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陣猝痛襲來的時候,像一把精致而堅硬的刀子沿著血管遊刃,冰涼且濕潤,仿佛還挾帶著一股泥土的熏腥。緊隨其後的便是大腦即刻就要膨脹,一片嗡嚶,無數顆金黃色的麥子跳躍著,飛舞著,蜂擁而至。
對這個日子的到來,牧羊人寶元老漢其實並沒有預感。
2
……清晨。
這是寶元老漢經曆過的無數個清晨中的一個,沒有什麽特殊的意義。之所以要這樣說,正是因為這個清晨太平常了。寶元老漢一如既往地走出自己的黃泥土屋,於一頓簡樸而又愜意的吃喝之後,嘴角抹著陳年酥油的殘漬,信步登上屋旁一道隆起的土崗,然後端坐不動。日出而作,這是寶元老漢每天例行的功課,做得平靜而執著。夏秋時節,寶元老漢的眼前彌漫開濃釅的霞光。霞光猶如正在分娩的女人的胎血悄然蠕動著,廣闊的草灘上流金淌銀,輝煌無比。待到太陽從遠古而來,緩緩地泊起,陽光下的草灘就要出現一些新的變化,一天和一天都不一樣,草和草也不一樣。淺草隻能生長一季,嫩綠中微微地泛黃,似乎很羞怯;大部分草是蓄根的,它們枝繁葉茂,四處擴張,呈現出一種深刻的灰綠,坦**天際,延伸而去。它們其實是和平共處的,共同組成了一個龐大的植物群落。無風無雨的日子裏,原本蔚藍的天空被正午的陽光濡染成大片大片的灼白。陽光下的草灘清晰得沒有任何障礙,鳥雀們的鳴囀就像成熟的草籽兒恣意地播撒著。也有沙鼠兔子刺蝟獾豬狐狸什麽的一係列小動物,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仿佛在告訴寶元老漢說,草灘並不平靜。
這就是西灘。
甚至可以這樣說,這就是寶元老漢的西灘。
寶元老漢非常熟悉這片草灘的四季更迭和一日之間的諸多不同,包括草尖上顏色的變化和潛行其間的氣息的微妙差別。陽光照遍了草灘,光芒掃盡了草葉上那些微薄的露水,這時的草又是最脆嫩的,羊以及其它的牲畜吃起來很是可口,也最容易上膘。這時候,又從土屋裏走出來了寶元老漢的女人。女人走路總是低著頭,像隻有一身衣服在那裏飄動。女人去向羊圈,將一群羊從羊圈裏放出來,往草灘上趕。說趕並不準確,羊是自己往草灘上去的,先是聚成一個團兒從羊圈裏滾動而出,然後才擴散開來,撒著歡兒,雲似的飄向草灘。“藍藍的天上飄著那白雲,白雲下麵是潔白的羊群”,這是曾經很流行的一首牧歌,高亢而又舒緩,非常抒情。坐在土崗上的寶元老漢微閉雙眼,他的耳邊是不是也回**著這樣的旋律,我們都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能夠聽得見草的聲音。
從三十年前步入這片沒有一棵麥子的土地,寶元老漢的每一次出牧都充滿了驚心動魄的愉悅。
草。
草浪。
草浪滾滾。
草香勝似麥香。
這一切都必將源於寶元老漢曾經是一個農民。
作為農民的寶元老漢,他那年輕而疲憊的身體曾經在家鄉貧瘠的土地上投下終日勞作的影子。影子和汗水植入泥土,收獲的卻是微薄的麥子和瘋狂的稗草。稗草掩蓋了麥子,被欺辱的麥子結不出飽滿的麥粒,便也成為了一把草。薅除稗草令包括年輕的寶元在內的家鄉的農民苦不堪言,他們**的胸膛和手腳被刀忍似的稗草葉子割得血跡斑斑。幽怨、詛咒以及對土地的虔誠和祈禱混合在鄙俗的謾罵聲中,瘟疫一樣地在田間飄**。
在河西走廊的最西端,有一個叫做東湖灣的小村子,東湖早已在寶元爺爺那會兒就幹涸了,湖底被開墾成了麥地。湖底千年的淤泥非常肥沃,頭幾年種出來的麥子威風得嚇人,麥稈兒比壯漢的指頭還粗,秋天成熟的麥穗子沉得壓折了比壯漢指頭還粗的麥稈兒。為了爭奪這一塊風水寶地,東湖灣的人連自己的祖宗都不認了,更不顧自己的輩份大小,將頭擩進褲襠裏,然後高舉著像古代冷兵器一樣的鐵鍁和鋤頭大打出手,以致鬧出人命,有人坐了大獄。到了寶元老漢這一輩子,伴隨著這段不光彩的家族鬥爭史,這塊曾經的風水寶地被徹底埋沒了,剩下的隻是脈脈黃沙,薄得連兔子都不去拉屎。年輕時候的寶元老漢一年四季最美好的願望就是頓頓能吃上抹了胡麻油的白麵大餅,或者拌了大蒜的拉麵條子。這個願望對於任何一個普通的農民來說,是天經地義的,順理成章的。道理很簡單,因為你原本就是一個種麥子的農民嘛。
