋,鎖陽因寄生於白茨的根係,聚含大量的堿性物質,與酸奶構成中和反應。
一番“理論”,說得巴木和喬山連連點頭稱是。
巴木說:“你說的我都信。我猛然覺得這些駱駝和牛羊吃的草,為啥人也能吃得可口?照這樣想,不是人畜不分了嗎?”
喬山說:“這還不簡單麽?人會說話,牲畜不會說話。”
巴木反駁:“牲畜也要叫喚,飛禽走獸都會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它們也說話哩,就是我們人聽不懂。”
兩個人相持不下,後又齊聲喚我。
我看著身邊這兩個夥伴,想了想說:“我們剛才說的那些吃食,和牲畜的吃法大不相同。人吃的時候使用了各種工具,通過勞動進行了加工,而工具也是人創造的。這就是說,是勞動創造了人,人是會製造工具並且使用工具的動物。首先是勞動,然後才是勞動和語言一起推動了人類的發展,”
巴木豎起大拇指說:“你說得在理,不愧是喝過墨水的秀才。”
我說:“不是我說的,是馬克思和思格斯。”
喬山問:“他們是誰?”
我說:“是兩個留著大胡子的德國人。”
天已經黑透了,世界一片混沌,仿佛又回到了洪荒時代。伴著徹夜不絕的風聲,在大漠深處的一個小小窩棚裏,三個拉駝人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探討”起深奧的哲學問題來了。愚不可即嗎?荒謬可笑嗎?我們沒有超拔的智慧,淳樸的靈性總該有一點的吧?
巴木和喬山毫無睡意,像兩隻饑餓的狼蹲在我的身邊。
我知道,他們又要向我提出新的問題了。
沉靜一會後,喬山說:“一峰駱駝三年兩個羔,一隻山羊兩年三個羔,這個題目你沒答上來也就罷了。現在我們要問你,你在城裏念書那麽些年,有沒有相好的姑娘?”
“沒有。”我這樣回答。
“不對。世有天地,物有陰陽,人分男女,缺了哪一樣
都不行。前幾年,牧業隊裏下來兩個知識青年,也就我們這般大,男的愛吹笛子,女的愛唱歌。後來,他們又回去了,走的時候兩個人手拉著手,一把鼻涕一把淚。”黑暗中,巴木緊盯著我說。
喬山說:“那麽多女同學,你就沒喜歡過誰?”
我學著巴木的樣子,暗暗地罵丁一聲:狗日的喬山。
喬山和巴木提出的問題,又讓我真實地遊離於書本之外,回味人世的另一種酸甜苦辣。十六歲的我,盡管對男女關係兩眼抹黑,而對異性的渴望卻照例在一個大漠牧人之子的心裏升騰跳躍。我深深地喜愛過一個姑娘,首先,我沒有任何羞赧地承認這一點。現在還有什麽難為情的呢?在這樣的大漠之夜,在這樣的夥伴麵前,還有說謊的必要嗎?我要吐露自己曾經有過的愛,就像一道道沙梁那樣,在陽光下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亙古的風貌。
從上小學五年級開始,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叫萍的女生。不知萍是從哪一天駐足我心間的,有如一隻活潑的小白兔隱藏在一片草叢裏。也許這就是“愛情”,到來得真是太早了一些,注定讓我小小年紀就開始忍受內心強烈的折磨,再以最後的破滅而告終。明知我們之間的距離太大,如隔千山萬水,不可能產生哪怕是針尖大的火花,這就是我的“初戀”,我的昏頭脹腦的單相思。萍是小鎮氣象站站長的女兒,而我不過是頭頂大漠黃沙的牧民娃。在同班的女生中,萍無疑是美麗的,美得驚人。萍的美麗深深地吸引著包括我在內的男生們。一旦對萍產生了這樣的相思和渴望,便從此拂之不去。更糟糕的是,我們同坐一桌,近在咫尺,每逢上課的鈴聲響起,我就渾身不自在,這隻能說明我的心裏有“鬼”,甚至還有那麽一種“不潔”的念頭。萍的臉頰、唇角、下巴,包括微微顫動的眼睫毛都是那麽的清晰,正在發育的身體隨著呼吸緩緩地起伏。問題是我們都在長大,我又好像是眼看著萍怎樣一天天地“長大”的。到高中畢業那年,萍已是出水芙蓉,成為一個美得令人迷亂的青春少女,身上到處洋溢著芳菲的氣息。我清楚地記得,同學多年,萍幾乎沒和我說過一句話,她的目光總是注視著別處,對我不屑一顧的樣子讓我無地自容。在這種失魂落魄的日子裏,我的學習成績嚴重下降,畢業考試一塌糊塗。高中勉強畢業後,我趴在卷起的鋪蓋上寫了一封信,走到郵箱前,我猶豫了,結果是這封永遠無法發出去的信被我撕成碎片,化做一群憂傷的蝴蝶隨風而逝。走在返回大漠的路上,麵對蒼天和漠野,我發誓永遠忘掉那個美麗的姑娘萍。
