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進入農曆的七月,就該是真正的夏天了。
當地牧人叫苦夏,有一些生靈塗炭的意思在裏麵。主要是熱,是那種擋都擋不住的熱。再加上天旱,還是春月裏長出的底草,這陣子也讓牲畜啃得僅剩得一些枯根了。湖道裏一片狼藉,全是羊們踩下的蹄印和拉下的糞蛋兒。一道道沙梁在不斷蒸騰的氣浪裏虛幻地起伏,像無數個巨大的草垛悄然地燃燒著,看不見火苗,卻能真實地感受到那無處不在的烘烤。日子就被抻得老長,出氣的活物經不住煎熬,尋下個陰涼處死睡,大氣不敢喘。無風,全世界沒有一絲聲息。
這般的死寂,怎能叫個日子呢?
2
李六十是躺在土炕上的,身上隻剩個鬆垮垮的褲頭,一覺剛剛睡醒,惺忪得像一堆肉攤在那裏。他也是熱得不行,枕頭都不用,讓婆姨從外麵撿了一塊老磚墊在頭底下。夏天到來的時候,他就不大出屋了,成了一隻鬧窩的雞。
婆姨說,你出去走走,心裏就會鬆活些。
李六十說,咋?我把你日急了?
婆姨一聽這話比屁都臭,就不再言喘了。心想,往死裏睡去,睡死才好。
這是一麵大炕,從南到北能盛幾十號人,這大屋曾經是大隊的會議室,白天開會,晚上睡覺。前些年,這大炕可是個熱鬧的地方,每逢開會,大炕上坐滿了從四麵八方趕來的牧人,有男也有女,煙熏火燎的,汗臭和腳臭攪拌在一起,伸手抓一把能從空氣裏捋出油來。也有人喜歡抓身上的虱子,不時的嘎嘣一聲,抓著抓著,那手就變得很不老實,抓到旁邊人的腰裏去,這被抓的人又是個老大不小的婆姨。這個婆姨並不叫喊,再看那個漢子的一隻耳朵,就知道他已經為此付出了怎樣疼痛的代價。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充滿子集體主義的滋味,聞怪了甚至會上癮。時間長了不聞一聞,就覺得日子寡淡得很。李六十就愛聞,也真是上了癮。現在聞不上了,人就一下子軟得癱在大炕上起都起不來了。
李六十是隊長。
那時,李六十等到開會的牧人在大炕上坐齊了,才一步是一步地走進來,在大炕對麵的一張桌子後麵的一把椅子上一靠,輕輕兒的:開會啦——人都靜,起先還吵吵嚷嚷的,突然就鴉雀無聲。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擺過來,李六十便風光無限了。滿炕的人聽他扯長扯長地說話,直到院落裏灶屋簷下那半截鏽鐵喑啞地響來,才作一時停頓。據當時有點文化的青年牧人在私下裏悄悄說,李六十講話確實像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批評過的那樣,是懶婆娘的裹腳布。不過,長是長,中間穿插進去一些無傷大雅的笑料,很能吸引人的。譬如說,報紙上寫的一個南瓜有牛車軲轆那麽大,我們為什麽不能把羊養得有那麽大呢?聽的人都是一愣。至於為什麽不能,沒有下文。因為後一句話是隊長李六十即興發揮的,報紙上沒有寫,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晚間更閑不住,李六十被人請去喝酒。
牧人逢了開會,脾氣相投的就往一堆裏靠攏,三個五個不等。李六十誰的酒都喝,不偏不向,一碗酒端平,然後是暢開了喝,大碗小碗一起上,喝得熱火朝天。開會的時候,李六十是一點都不吝嗇的,宰牛殺羊。說是平日裏你們想自己殺隻羊都得我批條子,現在你們放開了吃,這就是人民公社的好處,大集體的好處,開會的好處。於是,來開會的人就很感激,也不講什麽客套,撐開肚皮可這勁兒地往裏填。
也有那不知高低的人,自己吃了還不行,摟個空將羊腿揣進自家褡褳裏準備拿回家。李六十知道了,在會上不氣不惱地說,灶屋裏的羊四條腿變成三條腿,少了一條腿,我這個隊長當得丟人。我估摸著是讓狐子叼去了,這可是長著兩條腿的狐子,你們說日怪不日怪?有人說日怪。打不打呢?
有人說打。李六十聽了,一笑,像是“了之”了。事情並沒完。等到年底結算分紅,賬目一公布,白紙黑字貼到牆上,就有人因為被扣掉不少工分,理直氣壯地找了去。會計說是隊長說的,哪月哪天開會的時候你“借”過隊裏的一條羊腿。而這條羊腿可是值了錢的,頂平時十條羊腿的價。問的人就再不言聲,默認了,臉上落一層灰悄然地離去。
再沒有發生過丟羊腿的事。
都說隊長李六十的腦後還長著一隻眼睛呢。
這樣的日子,李六十差不多過了十年。五十冒尖,腰杆子依然挺得筆直。膽小些的牧人說,隊長威風著呢,肚臍眼裏能插根蔥。膽大些又帶了酒氣的牧人乘機張狂一下,說隊長是獐子的卵泡(麝香),啥時辰都香噴噴的。
李六十聽了,就笑,一臉的寬容。
沒有哪個牧人不明白,隊長李六十是很想成為獐子的卵泡的,一香到底。牧人其實也是這樣認為的,除非這隻“獐子”突然犯了啥錯誤,或者……往下的話就不好說了。