然而,最先餓肚子的卻是農民,最先餓死的也是農民,這已是不爭的事實。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家鄉大旱,饑饉遍野,寶元老漢的父母就在這一場席卷中國大地的饑餓中送了命。現在再回顧這段曆史,不知道還有沒有意義,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寶元老漢這裏是刻骨銘心的,是永遠也無法抹去的。草草(真正的“草草”,用的是兩張囤麥子的草圍笆)埋葬了父母之後,寶元老漢其實就剩下個走了,這時候的一個“走”字比天都大,走就是命。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為什麽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呢?因為你這樣的走,也是不大光彩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你應該守著祖墳才是,外出做官那是另外一回事。活著,也同樣重要,因為你還有一個延續家族血脈的責任,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嘛。這是一個兩難處境,令寶元老漢這樣的農民十分尷尬。寶元老漢最後的選擇還是:走!他的雙腳終於踏上了穿越騰格裏沙漠的征程,這同樣是一條充滿了凶險與死亡的路途。背對故鄉,寶元老漢的意識和信念是清醒而堅定的:尋找土地。尋找能夠生長大片金黃色的麥子的土地。
一去千裏之遙。
命運使寶元老漢有一次大的轉折。
若幹天後,寶元老漢倒下了。倒下去的時候,采取的是俯麵觸地的姿勢,有幾縷黏稠的涎水艱難地溢出口腔,就像是不小心搗翻了一隻存放時間很長的墨水瓶子。從這隻“瓶子”裏溢出的不是墨水,是腸胃深處的苦胰子,是寶元老漢穿越騰格裏沙漠時過多吞食黃蒿籽兒而導致的。寶元老漢並不識字,他沒上過一天學,肚子裏沒有一滴墨水。黃蒿是一種生命力十分頑強的野草,生長在寶元老漢途中經過的沙漠裏,雨水充沛的年景,更有漫漶之勢。黃蒿籽兒具有很大的堿性,碾碎後被當做添加劑,擀出來的麵條就叫做蒿籽麵,又黃又亮久煮不爛,很有風味的,隻是在吃的時候必須要加一些醋,同時再有一點羊肉炒熟了放進去,那味道會香得無法形容。直接吞吃蒿籽卻不可以,吃多了要中毒的。那一刻,寶元老漢想到了死,卻沒有什麽恐懼,他是坦然的。於是,寶元老漢覺得自己輕飄飄的,有一種騰雲駕霧的快感。他的雙手插進草棵下酥軟溫馨的泥土,做著和土地擁吻和人間訣別的儀式。無論如何,儀式是重要的,寶元老漢懂得這個,他是個規規矩矩的農民。
寶元老漢又幾乎是無意地捋斷了一棵草。
這棵草顯然不是黃蒿,而是一棵被當地的牧民稱為”八九木各”(諧音)的草,這草的名字極其古怪,甚至是不可理喻。其實,這是一味很好的中藥:土茯苓。土茯苓的植株不高,有幾片寬大而又厚實的葉子,葉子極酸,它的根係像削了皮的紅蘿卜,外觀柔白,食之微甜,具有溫胃順氣的特殊功效。土茯苓被折斷的葉子不停地點滴著漿汁,瓊漿玉液一樣的透明和高貴。寶元老漢當時並不知道它是一種什麽樣的草,更不明白它有著怎樣的效用,也許是出於求生的本能,便開始咀嚼和汲取這草的葉片和漿汁,像一個不管抓到什麽都往嘴裏塞的孩子。他將那一棵露出地麵的土茯苓的莖葉都吃光了。吃光了土茯苓的莖葉後,寶元老漢的身體裏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他的腸胃不再像刀攪似的難受了,嘔吐也隨著消失。與此同時,別的草籽兒落了寶元老漢一身,仿佛七月伏天的麥子淹沒了他,他舒展著自己極度消瘦的身子,灼熱的空氣中到處是麥子的芳香。寶元老漢抬起了頭,於是他看見各種各樣的草,高高低低的草,均勻地分布在他的身旁,向他快活地搖曳著,微笑著,並且發出像女人們一樣的閑言碎語。正是在這個時候,寶元老漢才知道自己已經趟出了浩瀚的沙漠,走進一片巨大的草灘。
寶元老漢活下來了。
還是草。
是草救了他。
像麥浪中一棵孤傲而又倔強的草,活下來的寶元老漢踉蹌著爬起,開始追尋晚暮時分的一縷炊煙。在一座被煙熏得烏黑如炭的蒙古包裏飽食一頓噴香的炒米和羊肉後,他才知道自己走進了西部遼闊的阿拉善大高原。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大高原呢?賀蘭山以西的二十八萬平方公裏都屬於它,有三分之二是沙漠。沙漠中有湖道,有草灘,卻沒有一條穿境而過滔滔不息的河流。黃河隻是擦了個邊兒,仿佛不堪沙漠的重負,但還是很慷慨地帶走了不少沙子,經過千回百轉長途跋涉,將這些沙子送給了遙遠的大海。是不是可以這樣假設:如果寶元老漢見過了黃河,他就不會對自己的背井離鄉感覺那麽沉重了。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還。寶元老漢一生都不曾看見過黃河。不過,這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有這草灘就足夠了。
從此,寶元老漢成了一個牧民,與生長麥子的故鄉告別。隻是寶元老漢始終弄不明白,這究竟是幸運的起始,還是幸運的終結?