到底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理不直氣不壯,說完後我的身上滲出了一層冷汗。這就是我十六年歲月裏最隱密的部分,陪伴著我搖搖晃晃的少年人生。我無望夫石那般鎮定,無荒丘草那般從容,也無穿破的鞋那般豁達,一個十六歲的人是不可能同時具備這些品格的。
但我說了真話。
喬山聽完我的一番訴說後,卻唱了一曲在大漠深處流傳
久長的《爬山調》:
美酒本是五穀水
先軟胳膊後軟腿
扳過妹妹我親一口
一肚子生鐵化成水
巴木說:“心裏有個盼頭也好。就說我們拉駱駝走沙漠,一年半載在外麵晃**,兩頭不見亮起身落腳,隻要你還有個家,就有了盼頭。把那一趟長長的沙漠走盡了,你也該往回返了,翻過最後一道沙梁,那就瞧見了自己的家。你知道我和喬山的家在哪裏?就在溫暖的駝背上。”
我說:“我現在最想……”
巴木和喬山同時說:“那個叫萍的姑娘。”
我說:“看電影。”
於是,在蒼茫的大漠深處,在無邊的暗夜裏,好像真有一麵潔白寬大的幕布徐徐地從天而降,垂掛在我們麵前了。其實,我所說的電影,是當時內部放映的反映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爭片《啊,海軍》、《日本大海戰》、《山本五十六》。銷煙彌漫,鎧甲紛飛,浮屍成山,血流成河。在小鎮讀書時雖然無奈地飽嚐了那不成體統卻也刻骨銘心的單相思,電影總是要看的。看電影似乎是我當時惟一可供選擇的精神慰藉。
有幸看過內部放映的戰爭片,我是冒了生命危險的,也大膽地做了一次“賊”。小鎮電影院是一座麵積不大的起脊磚瓦房,那灰頭灰臉的樣子在我眼裏卻神聖得像殿堂,通體散發出絢麗的光芒。躲過臂戴紅袖章手握長電筒虎視耽耽的值勤人員,我從背牆上方的氣窗爬進頂棚,然後亦步亦趨,繞過蜘蛛網般密布的電線和橫七豎八的角鐵屋架,又猴樣地沿暖氣管道降落到銀幕背後,最終耗子似的溜進前排的長條木椅下。整個過程進行得神不知鬼不覺,也真實地試驗了一下自己的膽量和智慧。在大人們屁臭腳臭和汗臭的熏陶下,膽戰心驚地大飽了一回戰爭的眼福,領略了和平的對立麵,感知另一種政治的蠻橫和殘酷。戰爭是鋼鐵的抗衡,也是男人之間的較量,血腥的畫麵輪番撲來,切入肉體和靈魂,那種強烈的衝擊不亞於十級地震。三部電影從早到晚連續放映,門窗被蒙上了厚重的帆布,更有值勤人員嚴密把守。第三天的時候,電影院的頂棚上發生了類似戰爭的一個小插曲,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男孩子不慎失足,捅破已經有些腐朽的亞麻板,然後一路呼嘯,像一顆炸彈垂直加速度地跌落下來,摔斷了一條腿和一隻胳膊,同時砸傷了幾個看得忘情的觀眾,釀成一起事故。可想而知,電影被迫停演近兩個小時,在大規模的清場中,包括我在內的一幫男孩子被連打帶踢地揪出電影院,個個傷痕累累。
小窩棚外,風聲不知是什麽時候停頓的,沒了那沉悶的嗚咽和淒厲的號角。狂風之後,天地一下子變得安靜了,隻有臥在沙地上的駝們那親切的咀嚼和反芻。從門口仰視而去,墨黑的蒼穹有密織的星星在閃爍。
巴木和喬山被我“偷”電影的舉動所吸引,見我突然停了下來,便齊聲催促,要我接著往下講,那迫切而好奇的樣子很單純也很可愛。我暗自好笑又得意俱加,這樣的一種氛圍,很適合講故事,特別是關於戰爭的驚心動魄的故事。戰爭的場麵太龐大,也太悲壯,許多情景雖然曆曆在目,但真要按部就班地描述得很完整,卻十分地不容易,隻好揀那些記憶猶深的情節,三部電影串成一部,一口氣說了很久。