差不多十年,隊長李六十就沒犯過啥錯誤,甚至還當了幾次先進,去公社開完會後,捧回來幾張花花綠綠的獎狀貼在他的辦公室兼宿舍的牆上,誰見了都點頭:好好,應該應該。坦率地說,李六十這個隊長當得還真不賴,不貪不占不好色,基礎夯得很硬實。想往他肚子下麵送的女人有的是,鋪一塊羊毛白氈那麽容易。或者,騎上馬兒走牧點,天高地大的,嫖個風跟家常便飯似的。李六十卻將自己放下的一群羊和一片草場交出去,領著婆姨一心一意當起了隊長,有“專職”的意思。那些年草場也好,不像現在從地上旱到天上,連片像樣的雲都留不住。夏有雨冬有雪,該綠的時候綠,該白的時候白,算是老天爺助了一把。
李六十身體也很好,又喝酒又抽煙的,啥病都沒有,一年攤不上一次頭疼腦熱,壯得像頭牛。說是把藥省下了,讓城裏人吃去。
李六十是很想當好這個隊長的。
怎知一下子就“靜”了。
會也不開了。
牲畜草場雙承包後,牧人趕上屬於自己的羊和駱駝走了。走得遠遠的,怕著什麽似的。
大隊部那四麵土屋和土牆圍起來的一個院落,再沒了熙熙攘攘的白天和黑夜。李六十雖說還就是隊長,卻不再是獐子的卵泡,倒像是一坨被風幹子的驢糞。李六十開始閑了,閑得顛三倒四,有些失去了方寸,隻能和四麵土牆對視。人罵人時說,急了挖牆去,閑了抱塊石頭到河裏洗去。李六十真就想挖牆,也想抱塊石頭去洗。沒有河水,隻有滿世界黃黃的沙子。李六十還是選擇了躺在大炕上,盯那四堵牆。盯著盯著,那牆上就生長出無數隻眼睛,活靈活現的,極詭詐地眨巴著,像是一圈兒牧人的眼睛。
李六十忽地坐起,說,開會——
再看時,還就是空****的四堵牆,空****的一麵土炕。
炕上坐著他的年輕輕的婆姨。
婆姨就苦兮兮地笑了,說,我聽著哩,你就扯長扯長地說。
狗日的。李六十卻是一聲惡吼。婆姨沒提防自己的男人沒頭沒腦的樣子,嚇得渾身哆嗦,手一鬆把納鞋底的大針掉到了土炕上,半晌拾不起來。無論如何,婆姨還是怕著自己的男人李六十的。
婆姨想,還不如放一群羊有意思。天高地大,高天大地之間隻有她和一群羊,想唱就唱,想哭就哭。當初,李六十當上隊長要交出去那群羊時,婆姨並不願意。婆姨原本是個農家女,吃夠了苦,嫁過來才知道在牧區放羊比在老家種地輕鬆,吃的又是和城裏人一樣的商品糧,也算是旱澇保收。
她是滿足的,至於是不是給隊長做婆姨,她其實無所謂的。
婆姨很勤謹,急忙端來一碗釅茶,還浸了白糖。
李六十說,寡的你,誰稀罕這個?拿燒酒。
李六十喝燒酒和當隊長一樣有名聲,屁股不挪窩坐一夜,六七個漢子捆起來敵不過,即使真的醉了,旁人扶著還要打幾圈通關,人倒架子不倒。現在不行了,一喝就醉,走路晃晃的。晃晃的,也要喝,一日不間斷。
不喝酒幹啥?沒有誰這樣問他。是李六十自己問自己。
就喝,走路就晃晃的。
3
這日,李六十又喝過一頓燒酒。
午睡時讓一泡尿憋醒了,實在是懶得起身,挺了一陣還是不行。李六十就罵罵咧咧的,直怨自家熊了,極不情願地出了一趟屋門,提著褲腰一路小跑。尿憋得緊,剛剛拐過屋後的牆角正要方便,又冷不丁嚇了一跳,早已憋急的熱尿就反了方向逆行,肚臍以下針紮般生疼。牆角處有一條窄長的陰涼,因為內急,李六十就沒看清楚那陰涼地裏還恰到好處地躺著個活物,尤似黑狗。
倉皇間,牆根下那“黑狗”身上竟然伸出一顆人頭。
李六十的臉膛本就黑紅,又喝過了燒酒又憋了尿,此時落得一層烏紫。也是嚇得不輕,聲音就有些顫抖:是人還是鬼?是人你莫要擋道,是鬼你找錯了冤家。
漢子從牆根下起身,站在了李六十麵前,亂糟糟的頭發賽過雞窩,有一縷卻又卓而不群地豎著,像硬邦邦的麥草秸兒。那一對眼珠子倒還靈活,顯然他看見了李六十襠裏那物,以及從堅挺到疲軟的全部過程。俗話說抬頭見喜,這漢子倒好,抬頭見了個雞巴,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在有意捉弄他。想想,世上這樣的遭遇雖不能說絕無僅有,也實在是稀罕得了得。漢子大約也想到了這一點,哭笑不得地捋一把亂發,咧了嘴說,找點活計,討口吃喝。
漢子說得簡捷。李六十自然是聽得明明白白,暫不作聲,換一個角度開始了他因驚心動魄而漫長的排泄。陽光下一道明亮的水線劃個小小弧度,持續不斷地向著陳年的牆皮衝刷,牆皮上便緩慢地出現了一個深坑,像一個槍眼。李六十撤尿的樣子,讓站在旁邊的漢子看得不知深淺。漢子就很耐心地等待著,直到李六十渾身極其舒坦地抖了幾抖。
李六十挺直腰杆邊提褲頭邊問,咋不進屋?
漢子說,看你睡得香甜,呼嚕聲能揭掉房笆,就沒敢打擾。
李六十說不是屋裏還有人麽,指的是自己婆姨。
漢子說,我看見她了,她沒看見我。
李六十便對這個陌生的漢子產生了最初的一點好感。自從牲畜草場雙承包後,大隊部就很少來人,夠得上門可羅雀了,整個院子清淨得像座孤廟。若不是他李六十的呼嚕聲,怕是連一條狗都拴不住。心想,有人來就好,還能陪我說說話。
李六十說,看你瘦條條的,會個啥呢?