紅莎。
珍珠。
霸王。
芨芨。
堿柴。
貓兒油。
野穀穗子……
從認識每一種草或者每一棵草開始,這是必須首先完成的,在完成這樣一門功課的過程中,一個農民對土地的感情就是一個牧人對草場的感情。隻有對草場建立起真正的感情,你才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牧人,你的精神世界也才能夠確定在應有的高度上。天之下,地之上,天地之間,滿目青翠,滿目金黃。當然,初來乍到的寶元老漢還沒有屬於他自己的草場,隻能給當地的牧民幫工。寶元老漢第一次手執牧羊鞭子站在原野上,無邊的草灘一下子又變成了麥地,麥浪在微風中起伏湧動,層層鋪排,讓他頭暈目眩,失去了方向感。寶元老漢吃上了炒米,吃上了羊肉,也吃上了用麥子磨出來的白麵。牧民不種地,吃的卻是和城裏人一樣按月供應的商品糧。這一點曾經讓寶元老漢頗覺不平,但是他很快就接受了這樣一個美好的事實,後來也是深以為然的了。
不過,寶元老漢的耳畔仍然回響著一種聲音。這就是,故鄉的親人們驅趕鳥群保護麥子的鑼聲,哐哐哐,鑼聲裏有大音,悠遠的青銅大音。
幻覺總是拂之不去。
3
走。蒙生說。
去哪?我說。
西灘。蒙生說。
於什麽去?我說。
體驗生活。蒙生說。
哈哈哈。我笑了。
哈哈哈。蒙生也笑了。
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叫做西灘的草地也是在深秋,隻是與寶元老漢的第一次相距了三十年。三十年差不多已經是人生的一半時光,見到寶元老漢的時候,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我和寶元老漢的大兒子蒙生是同班同學,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中畢業,幾乎是形影不離,也可以說是臭味相投。因為我倆都來自牧區,在當地的小鎮學校裏,像我們這樣的學生,總是被認為衣服裏長滿了虱子,頭發裏有永遠都洗不淨的沙土,即使一天刷三遍牙,也有口臭什麽的。我們總是被人欺負,還沒有地方去說理,隻有忍氣吞聲。我和蒙生成了棒打不散的朋友,便也在情理之中了。奇巧的是,後來我們又都考上了大學,而其他身居小鎮的同學,幾乎無一中榜。用蒙生借用古人的話說,這叫做“知恥者近乎勇”。除了考上大學,我們這些牧民的子女幾乎沒有別的出路。那就去放羊好了,恰恰是,我們都不願意放羊,我們也想出人頭地,放羊能夠出人頭地嗎?因此我們對放羊甚至是深惡痛絕的。
於是,我們拚命地考上了大學。
我和蒙生考上的又是同一座北方城市的兩所大學,我在某大學的政治係,蒙生在某農學院的農學係。這兩所大學分別在這座城市的南北近郊,兩人每逢周末溜出校園,深夜翻牆而人,常常用一盤廉價的花生米和兩瓶同樣廉價的二鍋頭將自己整得一塌糊塗,友情泛濫。四年的大學生活結束了,我們又一同返回家鄉,用當時的話說,是為家鄉效力,挺高尚的。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我們即使想走得更遠都不行,家鄉小鎮的人民政府提前給學校打了招呼,說是我們一個都不能留,一個都不能分配到別處去,然後派了車堵在大學校門口,然後將我們一個個押上車,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那時候,大學生還是很吃香的,不愁沒有單位接收;不像現在,臭魚爛蝦似的,扔在街上都沒人撿。時代的變化真快啊。蒙生畢業後沒過幾年,就時來運轉,當上了鎮政府分管農林畜牧業的副鎮長,可謂人盡其才,官運亨通,春風得意,且信誓旦旦要競選下一屆鎮長,不達目的不罷休。他在向我表達這一層深意的時候,是咬牙切齒的那種麵目,像一個不知羞恥的無賴,更像一條饑餓的狼。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煽風點火,將蒙生心頭的這一把火煽得越旺越好。蒙生有什麽想法從來不回避我,連他搞了小鎮上最漂亮的女人這樣的隱私都說給我聽,有與我分享的意思。相反,我這個大學政治係畢業的人,卻無所作為,連官場的後門開在哪裏都不知道,背上豬頭認不得廟,想燒香找不著供桌。我的目標是當一個所謂的作家,於是躲在小鎮文化館一間破舊的小屋裏熬爛羊頭一樣炮製小說。蒙生嬉皮笑臉地讓我跟了他去“體驗生活”,也算是捅著了我的癢癢肉,我答應得十分痛快。