電影“看”完了。
“我恨不得也扛了槍去打仗。”巴木拉開架勢,橫刀立馬的樣子,雙手在凸鼓的肌肉上反複捶打。接著又一根一根壓指頭,關節處劈啪脆響,像是骨頭縫裏也蓄滿了力量。由此而聯想到,對任何一個男人,戰爭是有巨大魅力的,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最能夠展示自己雄性的風采。馳騁沙場,馬革裹屍,雖死猶生。更有趣的是,電影裏的戰爭場麵還激活了我們這三個大漠之子的想像力,沿著這個主題,我們三人立刻組成了一個“戰鬥小組”。那年,中蘇關係依然很緊張,據說在中蒙邊境陳兵百萬,我們駝隊旅行的路線又距離邊境不很遠。我們似乎又找到了一種現實的理由和依據,這使我們更加地衝動。我們進行了明確的分工,巴木是組長,一馬當先衝鋒在前,這十三峰騸駝理所當然的成為“軍駝”了。
巴木興致勃勃地說:“我和喬山當兵打仗總能行吧?”
我止住笑,默默地看著巴木和喬山,心裏說:“我的孤苦的好兄弟,沒有文化的人,當兵也是不行的。”
荒唐言,辛酸淚,構成人生諸多無奈。人在虛妄中可以獲得一時灑脫,清醒之後卻會更加地痛苦。毫無疑問,巴木和喬山就連當兵的資格也被剝奪了,不可能走進人民軍隊這個大家庭裏去,因為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說過,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這樣的軍隊是不能夠戰勝敵人的。好在男兒有淚不輕彈,一陣無拘無束的笑談過後,便不再提及。
巴木和喬山說睡就睡,不消一刻呼嚕聲此起彼伏,交替進行,像兩個敵人在暗中打得難分難解。
我卻失眠了。
黎明到來之前,漠野更加地黑暗與幽冷,風聲複又緊貼著沙梁回旋,掠過小窩棚時發出蕭蕭的低鳴。我雙手護著半敞的肚腹,年輕輕的肉體,飽滿滑潤,既有彈性和力度,又有柔韌和舒卷。血液是滾燙的,心髒是蓬勃的,生命是火熱的。手再往下滑落下去,停泊在那處隱密的地方。我突然覺出了一種亢奮,一種早就在體內蠢蠢欲動的原始的欲望。
我睡著了嗎?入夢了嗎?
那個萍,那個將我折磨得曠日持久的美麗的姑娘啊!
東方,在醞釀著又一次壯麗的大漠日出。
我們的駝隊又出發了。
我們的“船”又啟航了。
十三峰騸駝抖落身上的沙塵,昂起頭顱,拔撼著沉沉的身軀,搖響了黑色的駝鈴:丁冬,丁冬。
望不盡的沙海。沙的波,沙的浪;沙的粗獷與細膩,沙的渾黃與肅穆。一道道沙梁上,魚鱗似的波紋層層排列著,精致異常,這又是風的傑作。行進中的駝隊時而起伏,時而彎曲,在沙海之上蜿蜒著蠕動著。駝隊進入正常運行,我和喬山就可以放心入睡,補上夜裏欠下的覺。惟有巴木最辛苦,扮的是類如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角色,是不敢有絲毫懈怠的。隻有我不牽掛任何責任,形同虛設可有可無。但是,我卻不能無視駝隊的存在,駝隊真實地承載著我的人生,如同人的大腦承載著思想一樣。
這時,在頭駝上搖晃的巴木又放唱了起來:
你把我那大案板典賣幹啥
因為它擀麵時就疙裏疙瘩
你把我那大鐵鍋典賣幹啥
因為它燒水時就光長圪巴
你把我那大風箱典賣幹啥
因為它扯起來就噗哩噗嗒
你把我那大騸驢典賣幹啥
因為它套上磨就吱哩吱哇
你把我那大柳樹典賣幹啥
因為它不成材就盡招老鴉……
這曲子我聽過,而且不止一遍。我那八方遊走的二爹就經常翻來覆去地唱,二爹是個皮匠,大半輩子在沙漠裏逍遙自在,丟下那我從來沒見過麵的二媽一年四季在老家幹旱貧瘠的莊稼地裏苦苦掙紮。父親曾多次勸說二爹回老家去,養牛種田,養雞刨食,不守著祖墳過日月,瘋瘋癲癲跑個啥?