漢子乘機開始了一番訴說。漢子是個氈匠,手藝是家傳的,到他手上已經是第三代了,在他們那裏是很有名聲的。
沙漠那邊是農村,人多地少不夠務弄,就趁早進沙漠牧區找點零活。一夥子人走出家門,直朝了這個方向來,看見有煙在前麵飄起,就又四散分開,各找各的奔頭。漢子說罷,提起地上的行頭搖晃了一下,從裏麵發出幾聲脆響,是缸子和水壺碰在一起了吧。
李六十沒想到,漢子是個氈匠,好一陣子不說話。心裏想的卻是,咋就這麽有意思呢?人說早起出門撒尿衝出個夜壺,那是趕巧。我這是大熱的天出門撒尿,衝出個氈匠,算不算趕巧了呢?他像是不放心,又仔細地看了一眼氈匠,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顆羊糞蛋兒,對到嘴上吹吹,然後細致地揉碎,指間就有了一陣澀澀的呻喚。李六十在做著這些動作的時候,漢子始終是不眨眼的,臉上也是一副謙恭的神情。
這就好,李六十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你叫個啥?李六十說。
我姓“氈”,你幹脆就叫我氈匠吧。漢子半真半假地說。
李六十也不去計較,揮一揮粗胳膊大手說:能行,留下擀氈。
於是,沙漠深處四麵土屋和土牆圍起的一個院落,在沉寂了一些日子後,又有了一絲鮮活。
4
隔天,氈房那邊終於傳來動靜。
一般而言都是這樣的:氈房不能和大隊部的大屋對得太直,隻能處在最偏僻的旮旯牆角裏,一是為了減少吵鬧,二是因為那成垛的羊毛堆積在一起,膻臊味太大。那麽多的羊毛都是直接從活羊身上剪下來的,沒有經過任何處理就送進氈房裏。一焐一熱,還能有什麽好味道呢?即便是成年累月跟羊屁股打交道的牧人,路過氈房門口,也會忍不住鼻於發癢,嗑出一兩個大噴嚏來。因此,氈房的這種格局是早就形成了的,不可更改,也沒必要更改。
氈匠很是一陣忙乎,先是灑水掃地,而後是擺設擀氈要用的物件。氈房裏落滿了灰塵,掃帚一到,灰塵未必跑掉,主要是灰塵太厚了,腳踩上去時軟綿綿的,還以為是走在羊毛上,有一種下陷的感覺。看得出來氈房許久沒人動過,堆了半屋子的羊毛是陳年的,顯眼得發黃,恐怕還遭過雨水,可惜了的。先前的那個氈匠不知是怎麽樣的個人,至少算不得勤快。氈匠滿頭大汗進進出出,腔裏打著空曠的隔。捆竹篦子、支彈床、蓄池水,又重新繃了一遍牛筋大弓,幾老碗黃米幹飯消化殆盡,氈匠將擀氈的準備工作完成了,期間還毫不費事地打死了幾十隻老鼠。氈匠有些累,就坐在門檻上歇息,摸摸索索地點了一枝煙抽。那煙有一股生辣的味兒,還凶猛地往頭發裏鑽,氈匠的頭上就煙霧繚繞的。
麵前躺著幾十隻死老鼠,氈匠看得心驚肉跳,也有些惡心。這哪是老鼠,都趕上貓了,有的甚至比貓還要大,個個肥得流油,肉滾滾的路都走不動的樣子。到底是牧區,連老鼠都不一般,和農村裏的沒法比,農村裏的老鼠都是很精瘦的那種,膽子卻不小,惹急了敢往你的褲襠裏鑽。羊毛生蛆,老鼠吃蛆,哪有不肥的道理?該養上隻貓的。有隻貓養著,這氈房裏的相生相克就齊全了。連隻貓都不養,可見這家人有多麽懶。
懶到家了。
氈匠蹲在門檻上,倒像是隻貓。
夜色籠罩了年代久遠的院落,李六十才讓一支手電筒陪伴著,輕車熟路地進了氈房。他顯然又喝了酒,走路晃晃的,舌頭也有些大。氈房沉寂得太久,又一下子變得鮮活了,李六十用手電大概地照了照,算是檢查通過,他很滿意氈匠的利索勁兒,嘴上當然是不能說的。麵對恢複了往日格局的氈房,李六十一時不大適應,腦子裏卻呈現出曾經的場麵,深吸一口氣,吞進去大垛羊毛釋放出的膻臊。
李六十說,等個啥?開弓吧。
不急。氈匠隔著一張又厚又重的榆木彈床,聲音很穩地說。
啥叫個不急。李六十顯然是不大高興了,一束黃懨懨的手電光循著聲音直直地射過去,像把生了鏽的劍逼住氈匠。
氈匠笑著說,你不要照,照個啥呢?我又不是黃花閨女。我早知道你懷窩裏捂著個燒酒瓶子。
李六十粗胳膊大手一揮:寡的你,一天擀出一條四六氈,管吃管喝。
氈匠說,工錢呢?
李六十說,另算。
說罷按動手電筒上的開關,氈房轉瞬即黑。李六十閃身出屋,不再回頭。
擀氈的頭一道工序是彈羊毛。那弓子是用最好的木頭做成的,足有丈長,看上去又笨又重。弓子讓房梁上一根垂落的粗繩吊著,恰到好處地懸在氈匠的胸前。牛筋的繃子,撐得筆直,琥珀樣的黃亮透明,用指頭撥一撥繃子,立即發出一聲轟鳴,像底氣十足的男中音。
弓聲夜半響來。
嘭空——
並不戛然而止,起頭脆,落尾長,尤其是那個“空”字漸弱得極為悠緩,仿佛是粘在弓上不忍離去。什麽叫餘音嫋嫋?這就是了。弓聲相伴大漠深處的星月和靜謐,悠悠而遊遊,似一隻叫不出什麽名堂的鳥兒,一匝一匝在屋頂上纏繞,有一種古典的東西在裏麵。據說這夜半的弓聲對治療失眠症有奇效,聽得久了會上癮,不聽還就睡不著。
其時,李六十躺在炕上,蓋一塊粗線織成的羊毛毯子,朦朦朧朧地正要入睡,被“嘭空”聲攪醒。他以為氈匠是不會在半夜裏開弓的,沒想到這個匠氈竟然真的就這樣開了弓,像是有點惡作劇的意思。李六十聽著,突然來了興致,久違了,這弓聲,聽起來是那樣的親切。有那麽一陣子,李六十感動異常。
不錯。李六十說。
坐在炕上的婆姨也聽見了弓聲,卻沒有什麽反應。李六十說了聲不錯,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就問:啥不錯?
李六十說,弓聲不錯。
婆姨就笑一笑,也側耳聆聽。弓聲確實有一種獨特的節奏和韻律。婆姨便也說,好。
李六十就昂揚了起來,先是情緒,緊跟著的是身體。他覺得自己很膨脹,就眼盯著婆姨,說了聲:脫吧。
婆姨知道李六十要幹啥,卻不大有那樣的情緒,有些磨磨蹭蹭,不情願配合的樣子。因為屋外的弓聲,李六十的心情格外地好,容忍了婆姨的不恭。可事情還是要辦的,就往那邊靠過去,嬉皮笑臉地扯光婆姨身上的一層薄衣,粗手搭住一團熱肉反複揉搓,向深處遊移時,婆姨略作拒絕。婆姨不敢使自己拒絕的力度太大,怕惹惱了李六十。婆姨半推半就的樣子,反而極大地調動了李六十的興趣,騎馬一樣跨將上去。伴著弓聲的節奏和韻律,李六十就豪氣衝天地顛簸著,感覺和以往有所不同,是別樣的受活。到了這個份上,婆姨還不能進入佳境,不無擔心地說,他是誰?
李六十說,誰?