去西灘的時候,蒙生自己開著吉普車,可謂是駕輕就熟。他拽我同往,美其名曰:吃手抓肉去。這比他調侃我“深入生活”要實際得多了,這小子動不動就拿我開一通玩笑,原因是他根本就不欣賞我的文學夢,認為我做這樣的事情簡直是往茶壺裏倒醋,整個一個酸不拉嘰,是政治上和思想上都極端幼稚的表現。當了副鎮長後,蒙生說話和以前不大一樣了,免不了有一點官腔。有一次,我去鎮政府找蒙生辦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巧碰上他站在大門口,一手腎虛似的插著腰,另一手指點江山似的**演說,卻滿口粗話,訓斥一個秘書。這個秘書都快五十歲的人了,一頭白發,腰身佝僂,被他訓得點頭哈腰,一副孫子相。事後,我說蒙生你能不能收斂一點,要注意自己的言行,群眾基礎也很重要。蒙生說,我這是殺老猴給小雞看,那個老家夥自恃資曆老,不把我放在眼裏,在背後戳鼓我。我如果不把他降服了,別的秘書能聽我的?我將來還怎麽當鎮長?蒙生這樣一講,我也就不好再多說什麽了。官場如同戰場,處處都有陷阱和地雷,你不來點硬的,別人就會把你當成牛屎踩在腳底下。不過,堂堂鎮長將手抓肉吃到自己父親的名下,乍聽以為克己廉潔,像個焦裕祿式的好幹部。但是我總覺得另有意味,問及,蒙生打著可惡的哈哈,秘而不宣。小鎮距離西灘有將近三百公裏的路程,而且全都是土路,吉普車行駛在上麵,就像一葉扁舟漂泊在大海上,直晃得人心慌意亂。從早晨出發,斷斷續續地走了八九個小時。
雖說我就是在牧區出生的,大學畢業後卻一直待在小鎮裏,偶爾去看望一下父母,腰來腿不來的,對牧區變得有些隔了。仔細地想一想,應該感到慚愧才是。還有一條,我還自以為對牧區是熟悉的。其實不然,當我看到西灘的那一刹那,才再一次地感知了天之大,地之闊,人之渺小。
西灘的一切似乎都是靜止的,包括時間。
夕陽撫摩著秋日的草灘,向晚的霞光極其均勻地塗抹在每一棵草稍子上,猛地一看就像是西灘燃起了大火,這大火卻又燃燒得沒有一點聲音。各種牧草錯落有致,同生共長,莽莽蒼蒼地覆蓋著大地,從遠處俯瞰,草就似一張密織的網,讓人都透不過氣來。隻有走近了,那網才徐徐地張開,間雜著還不曾凋謝的小小花朵。而大部分的草已經開始染上了秋天的顏色,尤其是野穀穗子,籽房脹得鼓鼓的,中間裂開一道細小的縫兒,猶似正在撒著嬌的小女子,飽滿而欲望的嘴唇輕啟著,微露出極細密的牙齒。還有那叫做霸王的草,這其實是一種多年生的落葉灌木,自然要比野穀穗子高大了許多,虯枝堅韌,盤根錯節,顯得蠻橫霸道。它的果實卻謙虛地垂掉在肥厚的葉子下麵,像一個個精致的荷包,這是在它的生長期;待到完全成熟之後,那模樣卻變了,變成了一個個小巧的燈籠,那皮兒薄如蟬翼,陽光一照透著粉白,裏麵漾著芝麻大的幾粒黑色的籽兒。那燈籠裏又是聚了一股氣體的,氣體被陽光曬得膨脹了,就在某個時刻嘭一聲炸裂開來,黑色的籽兒借著力量彈射出去,轉眼無影無蹤了。兒時,我和蒙生這樣的牧家孩子白天的大量時光都是在這樣的草灘上度過的。秋天是收獲的季節,我們收獲的是滿含了天地造化的自然因素的快樂,無有任何刻意的編排和人為的痕跡。我們光著腳片,在草灘上瘋跑;我們赤身**,在草叢裏打滾。我們沒有羞恥,草灘使我們變成了沙鼠兔子刺蝟獾豬狐狸,有時甚至是狼。
後來,我們變了回來,又變成了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們離開了草灘,我們成了匆匆過客。
多麽好的草場啊。
廣闊的原野上,草深得能淹沒三歲孩童。這裏的確充滿了**,寧靜而祥和,沒有纖毫紛雜和喧囂。難怪宅元老漢寸步不離西灘,端坐在土屋裏悠閑地喝著酥油茶,然後又端坐在屋旁那一道隆起的土崗上長久地凝望。這幾年,也有不少牧民把紅磚瓦房蓋到離草原公路很近的地方,再買了摩托車當驢當馬一樣騎著放牧。騎著摩托車去放羊,讓幾輩子的也包括寶元老漢這樣的牧民聞所未聞,看上去十分荒唐和滑稽,羊群在前麵跑,摩托車在後麵迫,羊累得趴下了,摩托車也沒有油了,兩敗俱傷,這種尷尬的局麵曾經被當成天大的笑話在廣大的牧區流傳。隨著時間的推移,羊群和摩托車最終達成共識,竟然彼此之間協調默契了。當地牧民中湧現出了一批騎摩托車的高手,令那些專業的摩托車賽手都望塵莫及,尤其是他們在沙漠裏蜻蜓點水般一路高歌猛進的樣子,絕對瀟灑。據說這都是一些先富起來的青年牧民,很有些開放意識的。對這樣的牧民,寶元老漢卻是嗤之以鼻的,稱他們為“燒燎子”(家鄉的土話,與“二杆子”是一個意思),用時尚的話說就是腦子裏進了水。寶元老漢什麽都不買,甚至連頹敗了的土屋都不去抹上一層牆泥,就那麽得過且過。常將有時思無時,莫到無時盼有時,寶元老漢堅定地恪守著這一信條。寶元老漢同樣對當鎮長的兒子蒙生也表現出了一種難以理喻的冷漠,這令我始料不及。我在他們父子倆一番有趣的對話中感知了這一點。
蒙生:爹。
寶元老漢:咋?
蒙生:爹,你看今年的草場多好。
寶元老漢:好,好了就好。
蒙生:接下來就不行了。
寶元老漢:又咋?
蒙生:越來越旱,怕是和三十年前不能比。
寶元老漢:草場像個婆娘嘛。
蒙生:就是。
寶元老漢:養娃娃也得有個休養的時候。
蒙生:這裏土層厚。
寶元老漢:厚了就好。
蒙生:種麥子就能年年收。
寶元老漢從嘴角吐出剩下不到一厘米的煙頭,看看蒙生,然後用一個極其平常卻又驚世駭俗的字眼結束了與兒子的對話:求!