二爹被說急了,反嗆父親一句:說得好聽,你為啥不回去?
父親深深地歎口氣,由了二爹隨心所欲。
現在巴木突兀地放唱,又唱得頭頭是道,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聽來的。巴木的嗓子木就粗悍,再加上些嘶啞,就將詼諧的曲調唱出了淒婉和幽怨。我被巴木的歌聲吸引,睡意全無。氣氛又變得活躍起來。牧人拉駱駝走沙漠最愛放唱,伴著單凋的駝鈴,伴著滿目蒼涼,自成節奏自構意境。還可以因為心緒的不同和變化現編唱詞,雖然拿不到大庭廣眾麵前,行走沙漠深處卻極有妙用,唱著唱著就把腳下的路給趟出去了。天高雲淡,闊闊漠野,天然大舞台,無有任何約束,唱出來又有何妨?不唱不行,不唱你就走不動路。
我也想唱上一首。我本無音樂細胞,也沒有唱的嗜好,上學期間隻是混在人堆裏做做樣子。革命歌曲記得幾首,卻沒有那種昂揚的心境和雄壯的嗓門。沉吟半晌,忽然想起有一首歌曲是再好不過:
紛紛雪花掩蓋了小路的足跡
沒有眼淚也沒有悲傷
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
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唱罷,我流連巴木和喬山的反應,兩人竟迷迷瞪瞪的,好像並沒有產生共鳴。我才意識到他們沒聽過外國歌曲。我說這是一首蘇聯歌曲,蘇聯的首都叫莫斯科,如同中國的北京,每個國家都有首都,就像每個人都有心髒一樣。我還說
這首歌是我的中學語文老師偷偷唱下的,他會拉手風琴,還會說俄語,知道古今中外的許多事情,學問很深。他怎麽來到沙漠邊緣的小鎮,我不知道其中緣由,隻知道他曾經是上海複旦大學的高才生。他至今仍孤身一人,頭發也禿得隻剩下後腦勺那一小圈兒,很受同學們的戲謔。說著說著,我便有些哽咽。我竟是那麽真切地想念起我的許多老師了,在這遙遠的大漠深處。
巴木和喬山見我激動異常,也不再挑起嘴巴上的戰爭,仿佛與我有了同樣的情緒。三個人端坐駝背之上,開始一心一意地趕路,僅剩下駝鈴的丁冬。我無意將氣氛弄成這個樣子,也很想說一聲對不起。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怕這樣做反而顯得生分,因為我們已經成為了很好的夥伴和朋友。
夕陽西沉,天色將晚。
西邊的沙梁上落紅盡染,霞光映徹半邊天空,往高遠處波動時才逐漸疏淡。晝夜輪回,過不了多少時辰,無窮博大的暮色便要吞噬了八荒四野,將一切複又囊括在黑暗裏。晝與夜,就是兩個太極,大陽與大陰,生生而不息。不過,從如蟄的沉思中驚醒,卻也又尋得了一分安詳。夜是什麽?在拉駝人的眼裏,夜是歇腳的梧桐,飛翔得疲倦的鳥兒找到了棲息的枝頭。
巴木到底是耐不住久長的寂寞,突然迎著沉落的夕陽打了一個悠長尖利的口哨兒。接著就出現了別樣的悸動,是細微的,柔緩的,我猜測這很可能是白天與黑夜交替時產生的一種心理上的反射。在駝背上搖晃了一天,中間沒有停頓歇息,漠野的海海漫漫在陽光下一覽無餘,現在又要置人漆黑的夜晚。這種對比過於強烈,是容易產生某種幻覺的。
然而,這聲音卻來得那麽清晰,有喁喁的人聲,有顫顫的羊咩。當駝隊再次趟上一道沙梁時,我終於看到在大漠輝煌的落日中,又出現了一座小小的黃泥土屋,然後是水井邊一枝高高挑起的臥杆、一小群羊以及模糊的人影。我興奮得忘形,幾乎又要手舞足蹈,忘了牽韁認鐙。十三峰騸駝也是,突然就**起來,連日的饑渴使它們的嘴角掛滿了白色的黏液,那兔唇似的豁嘴和鼻翼劇烈地顫抖著。駝鈴搖晃得失卻節奏,亂成了一鍋粥。
走到一個高大的黑色的枯柴垛旁,我才知道這裏就是巴木和喬山早晨說起過的那個額博。對於我們的駝隊,這裏是駝道上的又一個小小驛站。難得有一戶牧人家和一口水井,駝隊要在這裏停歇,給駝們補水補草。回歸人間煙火,那份親近刻人心扉。
巴木和喬山將那事先挽好的活扣抽開,駝背上的夾板就長了翅膀般飛離脫落,穩穩地豎立在沙地上。駝隊歇定,天也黑透了,喬山燒火煮飯,巴木顯得心神不定地躺在一邊。
按照我的設想,我們是應該到那戶人家借宿一晚的。問及,喬山說:“你真當是住旅店,給我們備下了手抓肉和燒酒?