婆姨說,外麵的那個人。
李六十說,就是個氈匠嘛。
婆姨說,能吃。
李六十說,你不要再說話了。
婆姨就不再說話。終於完事了,滿頭大汗的李六十從婆姨身上滾落下來,仰躺著喘氣。臨入睡前,李六十又說了一遍:我還是隊長。
5
天亮了。
日頭緩緩地爬上來,像出浴的婆姨紅光滿麵,那半天的雲霞便就是婆姨的微笑,感染了一道道沙梁,也感染了四麵土屋和土牆圍成的一個院落。早晨的空氣很清純,很涼爽,像從深不見底的古井裏怡然釋出,難得地有微妙的水意。盛夏的七月,沙漠裏就早晨這一陣子甚覺輕快,叫人直想光著屁股滿世界遊**去。
也隻是那麽一陣子,天就又熱了。
李六十醒來時,婆姨已經熬好了磚茶,靜等著伺候他吃喝。李六十對早晨的這一頓吃喝比較講究,也是他多年當隊長養成的習慣。按照李六十的經驗,早晨這一段時間頭腦清醒,很適合想一些問題。李六十有許多問題就是在早晨這一段時間裏,一邊吃喝,一邊想“明白”的。
今天,婆姨端上桌的隻是幾個風幹了的發麵饅頭,不見有一點肉星兒。
李六十不大高興,問起,婆姨說沒了,就剩幾根幹羊腿棒子和一坨羊油了。婆姨說著話,臉麵上帶了一絲憂愁,大約是為著往後的日子。李六十看在眼裏,也沒再說啥,這怨不得婆姨的,婆姨本就是個苦出身,日子過得夠精細的,讓他挑不出不是來。沒有肉的早茶,當地牧人稱之為黑茶,那沒有肉的飯,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黑飯。李六十難免觸景生情,想的是,過去我喝早茶總得有煮熟了的綿羊尾巴,用刀子割得薄如紙片,拿滾燙的茶水泡了,那個綿軟和滑爽,養人啊。
我啥時候喝過黑茶,吃過黑飯?李六十自言自語。
李六十突然就沒了吃喝的興致,下了炕要出去,也不提鞋幫,鞋底像牛舌頭一樣忽悠忽悠的。有那麽一陣於,李六十是忘了院落裏還有個新來的氈匠。現在想起來了,耳畔卻沒有弓聲。那弓聲響了差不多半夜,是什麽時候停的?這個
狗日的氈匠,是在偷懶。被冷落了的感覺油然而生,李六十心裏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出屋後,李六十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個場景。
氈匠果然講誠信。氈匠將第一條羊毛氈擀出來了。院落裏一方醒目的白,很有些橫空出世的樣子。
已經灼熱起來的陽光在一方白色上恣肆地流連,泛開的潮濕裏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引得綠頭蒼蠅們聞風而至,在這溫暖的羊毛白氈上嗡嗡嚶嚶,落下時像撒了一把綠豆。再看氈匠這個人,東倒西歪的,擼起的褲筒下,十根腳趾頭叉得很開,有如分了瓣的紫皮蒜,掛著些淅淅瀝瀝的湯水。彈得稀疏的羊毛還要用水浸過,然後裹進竹蓖子裏一遍遍踩踏搓動,邊踩邊搓邊不斷地浸水。這次用的是腳,工序雖然簡單,費的卻是牛大的勁。這手藝飯其實並不那麽好吃,李六十知道這個。又想你是個氈匠,不擀氈做啥?還想當皇帝老子不成。
李六十兩隻手搭在腰眼上,一臉的平靜和淡漠。
四周除過麻雀零星的唧喳,很靜。
陽光照得院落一片燦爛。
李六十和氈匠在燦爛的陽光下說著話,中間隔一條剛剛擀就的四六羊毛白氈。
婆姨沒有出屋。婆姨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囈語一聲,夢般挪動到窗口,踮起腳把院落裏的場景看了個真切。李六十和氈匠站在四射的光芒裏,就有了一種氣勢,很像兩個準備打架爭鬥的羝羊。那個氈匠是背對著婆姨的,婆姨看不見他此刻是啥樣的表情。在這個寂寞的夏日裏,婆姨已經很少聽到有旁人說話了,自己的言語也變得比舌頭還要短。院落裏的場景,就讓婆姨覺得特別親近了。
老少兩個漢子開始說話,還打著有些生硬的手勢。
婆姨想,你們說,扯長扯長地說,我想聽哩。
李六十:氈沒擀瓷實,虛脫脫的。
氈匠:虛?啥叫個虛。找杆秤稱,足夠斤重。
李六十:沒洗白,女人的臊尿澆過一樣。
氈匠:陳年的羊毛,都是蛆攘剩下的,還遭了雨水。
李六十:我看你手藝不頂。
氈匠:大天白日說話,良心要緊。
.....
婆姨聽到這裏,臉麵悄然地泛紅,輕巧著腳步將久置窗口的眼睛隱去,回了灶台邊。心想,漢子紮到一處,就沒幾句中聽的話。吵個啥呢?有話好好說麽。咋說也是有人說話比沒人說話強,有人說話,日子才像個日子。你們就說去,我給你們做飯,香香地做上一頓飯。
婆姨抿起嘴角笑了。就吃頓羊油潑辣子拉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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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六十和氈匠一前一後進屋的時候,婆姨的拉麵正好端上桌。
拉麵細溜勻稱,一根是一根的,“打到的婆姨揉到的麵”,這兩樣都要講究個軟活,軟活了就很舒服。桌上還有滿滿一碗羊油潑辣子,血樣的鮮豔。羊油也厚,在碗沿上鼓出亮亮的弧,能照見人影子。氈匠的鼻子就止不住地抽搐著,嗓子裏咕咚一聲,往井裏扔了塊石頭似的。
餓了嘛。下這麽大的苦累,不餓才怪呢。
李六十的臉麵卻有些灰,狠狠地瞪了婆姨一眼,那意思婆姨明白:氈沒擀好,還要吃羊油潑辣子拉麵。婆姨慌忙低下頭,又很響地吸一下鼻子。氈匠也是經見過一些世麵的人,還把這個看不出來?氈匠卻故意裝作不知道,誇獎婆姨的拉麵做得好.說得放展拓了吃。
李六十說,吃,你吃。
天從外麵熱到屋裏,又毫不客氣地上了炕。
李六十就又脫得隻剩個褲頭,大腳盤腕地坐在炕首,隻管自己點了煙抽。氈匠也不急於動筷子,靜等著。那意思李六十也明白:開了半夜的弓,頭條羊毛白氈出世,是該犒勞一頓燒酒的。這是規矩。李六十卻也故意著,看都不看坐在對麵的氈匠。李六十從窗口看外麵,外麵靜得無聲無息,那條羊毛白氈上落滿了蒼蠅。正午時分,牆下的影子向根處聚攏,然後像塊黑紗布一點一點地往上卷。
氈匠呢,就看站在灶台邊的婆姨。婆姨一心一意地忙碌著,可勁兒地抖拉麵,拍得案板啪啪響,顯出一種不凡來。
婆姨也給他個後背,相伴那腰身的晃顫,手裏的拉麵一股變成兩股,兩股變成四股,落進水鍋裏,嘟嚕嚕地打著旋兒,耐看。氈匠似乎被婆姨的一番表演吸引,忘記了餓。
李六十和氈匠互不相讓。
也許是覺出炕上久不見動靜,婆姨就轉過身說了聲:喝酒呢?