蒙生沒有想到自己的父親當著我這個旁人,會這樣地不給他留麵子,就一下子愣住了。過了許久,他才掩飾地笑一笑,看著我故作輕描淡寫地說,我爹就是這麽個人。
我對寶元老漢突然產生了好感。
對比著蒙生在鎮政府大院裏那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我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不好意思笑我又想笑,於是做了一個嘲弄的表情。蒙生便有點不高興,從眼睛裏伸出來一隻勺子,很不友好地挖了我一把。我又將這隻勺子給頂了回去:活該!誰叫你自以為是呢。在我和蒙生相互之間打著啞謎的時候,寶元老漢卻是大智若愚的樣子,眼睛不離他的羊群。
西灘上蠕動著一個龐大的羊群。
龐大的羊群正在歸來。
當時,我們都坐在土屋旁邊寶元老漢經常端坐著的那個土崗上。伴隨著即將沉落的夕陽和半天雲霞,回歸的羊們個個肚皮溜圓,像腰裏口對口地扣著兩隻鍋。有的羊吃得太飽,肚子垂下來擦著地皮,走路一搖一晃的,像某些經常進出高級酒樓的大腹便便的官員,看上去很愚蠢。不過這些吃飽了的羊們在夕陽的光照之中,披掛了一身金黃,又像是古代的皇帝在散步。應該說,氣氛是少有的祥瑞。然而,他們父子倆的一番對話卻讓我懵懵懂懂不知所雲,特別是寶元老漢的結束語使我驚詫不已。後來我才終於明白,這父子倆的對話並非是漫無目的,而是包含著一些個深層次的內容。父子倆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寶元老漢和蒙生卻從此處開始,成為了我這部小說裏的人物。我們也總是這樣說,每個人的命運總是充滿了起伏,或險象叢生,或回環曲折,一帆風順的畢竟太少。在這一點上,小民和偉人都是一樣的。不同的是,偉人也許會因此而更加偉大,小民卻還就是小民。當然,寶元老漢和蒙生在我這部並非驚心動魄的甚至是沒有任何懸念的小說裏也隻能是小民。
蒙生一住三天,表現出頗好的修養和少有的耐心。
據蒙生的母親說,蒙生自當上鎮長後,這是在家裏住的時間最長的一次。他忙得很,他是公家的人,啥時候來都是’看上一眼就走了,和我這個當媽的說不上幾句話。蒙生的母親控製不住地激動起來,眼裏像蒙丁一層霧。這是一個樸實得像草一樣的女人,一個善良得像羊一樣的母親。第一眼見到時,我是產生了幻覺的,真以為這就是我的母親呢,差一點脫口叫出聲來。我不清楚叫出那一聲來會怎樣,蒙生的母親會答應嗎?也許會的,以我和蒙生的情分,就差穿一條褲子了,叫了和答應了都不顯得唐突吧。蒙生當時不在場,在西牆根下無師自通地搗鼓著那輛吉普車,說是化油器不好使。寶元老漢放羊去了,屋裏隻有我幫著拉一隻老舊的風箱,風箱呼嗒呼嗒地響,扇得風箱上的一小撮雞毛像一隻走投無路的老鼠。蒙生的母親在一張城裏人已經難得一見的大案板上擀麵,擀出來的麵圓得像一隻牛車軲轆,就知道是手藝到家了。亮晶晶的,我還以為是蒿籽麵,就有些饞了,一問才說不是。蒙生的母親說寶元老漢不吃蒿籽麵,聞見都頭暈,嘴裏直往出冒苦水。他們一家三十年都沒吃蒿籽麵了。
蒙生的母親話不多,也就那麽幾句,然後保持緘默。直到做好了飯,蒙生的母親突然又說,蒙生的媳婦我們還沒見過呢。
我吃驚地望著蒙生的母親,這怎麽可能?
人家不願意見我們這個公公和婆婆。蒙生的母親說。
我說,為什麽?
嫌棄。蒙生的母親說了這樣兩個字。
我的腦子有些膨脹。
吃過飯,蒙生帶我在西灘上走走停停,他的眉眼間掛著獵人般的自信和輕鬆,吉普車也是身輕如燕,如履平地,沉穩的引擎聲伴著淡淡的汽油味四處彌漫,仿佛摸透了主子的心思,忠實的奴才似的。車過之處,有灰色的野兔和渾身布滿麻斑的鳥兒鼠竄驚飛,轉眼又消失在另一片草浪裏。陣陣回**的秋風中,草香濃釅似酒,令人陶醉。據我所知,在鎮政府管轄的地界裏,西灘是最好的一處天然草場,這讓許多牧民心生嫉妒,不過也沒有什麽辦法,草場是承包了的。老實說,連我都有些嫉妒了,我父母承包的那一處草場,卻有著大片不毛之地,主要是沙漠占去了其中的大部分麵積。養駱駝還行,放羊便顯得很勉強了。近些年羊絨又很值錢,不難判斷寶元老漢的日子會過得比其他牧民要滋潤得多。
這是一塊金不換的風水寶地啊。
我和蒙生下了車,坐在草地上抽煙聊天。我的心裏有一塊化不開的疙瘩,就是蒙生的母親說過的那一件事情:蒙生的妻於至今不肯相認公公和婆婆。我說,你是怎麽搞的?弄得兩個老人很傷心。蒙生的腦子也真是好使,反應特別快,然後直視我說,是我老娘告了我一狀吧?我說,哪有媳婦不認公公婆婆之理。蒙生沉默半晌,眼望著草灘,臉上是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蒙生說他也沒有辦法,那是一個很勢利的女人,自以為出身領導幹部家庭,人長得也有幾分姿色,工作又稱心如意,就不把蒙生的父母放在眼裏。之所以會嫁給蒙生,是看中了他的學曆,以及將來可能有的前途。果不然,蒙生當上了副鎮長,他妻子不但不收斂自己的不孝行為,反而擺起了貴婦人的架子,更不把蒙生的父母放在眼裏了。蒙生的妻子我是比較熟悉的,見了人笑模笑樣,卻原來是裝出來的。這樣的女人往往工於心計,很難對付。蒙生的無奈,看來也不是故意的。
蒙生說,狗日的,看我哪天不休了她。
我說,你這是放屁!