拉駱駝走沙漠就享不得這份安逸。”巴木也說駱駝隻能等到天亮再去飲水,身上的熱汗吹不幹就喝水,駱駝要落下毛病的,嚴重了會蛻皮爛肉,天大的責任我們可承擔不起。駱駝是拉駝人的**,舍了人的性命也不能舍掉駱駝。我的臉這時就一陣陣發燙,像讓人憑空抽了耳光,於是不敢再多說什麽了。黑暗中,駱駝咀嚼幹草的聲音不絕於耳,也許是因為缺水,那咀嚼聲聽起來竟是那麽的苦澀。伴著一堆篝火的餘燼,我們每個人肚裏又填進去幾碗無油無肉的黃米粥。沒什麽事情能夠讓我忘情地想下去,又有很多事情雜亂無章蜂擁而至,腦袋在錚錚作響。衣兜裏的書幾經揉折已不發出聲響,原來記下的一些內容,也忘得差不多了。猶豫一陣,想找喬山說話,喬山早已又睡成了豬樣。
正要躺下時,猛地記起巴木去了很久。巴木背了水鱉子說聲到井上背水,像隻大鳥消失在黑暗裏。一鱉子水竟能用去這樣長的時間,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巴木的行為多少帶著些詭秘的色彩。隱入暗夜裏的黃泥小屋隻是一個虛幻的輪廓,從窗口溢出的一抹微弱昏黃的光亮,透著神秘與莫測。
憑我的直覺,巴木去了那個小屋,是不是去誑一頓吃喝?他這樣做當然不合情理,怎能丟下夥伴不管?想想好吃的喬山又對此無動於衷。無論怎樣,巴木絕對不會是這樣的一個人。那麽,這又是怎樣的一戶人家?巴木是幹什麽去了?我的腦海裏出現了一連串的疑問。漠野又開始緩慢地釋放著熱量,細碎的沙礫烙得肌膚很舒坦。秋夜的沉寂和幽深,與我心底的波動交織著,久久不能入睡。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我終於有一些迷糊的時候,卻被巴木的一聲惡罵驚醒了,嚇得我一個激靈翻身坐起,喬山也停止了呼嚕。朦朧的夜色中能看見歸來後的巴木兩眼閃著寒光,他那模樣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
我問巴木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巴木沉默了很久才說話。那小屋的主人是一個四十大幾的漢子。女兒叫水水,每天除過放羊、拾柴,就是回到屋裏扒鍋上灶,日子卻過得清湯寡水的。水水從小到大,沒走出去過一步,這還不算啥,動不動又要挨打。水水爹整天醉醺醺的啥活都不幹,不順心的時候就拿水水出氣。水水被打怕了,也是孤急了,才想到找拉駱駝路過的巴木,求他把自己捎出去。剛開始巴木並沒有答應,水水就撲通一聲跪下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不完。水水說她不圖錢財不圖穿戴,就圖個在人多處過活。後來,巴木就應承下來了,說是下次再去時一定捎上水水。寂寥的大漠之夜突然插進來這樣一個故事,我先是半信半疑,見巴木一本正經的樣子,又不得不信。
“後來呢?”我說。
“讓那漢子給盯上了.水水一步都動不了。剛才我去那屋裏咋勸都不行,水水她爹說沙窩窩裏熬到老,就熬出個女兒水水,他不離開,水水也不能離開。她爹還說將來要招個倒插門女婿,替自己養老送終。”巴木說。
喬山說:“水水爹說的也不是沒一點道理。”
巴木直視著喬山:“水水說不圖錢財不圖穿戴,就圖個在人多處過活。她說這話的時候流著淚,那樣子讓人心碎。”