氈匠緊閉著的嘴突然張開,正要說話時,卻被李六十給截住了。李六十說,天熱,酒就不喝了。
氈匠又像吞了一隻老鼠翻一翻眼,不好再說什麽了。李六十知道氈匠在心裏罵他,隻要聽不見就不算數,心裏也想,把你小小的個氈匠治不住,我還當的啥隊長?你愛吃不吃,不吃拉倒。我吃,我香香地吃給你看。李六十就順手端起桌上的那一碗拉麵,調幾勺羊油潑辣子,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婆姨就麵對著炕呆怔著,咋說也該是氈匠先動碗筷的,人家是客人麽。
氈匠仰起脖子繼續看婆姨,目光就很大膽。婆姨鼻尖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倒像是燒酒。昨晚那頓黃米幹飯,是在昏黃的煤油燈下吃的,氈匠沒留意婆姨的模樣。這回可是看清楚了,這婆姨不醜,是個年輕輕的女人。聽口音就知道是沙漠那邊嫁過來的農村女子。沙漠裏的牧區不種田,日子過得自然是消閑,逢上草場好的年景,能把頭睡扁,還養一身的膘。俗話說,好男一身毛,好女一身膘,總是有一些道理的。早些年,那邊的女子都苦怕了,就緊著往沙漠牧區裏嫁,走掉一個女子,那邊就多出一個光棍。沒婆姨的漢子滿村子繞,母豬都是雙眼皮。
你吃麽。婆姨發了話。
吃,吃。
氈匠開始很認真地對付桌上的拉麵,羊油潑辣子澆得格外厚實,用筷子一挑,紅得像羊的血脖子。辣啊,辣得滿嘴冒火,卻也刺激得食欲更加旺盛。氈匠吃一碗,婆姨就給盛一碗,不知不覺吞下去三老碗。掂量一下還能吃,褲帶鬆垮垮的,就續了又吃。
麵都拉完出鍋,幾隻老碗盛得冒尖擺到了桌子上。
婆姨說,你吃,苦重哩。
氈匠放下碗筷,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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氈匠能吃,也能幹活。
一天一條四六羊毛白氈。
其實,這樣的幾天幹下來,氈匠就有一些堅持不住了,手指撫摩著牛筋大弓,似有萬般沉重。大弓橫陳在氈匠胸前,晃動時像一座古舊的鍾,還有堆積在彈**的羊毛,都使氈匠的大腦處於一種無序和混亂的狀態。在氈匠的人生經曆中,這個夏天似乎是最熱的了,連一絲兒的風都沒有,整個氈房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這個夏日灼熱而漫長的時光,在氈匠的弓聲中一點一點地消逝。
氈匠很想脫光了去,卻不能,至少也得剩個褲頭。惟一的辦法是,過一陣兜頭澆一桶涼水。於是,氈匠跑得很勤,一趟又一趟地去向氈房後的那口水井。氈匠的頭發被井水淋透,像一縷縷漆黑的鳥羽,貼在發亮的額頭上,多出了幾分頑皮。他很少睡覺,卻總有難以抵禦的睡意襲來;也餓,餓得心慌意亂,自從那頓羊油潑辣子拉麵後,飯碗裏盡是稀湯,再沒有見過葷腥,桌上頂多是一碟陳年的酸沙蔥,發出的氣味像李六十那雙臭烘烘的腳。
狗日的李六十。
狗日的婆姨。
狗日的夏天。
氈房有個後窗,很小,好比那黑黝黝的土牆上掛著一幅小畫。氈匠在勞作的間歇,就去觀賞這一幅小畫。畫裏的風景可不那麽美好,一律的渾黃和蒼茫。一道道沙梁前呼後擁,野野莽莽地伸進天盡頭。陽光壟斷了天空,連片像模像樣的雲都沒有。炙熱的氣浪裏,稀疏的柴棵很堅硬地挺立在漠野上,在陽光的照射下,又有著怪異的姿態。看得久了,會產生某種幻覺,那一棵棵枯柴長了腿,羊似的蠕動起來,鬼魅地向著他走來。
氈匠於是又不敢再看了,縮回了頭。
真不知道那些牧人都去了什麽地方,突然被蒸發了般,從這裏消失了。還有那一群一群的羊,它們在這樣的夏天裏吃些什麽?難道吃沙子嗎?還有眼前這空****的院落,就隻剩下了李六十和他的婆姨,他們為什麽不去占一片草場,放上一群羊呢?