蒙生說,現在當然不行,我怕影響我的前程。
我說,這才是問題所在。
蒙生說,所以我得搞個情人耍耍。
我說,你就不怕惹火燒身?
蒙生就很流氓地笑了:千萬保密。
這隻是一個小插曲,蒙生的心思顯然不在這上。他此次 的西灘之行,有著更大的意圖,在我看來,就是地地道道的 一個大陰謀。天黑下來的時候,我們差不多將西灘轉了個 遍,在回去的路上,蒙生像是有意無意地對我說,我爹年輕的時候還是個農民呢,他怎麽就看不清楚這西灘上能種出大片大片的麥子?
.....
我如夢初醒。
4
寶元老漢在一張半尺見方的白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時,手抖得像篩糠。
說寶元老漢一個字都不識,也是不準確的,他至少會寫三個字,那就是自己的名字,最初寫這三個字的時候,像螞蟻爪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寫得次數多了,就不難看了,甚至是有了一些功夫的。手抖得太厲害,那是過於激動的緣故,他是有充分的理由這樣激動和顫抖的。你想啊,多少年了,寶元老漢是那麽長久地注視著徜徉了半輩子的西灘,從一個壯漢變成一個老漢,像一棵蓄根的草那樣輪回了幾十次。牧民的土地就是草場,和農民麵對土地一樣,都能夠具備等同的心理效應。
那張半尺見方的白紙叫做草場承包書,那是一個牧民擁有草場的見證。鮮紅的大印明確無誤地告訴人們,承包期五十年不變。這是人民政府的大印啊。於是,寶元老漢激動得渾身顫抖。
我們一生都在追求所謂的完美。如果我們不是把完美理解得過分苛刻的話,那麽作為一個牧民的完美,寶元老漢似乎已經具備了。這完美的全部內容,無疑又都是寫在廣闊的叫做西灘的草地之上的。
五百隻羊。
四十峰駱駝。
十一頭驢。
二十頭牛。
一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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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元老漢沒給兒子說透的還有五萬元錢。錢和草場承包書一同被寶元老漢壓在了箱底,貼身的鑰匙將他腰窩裏一塊鬆弛的皮肉都磨出了老繭。那老繭在黑暗中閃著光亮,隻有蒙生的母親知道。然而,蒙生的母親卻不知道箱底裏究竟壓著多少票子,她從來不去打聽,也不敢打聽,隻是“知道”。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她是做不了針尖大的主的,她隻是屋裏的一個會走路的擺設而已。
其實,就寶元老漢而言,他的收入遠遠不止五萬元,而是要比這個數字多出好幾倍。問題是,寶元老漢供養兩個兒子上學,直到蒙生大學畢業和蒙土高中畢業,細算起來這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再加上草場承包後的這些年裏,有過幾年的大旱。為了讓牲畜度過幹旱的年景,也要不斷地投入,購買幹草和飼料。因此之故,寶元老漢壓在箱子底的錢不會很多,在這一點上,寶元老漢具有很好的心理狀態。千年有一個輪回,寶元老漢的牲畜保持在基本穩定的數字上迂回波動上下起伏。假如年年都像今年這樣風調雨順,牧民的日子就該過成皇帝的日子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天有天道,地有地理,都是違不得的。我初次見到寶元老漢時,立刻感覺到那張寫盡了滄桑的臉上透著少有的自信和平靜。這使得我對寶元老漢不僅產生了好感,更有一種敬畏。
蒙生說,別的牧民隻要看見上麵來的領導,少不得唉聲歎氣,緊接著提出一大堆要求。他們提出這些要求的時候,又都是理直氣壯的。有的牧民一年四季吊兒郎當,燒酒當茶喝,賭博不要命,成了靠政府養活的“老疙瘩”(蒙生的原話)。作為分管農林畜牧業的鎮長,蒙生差不多每天都處在這種糾纏不休的包圍之中,有時他像躲避瘟疫一樣四處藏身,我那破舊的小屋便成了他最為理想的避難所。寶元老漢在他幾十年的牧民生涯裏,從來不向政府伸手,沒有接受過任何扶助與救濟,表現得相當有骨氣。對此,蒙生對父親倒是由衷地佩服,在我麵前多次表揚過寶元老漢。不吃熱包子,就要爭一口氣,這一點像我。蒙生有一次喝酒喝得多了些,這樣對我說。
我說,大逆不道,是你像你爹。
蒙生就不要臉地笑了。
桌子上是酥油、酸奶,還有在煤油燈下熠熠生輝的手抓肉。寶元老漢殺了一隻五十多斤重的綿羯羊,那肋條上的油比豬膘還厚,滿屋子肉香撲鼻,就像我們鑽進了一隻烤全羊的肚子裏。蒙生說得沒錯,我們果然吃上了原汁原味新鮮無比的手抓肉。殺這隻綿羯羊時,蒙生一邊剝皮一邊向著我擠眉弄眼,一副壞笑,悄悄地對我說,今天老爺子可是出手大方,若放在平時你想都別想,做夢去吧。我不懂其中緣由,傻瓜一樣看著蒙生。蒙生說老爺子好摳門的,羊是他的命。還說這是看我的麵子,他是沾了我的光才吃上手抓肉的。對一個牧民而言,尤其是對寶元老漢這樣的牧民,這樣的吃喝實在是算不上奢侈。但是寶元老漢一年四季卻很少吃肉,吃從活羊身上擠出來的奶,以及從奶裏提煉出來的酥油。常將有時思無時,莫到無時盼有時,這是寶元老漢一生的信條。