“這還不好辦?巴木你就娶了水水做個頂門杠。”喬山說,喬山凋侃得真不是時候,沒容他說完,巴木“嗷”一聲大叫,跳將過去。喬山在巴木的身下像一隻受傷的野兔子那樣吱吱哇哇地亂叫起來,如果不是我上前勸阻,喬山狠狠地挨一頓拳腳也是說不定的。
夜色裏的沙漠漸漸地涼了下來,逼真地重複著往日的情景。梁坡下的那個小屋已沒有了一絲光亮,我試圖從那裏捕捉到一點聲響,卻是枉然。滿懷心存已久的期待,盼著遙遙歸來的駝隊,偏偏遭遇了這樣的變故。那個一心要走出去的叫水水的女子,該怎樣承受這樣的打擊呢?這個並非驚天動地的故事,讓我的心情很不平靜。“不圖錢財不圖穿戴,就圖個在人多處過活”,水水的這番話,更令我回味久長。隱隱地,就覺得於無聲處傳開泣訴,在無邊的夜色裏,這聲音由遠而近,雖然顯得拙樸,卻是那麽的情真意切,沒有任何虛飾。這也是一種呐喊,一種呼喚吧?生活在大漠深處的牧人,一輩子沒走出過沙漠是常有的事,像水水這樣的女子,未來的命運可想而知。有這樣一則笑話,說是一個牧人看見火車時驚愕不已,大發感慨:這黑不溜秋的東西趴下還跑得這麽快,站起來更了不得。這則笑話裏其實包含了某種真實,隻是沒人深究,更多的人也隻是當笑話聽聽而已。那個叫水水的女子反而對這則笑話所包含的真實產生了真實的反抗。
我對那個叫水水的女子有了一分敬意,大漠深處難得有這樣的姑娘。
巴木無言,好像將一生的話都說盡了。喬山也是,平時話多得收不住,現在連那三長兩短的呼嚕聲都沒了,這夜便就冷清清,毫無生氣。回顧前幾日的夜晚,竟是那樣美好,無拘無束,天上人間盡興地抖擻,就當是一種高級的享受,別樣的快活呢。
再無話,我們各自睡去。
“你這個賊,老子存心等著,打死你這個狗日的賊。”這聲音可不是夢裏的,分明還伴著打鬥。巴木和我幾乎同時跳起,尋著那聲音奔跑。
這時,天已有些微亮了,兩個人影從小屋那邊撕扯著搖晃而來,像兩個頭重腳輕的醉鬼。走近了才看清楚,一個是喬山,另一個想必就是水水爹。喬山看見我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滿臉的賴相。水水爹則怒目圓睜,審視歸攏一處的三個拉駝漢。再看水水爹,果然是四十大幾的一個蠻漢,又黑又胖,顯眼的一對招風耳,半截紅褲帶垂落腰間,像一根髒得流油的羊腸子。
“狗日的賊,一個偷人,一個偷羊。”水水爹得理不饒人,一副拉開了架勢要拚命的樣子。我上前製止,也很理直氣壯:“有話好好說嘛,罵人就不對,怎麽能叫偷呢?”水水爹看怪物一般盯了我半晌,接著大笑起來:“駝隊裏咋還冒出來個雞屎棍子(知識分子)?後生家的虧你還喝過幾瓶墨水,賊娃子打官司也想有個贏?學精了再來,這種事我年輕時也幹過,想跟我學就拴下一峰大騸駝。”水水爹說罷,手搭在腰後揚長而去。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剩下我們三個人在那裏哭笑不得。都是漢子,真要打起來是禍是福倒也認了,這樣沒頭沒腦地讓人家戲弄一通,不是太窩囊了嗎?看來我們是遇上了對手。水水爹白落下一個大水鱉子,又算是手下留情,如果牽走一峰大騸駝,事情就很麻煩了。巴木垂頭默立,秋風中的草一樣無奈而悲傷。喬山還坐在地上長籲短歎,為偷羊失手而惋惜:“下段路我們又該吃白飯了,一天不聞葷腥,我就腰杆子疼。再說我也是為巴木出口惡氣,偷人不成,就偷羊。現在可好,白送水水爹一個水鱉子。”