氈匠覺出了“靜”,而且這“靜”是不懷好意的,也總像是有著某種深意。
嘭空——
弓聲複又響起。
稀湯喝多了,尿也多。大弓擺不了幾下,就把尿給晃**出來,這使得氈匠出入氈房的次數更加的頻繁。擺弓的時候,氈房裏紛紛揚揚的都是細碎的羊毛,落到氈匠濕淋淋的身上,拂不去搓不掉。氈匠就索性不去拂不去搓,讓羊毛在身上留著好了,隻露出兩個眼睛,在那裏轉來轉去的。這個樣子其實很好笑,像什麽?像一隻豎起來的綿羊,猛地一看,有些恐怖,如果是在有月亮的晚上,能將膽小的人嚇個半死也是說不定的。不過氈匠自己並不知道,就這樣無所顧忌地出入著。
氈匠撒完一泡尿後,驀然聞見一股酒香。
酒香是從對麵的大屋裏飄過來的。都說酒能勾魂,氈匠的魂兒此時就被勾得出竅,變得不由自主。這個李六十,有酒自己偷著喝,就不怕失了主人的身份。氈匠也是個好酒的人,哪能放過這樣的機會,再說他幹活幹累了,喝點酒還能解一解乏。就是喝不上酒,也要當著李六十的麵給他個難堪,天底下設有這樣對待手藝人的。
氈匠向大屋的窗口悄然地摸去。伴著酒香,氈匠聽到的是一陣蹊蹺的聲音,這聲音粗濁而顛狂,還夾雜著女人的呻吟,聽上去很潮濕,是有人陷進泥漿裏後掙紮的感覺。氈匠便一下子興趣盎然了,緊了幾步移動過去,伸頭往屋裏看。
土炕上的情景一覽無餘,很黑的頭發和很白的肉體疊落在一起,放浪地起伏著。那蹊蹺的聲音就被一下又一下地擠榨而出,那夾雜其中的呻吟有如鄉村油坊裏兩扇石磨之間的胡麻。
在氈匠擀下的第一條羊毛白氈上,演繹著一個古老而又新鮮的人間故事。李六十和婆姨都進入了狀態,在一種**中形骸著,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故事”旁邊的桌子上,是一隻空了的燒酒瓶子。那瓶子藍幽幽地矗立著,瓶子上又正好貼著一紙粗糙的商標,像一個身穿軍裝的警惕的哨兵。看到瓶子的模樣,氈匠突然很想笑一笑,卻忍住了,酒癮也就沒了。後來,氈匠的腦子裏又喧囂著,開進了一輛手扶拖拉機似的。不看白不看,白看誰不看。氈匠被這個“故事”吸引,眼睛裏長出了一隻手。
婆姨說了聲:我要娃。
李六十說,好,正弄呢。
婆姨這時就將頭轉過來正對著窗口,兩眼迷離,嘴裏還銜著一縷頭發,裸白的身子舒展著。有那麽一瞬,婆姨像是停止了呼吸,眼睛睜得奇大,泛紅的臉也突然變得蠟白。趴在婆姨身上的李六十卻依然故我,運動得有理有節,完全沉浸其中,乖孩子一樣執著地做著屬於自己的遊戲。
其時,氈匠也愣了。
在李六十和氈匠都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婆姨慘叫一聲:鬼。
氈匠狂奔而去,一頭鑽進了氈房。
後來,氈匠聽見李六十在屋裏粗聲大氣地說,你不要胡說,哪來的鬼?分明是隻“羊”麽。哪天我殺了它吃肉。
李六十大笑。
8
氈房裏的羊毛垛已經大大地見小。羊毛在氈匠的手上和腳下出神入化,變成了幾十條羊毛白氈。
四麵土屋和土牆圍起的一個院落鋪上了羊毛白氈,陽光一照,亮得晃眼,令人聯想到日子的溫暖和厚重。氈匠在每一條氈角上都做了記號的,用的是分揀出來的一小撮黑羊毛,相交的兩個圓圈,狀如一副缺腿的眼鏡,有注冊商標和謹防假冒的意思在裏頭。意思是他擀下的氈與眾不同,能經得起折騰,等到把氈折騰爛了,娃也大了。氈的質量好不好,李六十那天也已經實驗過了,肯定是沒有問題的。當然,這樣的話不能說得太露骨,點到為止。氈匠很想讓李六十明白這一點,這一點對氈匠和李六十都很重要。
還牽扯到工錢的事,這麽長時間了,也該提說一下了。
李六十卻不再光顧氈房,隻是穿個褲頭晃晃地到牆根下撒尿,然後躺在炕上打著扯旗放炮的呼嚕,好像這鋪滿院落的羊毛白氈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吃飯的時候,李六十也絕不提氈的事,咋擀了擀去。李六十這個態度,讓氈匠感到窩火憋氣,這是把人不當個人看,難道我是個騸驢?就想著一個“走”字,有那鋪滿院落的羊毛白氈,又不忍心空著手離去,丟舍不下幾十個日日夜夜熬出來的辛苦。
氈匠的心情被李六十弄得很不好。
心緒不寧的時候,氈匠就罷了弓,離開彈床站在氈房的後窗前,對著渾黃蒼茫的漠野出神。遼遠的漠野裏,那枯死的柴棵上有時也會棲落幾隻雀兒,雀兒不厭其煩地梳理著羽毛,小腦袋一聳一聳的,偶爾停下來東張西望。那柴棵想必就是雀兒的村莊屋舍了,雀兒則是齊全的一家人,勞作累了要歇息,和睦得很。這樣一想像,氈匠更要多出一份淒然。
屋裏的爹娘,必定念叨著背井離鄉在沙漠深處遊走的浪子哩。
弓聲不再,氈房裏沉靜著。氈匠已經不打算將氈擀下去了。怎樣離去,卻使氈匠想得挺苦。
氈匠歎口長氣,顯得很幽深。
你歎啥氣呢?
陡然而至的一聲著實把氈匠嚇了一跳。氈匠回頭,就有些恍惚了,以為自己處在夢裏。他是長久地盯著窗外的,一時不大適應,氈房裏混沌一片。再看門框中嵌著個靜靜的人形,剪紙般黑白分明,線條簡潔,這也是一幅畫呢。對這樣的一幅畫,氈匠倒是愛看,也就靜著了,許久都不願意動。
就都靜著。門框中的人形像浸在藥水裏的相紙一樣緩慢地顯影,逐漸地清晰起來,也立體起來了。這個過程其實並不長,卻讓氈匠十分感慨,忘了前麵的不快活。
門口站著的自然是婆姨,年輕輕的隊長娘子。
婆姨這可是頭回到氈房來,皇上娘娘駕到似的。氈匠本想開個玩笑,乘機幽默一下的,腦海裏突然映出那天大屋炕上的一幕,就先自尷尬了。麵對婆姨,氈匠覺出自己當時的舉動是不應該的,跟做賊—樣。氈匠沒想到婆姨會親自到氈房來,這又使得他誠惶誠恐的了。
苦重哩。婆姨說話時,臉紅了。
氈匠的臉也紅了。
估摸你是餓了,我來送點幹糧。婆姨又小聲地說。
氈匠疑疑惑惑的,像是不知所措。
婆姨扭頭看看身後,徑直走到彈床前,將兩塊發麵大餅放下。大餅烙得黃橙橙的,每個足有半尺厚,是叫做鍋盔的
那種。
氈匠說,是他讓你送的?
婆姨眉眼一低。
氈匠就有些猶豫,婆姨的言語裏明顯地含了膽怯和
急切。
婆姨說,你快吃。他喝醉了,睡得像個死人。
氈匠含糊地答應一聲,吃得狼吞虎咽。
婆姨就笑一笑,像隻貓那樣悄然地離去。
9
氈匠的心情好了起來。
不再站在氈房的後窗前看那渾黃蒼茫的漠野,不再看那枯死的柴棵,不再琢磨那柴棵上究竟棲息著幾隻雀兒。氈匠想的是,剩下不多點羊毛,扔掉可惜了的,就擀完它吧。
嘭空——
弓聲又悠悠。
10
婆姨說,我去呀。
李六十說,去哪?
婆姨說,去氈房。
李六十說,幹啥去?
婆姨說,暄慌。(聊天的意思)
李六十說,和我就不能暄?