寶元老漢的酒量正經不錯,又放下長輩的架子,一個人對付我和蒙生兩個人。酒喝到第四瓶上,蒙生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住了,醉眼蒙曨地倒頭就睡。問題是寶元老漢也有些醉了,酒杯端不穩當,有三分之一的酒液晃出來灑到了手抓肉上。我提出不再喝了,怕寶元老漢身體頂不住。寶元老漢說不喝哪能行?你是客麽,得招待好。再說了,若要喝好,主人撂倒,你還沒把我這個主人撂倒呢。寶元老漢的熱情打動了我,我說我們說說話行嗎?寶元老漢想了想說,能行。
能行就好。
於是,我們說話。
寶元老漢試圖把經過時間淘瀝的過去敘述得完整一些。從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開始,從離開那個叫做東湖灣的村莊開始(我們共同的故鄉),寶元老漢一路走,一路悲歎。沿途倒下的人多得很,有的是一家子,大人娃娃都有,走著走著就再也走不動了,睡在沙梁下蓋一床破被子,沒一絲氣息了還就抱得緊緊的,娃娃睡在大人中間,至死都不分開。那個淒涼啊,看一眼永遠忘不了。用不了多長時間,一場大風刮過,就又埋得什麽都沒有了。這些死去的人一個個皮包骨頭,連狐狸都不吃。走這樣的路你都不用害怕迷失方向,沿途倒下的人像路標一樣躺在沙漠裏,照著他們的方向走就是了,就看誰能活著超過去。走在這樣一條路上,日子長了,腦子裏也空了,空得啥都沒了,到後來根本顧不上悲歎,就想緊著活命。都說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是好漢,可是這樣的好漢身上又背著多少人的命呢?所以你這一輩子都不得輕鬆和安寧的。
有一天夜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寶元老漢將一根死人的幹腿棒子拾起來,誤以為柴禾棍子當拐杖拄了一夜,害得這個餓死鬼到陰間又變成了瘸子……寶元老漢其實並不幽默,他更多的還是談到了土地。寶元老漢說他當初就是想尋找能夠生長麥子的土地,別的他什麽都沒想,更沒想過他會擁有一片像麥地一樣的草場,從此成為一個牧民。
我吃過糞。寶元老漢還說。
我被嚇了一跳:你,吃過……糞?
糞。寶元老漢重複了一遍。
不知道是為什麽,我搖了搖頭。
寶元老漢生氣了:我能說假話?
是……什麽糞?我這樣問了一句。
如果當時有一麵鏡子放在我麵前,我會看見我的表情肯定是很無恥的那種,盡管我完全是無意的。問罷了,我才意識到有什麽地方特別不對勁,繼而追悔莫及,時至今日,每每想起還使我懊惱不已。
寶元老漢垂下了頭去,**出花白稀疏的頭發:還能是啥糞?餓得很哩。
當時,我和寶元老漢都有些尷尬。寶元老漢大概也覺得是他說漏了嘴,顯得很不好意思。畢竟,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算不得光彩。我的目光回避著,然後越過寶元老漢,向他身後不大的窗口眺望。窗外,是花團錦簇般的草原之夜:清純無比的蒼穹上,是閃爍的星星,水洗了似的,令人產生無限的遐想;星夜之下,是幽靜的草灘,也有曼妙的微風,在草叢裏悄然地遊走,給草灘帶去快意的清涼。此時,羊們已經停止了咀嚼和反芻,安然地睡臥了。秋風清,秋月明,秋草香,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滿眼都是星星。
滿眼都是月華。
滿眼都是如玉的青草。
置身這樣的夜色和倒流的時空,我卻無法清晰地描繪一個叫做寶元的種麥子的青年農民的形象。盡管從本質上講,我也是個農民。
蒙生說,你看你看,我爹把你當成兒子了。
蒙生原來在假寐,他聽到了我和寶元老漢的全部對話。
我苦笑:我們都是從金黃的麥地裏走出來的。
5
蒙土從鎮重點中學高中畢業了。他沒有考上大學,他不像哥哥蒙生那樣勤奮刻苦,在老師和同學們的眼裏,蒙土也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他經常跟社會上的一幫壞小子出入歌廳和酒館,有幾次還打著蒙生的旗號招搖撞騙。像蒙土這樣門門功課落後的學生,能夠考上大學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對弟弟的不良表現以及高考落榜,蒙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法是弟弟反正考不上大學,複讀就免了,不如跟著父母親過活。
蒙土於是卷了鋪蓋回家,回到西灘。蒙土自己也許並不知道,這正是蒙生和寶元老漢都希望的一種結局。