巴木就惡了聲氣大罵,模樣很凶,要吃人的樣子。喬山佝僂著腰兩手捂著頭不再說話,由著巴木不停地罵了好一陣子。這時,天已大亮了,人影物影都呈現出清晰的麵目。巴木一夜之間憔悴許多,臉麵灰黑,兩眼發紅,如久病的漢子,如落魄的犯人。想想我自己又無用,就默默地跟了他們往回走。
我們飲過駱駝匆匆趕路,兩天的歇息也免了,還省下一頓飯食。駝隊在白亮亮的陽光下踽踽行進,駝鈴響得枯燥,像是一麵裂開了縫的破鑼。駝們卻因喝足了井水,眼睛裏融通了靈性,很生動地閃爍著,還摻雜著一長串極具溫情的鼻息,龐大的身軀搖晃得輕鬆暢然。一時,夜裏發生的事夢一樣地遠去,令我懷疑就不曾有過,真正是虛妄的夢境呢。似乎我們的駝隊就隻是這樣不停地走,不停地徜徉著罷了。
我還是有一點留戀地回過了頭去。
於是,我便看見了那個叫水水的女子。水水站立在水井邊,定定地向駝隊張望。水水肯定就這樣站立了很久,隻是我們誰都沒有回過頭去。水水的身影是分明的,一條烏黑的大辮子搭落胸前,樸素簡潔中流露出漠野女子的一種情致。
不知為什麽,我始終看不清水水的臉麵,她的眉眼是模糊的,當然也可以說是蒙曨的,也許是離得稍遠了一點,而且在駝隊的行進中越來越遠。也許,水水的眼裏此時正流淌著無望的淚,像一根被斬斷的艾草,滴落著苦澀的汁液。我呆呆地回望著這一切,又幻想水水要追隨我們的駝隊而來,仿佛一隻脫離了樊籠的鳥兒熱烈地張開翊膀。然而,這樣的場麵並沒有出現,水水隻是長久地默立著,和黃泥小屋、井邊的臥杆以及身後的沙梁構成一副凝固的風景。水水的身影終於“消失”了,融進浩瀚無邊的漠野裏去,化做滿目的渾黃。
我又回頭看巴木。
騎在頭駝上的巴木身子怪異地一仲一縮,然後一聲不響地趕路,韁繩無力地搭在駝峰上,那模樣是全然不識身後事。巴木,你為什麽不回頭看一眼,看一眼那個叫水水的女子?巴木,你不敢,你用奇雄和粗礪的外表遮住了一顆軟弱的心,我真想大罵一頓巴木。我的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隻有深深的悲哀。雲雨不著,飛鳥不棲.無際無涯的大漠和陣陣湧動的熱浪都沉浸在廣闊的冷懼當中了。我的心又是一緊,難道我們都是賊?難道我們的行為隻有一個字:偷?我掏出一本書狠命地撕扯,一頁頁紙片從我的手指間,從駝背上呻吟著飛舞著,悠悠揚揚,且神且鬼。這是一支送葬的駝隊嘛?秋風陣陣,紙錢飄飄,俾是為離失的靈魂唱著無聲的挽歌。
巴木並不回頭,卻又嘶啞地扯唱起來,隻是蒼涼有餘,
詼諧不足,那詞兒也完全變了:
你把你那書本兒撕扯幹啥
難道你從今後不想考大學
過了許久,我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我被巴木的即時編唱給震懾住了,也才覺出自己行為的唐突。這時駝隊停在了一道高聳的沙梁上,舉目四望,空廓寂寥的大漠,突然就有了峰巒相疊、浪濤洶湧的無限生動。
那遠方是無窮博大的,天地交接的地方,甚至波動著一抹襲人的墨綠,遙迢而真切。喬山又在使用他那掛鐙偷羊的絕招,長久地倒垂著,拾起一頁頁被我撕扯掉的課本。於難耐的羞澀之中,我默默地將喬山遞過來的課本揣回衣兜裏。
巴木發一聲喊:“走?”
喬山說:“走?”
我說:“走。”
就走,駝鈴驟然搖響。
遼闊的大漠,凝固的大海,我們的駝隊像一隻拙笨的大船,駛向茫茫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