婆姨說,是你不和我暄麽。
李六十說,去吧。
婆姨說,真的?
李六十說,真的。
婆姨說,去了?
李六十說,去去去。
11
李六十酒後大睡,那呼嚕聲有些非人的狀態,大得能將二裏地外的野獸嚇跑。睡在身邊的婆姨是怎樣忍受的,簡直就是個奇跡了。
現在,婆姨樂得進氈房裏和氈匠暄慌。
主要是聽氈匠扯長扯長地說話。許久沒有聽旁人扯長扯長地說話了,婆姨端坐在氈房門檻上的模樣就很特別,兩個膝蓋並攏,微微地側著身,時不時地眨一下眼睛。腿上置一隻鞋底和一圈麻繩,偶爾拾起在掌心納一針,輕描淡寫的樣子,鞋底和麻繩成了一種道具。婆姨的臉上卻是透著興奮的。婆姨的身上也收拾得比以往幹淨可體,平平常常的一身衣裳,看上去很入眼。隻是婆姨在仰起臉時,那本該光潔的額頭卻落幾道顯眼的褶皺,藏著些歲月的艱辛和孤寂。
婆姨往氈房的門檻上那麽一坐,氈匠總要先恍惚上一陣子,然後才平靜了,才能夠說話。為啥呢?氈匠也不清楚,仿佛那個門檻專門是為著婆姨準備的,婆姨一坐上去,整個氈房都舒緩了,活泛了。氈匠一開始說得少,有些拘謹,婆姨問一句他才答一句。後來,才放開了,就像婆姨期待的那樣,扯長扯長地說話。有的時候,氈匠甚至還想唱上幾句,又忍了,唱就不要唱了吧。
婆姨起了話頭,細聲細氣地問:不務莊稼,跑個啥?
跑個生活。
氈匠脫口而出,一下子被“生活”這個詞語感動了,覺得很有必要展開了說。氈匠就開始說沙漠那邊農村的事。現在的人都活泛了,才敢思謀著把日子過得滋潤些。那邊原本田就少,近些年天旱缺水,風沙又大,種麥子麥子長不好,種糜子糜子長不好;就葵花還行,茴香還行,大家都一窩蜂地種,又賣不上個好價錢,還不把人都難腸死了。幾年苦下來,地越種越薄,越種越少,秋後收一把秸稈喂上幾隻羊。
許多年輕人頂不住了,就往外麵跑,有的去新疆摘棉花,掙的卻是幾個煙火錢。有那膽大的外出跑生意,倒騰啥的都有。現在的人,啥樣的錢都敢掙,還有那販賣人口的。
婆姨就笑:膽子真大哩。
氈匠說,咋不是?我們莊上就有個女的讓人販子給拐賣了。公安局花一年時間才從四川的一個小山村裏給找回來,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懷窩裏抱著個白白淨淨的男娃。那女的在家裏住了不到一個月,自己跑了,說是那邊比老家好,看山山青,看水水綠,看人人白,哪像老家這個地方,出門一嘴沙,進屋一頭土。家裏就不管了,由她去。後來那女的還把自家的男人領來了一次,沒想到是個“路不平”。
婆姨說,啥叫個路不平?
氈匠說,你就想麽。
婆姨想了想說,不知道。
氈匠說,瘸子。
婆姨就“嘩”一下,笑得燦爛了,差點把放在膝蓋上的
鞋底給顫到地上。
嘭空——
話就暫時打住,氈匠又彈了一陣羊毛。
氈匠彈得很投入很攢勁的樣子,神情確乎也是端莊的,絕無浮躁之氣,鎮定而自如地彈撥著牛筋的弦絲,如入無人之境。細碎的羊毛在弓繃子上跳躍著,飛揚著,歡笑著,變成了一團雲絮,很快就將氈匠給埋沒了。有那麽一段時間。
彈**就隻有雲絮似的羊毛在抖動。這個時候,又會覺得氈匠突然地伴著曼妙的樂聲,閑雲野鶴般地離去了。
婆姨就一動不動的。就有些呆了。就忘了納上幾針鞋底。
直到氈匠撥開彈**的羊毛,露出那沾滿毛絮的半截身子和一顆腦袋,兩個眼珠子轉來轉去的。隻是頭上少一對犄角,要不然就是一隻活脫脫的綿羊了。婆姨不這樣想猶可,一想就又變得不那麽自在,掩飾地納了幾針鞋底。氈匠也是,很配合地又彈了幾下羊毛,算是把那尷尬的一幕給遮過去了。
氈匠說,我還是想笑。
婆姨說,笑啥?
氈匠說,笑啥?笑你年輕輕地守著個酒瓶子。
婆姨陡地一驚,不說啥。
一陣難挨的沉默,院落裏就刮來一股旋風,嘯叫著揭起一層沙土往天上扶搖,把個明晃晃的日頭彌漫了,氈房裏頓時一片昏暗。恢複了光亮後,飄落的沙土打得房頂刷刷響。
氈匠想逗個樂,“呸呸”兩聲說,旋風旋風你是鬼,啐口唾沫趕快滾。
婆姨反而不笑,問:那邊還苦焦麽?
打了深井,通了電,聽說還要重修紅崖山水庫。也有人家蓋起了一磚到頂的紅瓦房,可這樣的人家畢竟是極少數,大部分人家還是土屋子,有的連頭耕地的牛都養不起。就看你把苦焦咋想,心裏苦焦才苦焦。氈匠說。
婆姨像是若有所思。
氈匠說,我看你的日子就過得不舒暢。人家院落裏都碼著個大草垛,圈裏圈著羊,灘上還有駱駝。你們倒是清閑,滿院堆著空酒瓶子,日頭一照,鬼兮兮地嚇人。咋就不想著放上一群羊?隊長還把啥樣的好草場占不下。我們村裏的村長就占最好的地,婆姨還敢多生娃,人家那個村長當得風是
風雨是雨的。
婆姨想哭,又不能哭,就使勁地抿嘴唇。心裏苦焦才苦焦,氈匠說的原本不錯。放不放羊,婆姨後來也不十分地放在心上了。野灘野地大得很,尋一片草場不算太難。羊麽,
有一隻就會有兩隻,幾年下來就是一群。李六十是將那隊長當慣了,一時轉不過彎來。婆姨恨自己沒落胎生下個娃,不管是男是女,有個娃就少些恓惶,這輩子也塌實。腰身都快讓弄折了,羊毛氈踢蹬壞好幾條,就是不生娃。後來,還是傳出話來,說李六十當隊長謀算人太精尖,不生娃是遭了報應。這話不公平,李六十當隊長不貪,十年堅持下來也不容易。這些話婆姨又說不出口,尤其麵對一個陌生的漢子。
婆姨又呆怔半晌,不言不語,將一根細長的麻繩纏繞在手指頭上,那根手指頭被勒紫了都不知道疼。
氈匠見婆姨的眉間沉沉的,樣子多少有點古怪,就說,我不扯長扯長地說話了,免得你心上拓展不開。出個謎語讓你猜,猜著了我白搭上工錢。先得問你一聲,你識不識得字?
婆姨苦兮兮地說,家裏窮,隻上到三年級,識得的幾個字又派不上用場,全當下飯菜吃光了。
氈匠說夠用了夠用了,於是罷了大弓,搖頭晃腦地說出一則謎語:上捂下日,下捂上日,左捂右日,右捂左日,不捂不日,一捂就日。
婆姨的臉麵立刻變得又紅又紫,說,鄉裏鄉親的,我錯把你當個好人看了。
氈匠嗬嗬大笑,一頭亂發抖得像風中的黑旗,說你不要急慌,我問你識不識得字?這是個字麽,不信你就捂一捂看,它到底是不是個字?說著繞過彈床,走到婆姨對麵勾下腰,以指當筆,在濕漉漉的地上寫下了一個字。
婆姨說,我就想回去一趟,夜裏都想,醒來時摸摸枕頭,濕了一大片。十年了,我都活在夢裏。
氈匠說,憨的你,想回就回去麽,這有啥難腸的。
.....
這時,就猛聽得“嗵——”,有個黑糊糊的東西直落到了氈房的當間,把正在說話的婆姨和氈匠嚇得激淩一下,婆姨還條件反射地“呀”了一聲。再細看時,竟是李六十,光著腳板子,目光陰冷,狼似的。婆姨和氈匠沒有絲毫的防備,他們甚至鬧不明白李六十是怎樣進了氈房的,就像是從房頂上掉下來的。驚訝過後,婆姨和氈匠卻又沒有別的什麽反應,隻剩下個張口結舌。李六十進來得太突然,氈房裏一下子被緊張的氣氛籠罩了,死般的寂靜。
李六十看看婆姨,又將目光轉向氈匠,一本正經地說,咋?不好好擀你的氈,倒嫖起風來了。
雖說氈匠也是個走南闖北經見過一些世麵的人,卻想不到李六十有這樣的一招,就挨了悶棍一樣的傻了,呆了,像根木頭橛子釘在那裏,不作任何分辯,隻是艱難地咽一口唾沫。婆姨這時終於有了反應,然後不聲不響地離開氈房,向著大屋搖搖晃晃而去。李六十指著婆姨離去的背影說,你走,等我回去再拾掇了你。
其實,李六十並不曾怎樣拾掇了婆姨,一指頭都沒動,反而笑嘻嘻地說,我知道是委屈了你,我這輩子還沒給誰賠過笑臉和不是,這你該知道。
婆姨淚水漣漣:白天夜裏伺候得你還不舒坦?往自家婆姨臉上糊屎,能有你的啥好?
李六十說,啥好?你的啥都好,揉捏下這些年,你身上有幾顆痣我都知道。是那個氈匠不好。
婆姨說,氈匠有啥的不好?鄉裏鄉親的,人家又可心可意地給你擀氈。
李六十說,這幾日我思謀得腸子生蛆,一筆賬算下來,
他氈匠吃了喝了不說,還要拿走我幾百塊錢的票子。我當下十年的隊長,就沒受過這個窩囊氣。你往氈房的那個門檻上一坐,扯長扯長地暄慌,就提醒了我,心生一計。
婆姨說,人家苦死扒活的,工錢就該給。
一個子兒拿不走。李六十說,你咬定是氈匠勾引了你,還在你身上占了便宜,讓他有十張嘴都說不清,光屁股滾蛋。頂多了也就給他幾條氈。
婆姨聽得目瞪口呆,從敞開的門口望著院落裏鋪滿一地的羊毛白氈,半天不說一句話,聚在眼角的淚水漸漸地有沙棗那麽大的兩顆,掉在地上時啪地響了一聲。
婆姨不吃不喝坐了整整一夜。
李六十說,你咋了?直不棱登的像個死羊。
婆姨說,你殺了我吧。
13
這個夏天即將過去。
牧人們已經聽得到秋天的腳步聲了。
有一天。
這一天,甲牧人騎一匹高頭大馬由西向東走,乙牧人騎一峰雙峰筆直的騸駝由東向西走,日頭當頂的時候,他們在距離那四麵土屋和土牆圍起的一個院落前麵不甚遠的地方不期然地碰了頭。雙方的騎乘上都捎著一隻鼓囊囊的褡褳。
甲牧人說,你好麽?
乙牧人說,還是你好啊。
甲牧人說,幾個月沒見麵了。
乙牧人說,可不是幾個月沒見麵了嘛。
甲牧人說,你這是去哪裏?
乙牧人說,你這是去哪裏?
甲乙兩個牧人幾乎是同時抬起手,指向了四麵土屋和土牆圍起的那個院落。他們是要去看一看李六十的。那鼓囊囊的褡褳裏裝的是磚茶燒酒羊腿什麽的,他們要和李六十美美地喝上一場酒,吃上一頓手抓羊肉,暄上一次慌。畢竟李六十還是隊長,而且是個很不錯的隊長,十年了不容易。人應該記得別人的好處啊,是不是?還有那個模樣俊俏的婆姨,年輕輕的隊長娘子,也是要順便看一看的。那婆姨心眼兒也不錯,見了人有大有小,低眉順眼的,給人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該有個娃了吧?
兩個牧人哈哈大笑。想到一起去了。
好,這樣就好。
還有一段路要走,兩個牧人於是策馬(駝)揚鞭直奔了去。
進了四麵土屋和土牆圍起的院落,兩個牧人突然感覺到情形有異,完全不是他們想像的那樣。隊長李六十石頭一樣地端坐在靜謐的黃昏裏,變得癡木而蒼老,身下是一層一層疊垛的羊毛白氈,旁邊是幾十隻東倒西歪的空酒瓶子。風乍起,在院落裏呼嘯恣肆,卷起一股衰敗的氣息。
兩個牧人相互對視一陣,又同時搖一搖頭,誰都不知道他們的隊長李六十是什麽時候拿弦開弓當起了氈匠的。
李六十見了來人,發出一聲通透的大笑,繼而放唱了起來:
老漢我七十上走了紅運
娶回個美妻花不棱登
一覺睡得我迷糊不醒
隻聽見高樓上梆打五更……
兩個牧人驚詫不已,又大惑不解:這個李六十咋就還會唱曲兒呢?而且唱得字正腔圓有板有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