寶元老漢坐在牆角的陰影裏,利用半天的時間,利用十指大幅度變形的雙手擰出了一根三尺見長的牧羊鞭子。牧羊鞭子布滿精致的花紋,像一顆成熟的碩長的麥穗,這是用一副廢棄了的馬籠頭精心改編的。其實,現在的牧民都騎著摩托車放羊了,牧羊鞭子早已失去了它的功用,隻是一種象征性的工具,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但是,象征性有時卻也是很重要的,它昭示著一種古老職業的存在、承傳和延續。這一根鞭子就是為蒙土而準備的,寶元老漢和蒙生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了高度的默契。
蒙生說,爹,蒙土就跟了你老人家吧,替我盡盡兒子的孝心。再說你老人家置下的家業,也得有人繼承。蒙生一口一個“老人家”,舉重若輕的樣子,又像是在說著別人家的事情。
寶元老漢說,我老了,是得有個幫手。這家鍋大碗小的,想必你心裏也清楚,我啥都帶不走,都是你們的。
蒙生說,我不沾,你老人家供我上大學,足夠了。
蒙生還有一層意思沒說出來,怕蒙土留在鎮上給他惹是生非,影響了他的前程。讓蒙土回到西灘跟著父親,等於是給他套上了一副籠頭。
安排好弟弟蒙土的將來,這是蒙生去西灘的第二個目的,而且帶著我這個老同學一同前往,日後即便有什麽變故,我就是最好的證人。蒙生讓我“深人生活”是假,讓我充當這樣的“第三者”是真,當然吃手抓肉也是真的,隻不過是要付出某種代價的。我不得不佩服蒙生這家夥的精明了。同時我又在想,都說官場上隻有兩種人才能夠得意,十足的草包和真正的智者。那麽,蒙生屬於哪一類呢?我當然相信是後者,這和我們是老同學是好朋友無關。
寶元老漢編好了鞭子,他對自己改編的作品是相當滿意的。對寶元老漢來說,改編這樣一根鞭子,簡直是雕蟲小技。他還會撚毛線織毛衣毛褲毛襪子,用的材料也全部是就地取材,羊毛和駝毛。曾經一段很長的日子裏,寶元老漢一家人身上穿的與毛有關的東西都是他親手編織的,其樣式雖然顯得陳舊,有待進一步改觀,但就質量而言,完全能夠經得起歲月的考驗,一條同樣是用駝毛或者羊毛織成的粗線單子,家傳三輩子一點都不成問題的,至於蒙生和蒙土願不願意往下傳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不信你去看看,現在寶元老漢老兩口子冬天身上穿的還是十年前織下的毛衣毛褲,厚得跟毛毯似的。還是那句話,常將有時思無時,莫到無時盼有時。
寶元老漢站起身,活動一下腿腳,然後走出牆角的陰影。陽光很好,亮亮堂堂的,陽光裏沒有一絲灰塵,氧氣充足得幾乎用不著呼吸,自己就往肺腑裏鑽。寶元老漢很肅穆地在陽光下默立了一陣子,醞釀著情緒,麥穗一樣的鞭子倒垂著,又仿佛一條活蛇悠悠地晃動。寶元老漢清一清嗓子,衝在屋裏睡大頭覺的小兒子蒙土喊一聲:賊娃子,你出來。
這一聲“賊娃子”,顯然不是在罵人,而是滿含著一個父親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兒子的親昵。沒考上大學又有什麽關係呢?不是有這廣闊的西灘嗎?寶元老漢喊罷後,頭不回地登上屋旁的土崗。
這是一種儀式的完成。
睡眼蒙曨的蒙土隨之也登上了土崗。他是三天前回家的,搭的是一輛經過西灘的卡車,下車後又徒步走了將近二十裏土路,進門就栽倒在炕上,睡得一塌糊塗,那樣子就像經過艱苦卓絕的二萬五千裏長征,功成名就了。登上土崗時,蒙土的手也開始顫抖了,抖得比寶元老漢在草場承包書上寫下自己的姓名時還要厲害,眼睛裏汪滿清澈的淚水。神聖和莊重的時候,也會顫抖,也會流淚。
一開始,寶元老漢什麽話也不說,任由蒙土站在土崗上淚流滿麵。寶元老漢想的是,兒子你麵對的不是我這個老子,而是比老子還要老子的西灘。這西灘就是你將來的天,你將來的地,你將來的婆姨,你將來的娃娃,你是該哭上一哭的。後來,寶元老漢就發現有些不大對頭了,蒙上的哭顯然不是因為西灘這個天和地,那顫抖是無奈的,那淚水是悲戚的,這兩樣終於都沒能逃出寶元老漢的眼睛。
寶元老漢說,老子給你占下了最好的草場。
蒙土說,我不要。
寶元老漢說,老子給您養下了這麽多的牲畜。
蒙土說,我不稀罕。
蒙土哭得淋漓盡致,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沒有了男人的模樣。這兩樣蒙土都不要,究竟想要什麽?寶元老漢始料不及,站在土崗上一時不知所措。他的胃裏還沒來得及充分消化的陳年酥油也例外地開始搗亂了,從口腔裏湧出一股股難聞的味道。經過深思熟慮,寶元老漢認為他需要的不是第二個大學生(有一個就夠了),而是一個能夠延續自己牧民生涯的接班人,將他的輝煌事業進行到底。他要像拴住一匹兒馬一樣使兒子蒙土成為真正的牧人。作為牧人,自己也許並不純粹,尾巴還明顯地留在故鄉東湖灣的麥地裏。可是,蒙土卻很輕易地否定了這種設想,無形的氣惱使寶元老漢突然暴跳如雷起來。如果不是陳年酥油在肚子裏搗亂,憋得寶元老漢渾身發脹急於排泄,蒙土的身上肯定會落下幾記沉重的鞭子。也許這幾記鞭子能夠使蒙土回心轉意,從此不再有邪念產生。
寶元老漢扔掉鞭子,急匆匆走下土崗,來不及有什麽顧慮地蹲下身去。灼白的陽光下,被羊咀嚼過後的草根上,是一張撅著的精瘦而烏黑的屁股,那情形很像是草根上擔著一條被風吹得半幹了的羊胯。蒙土見父親手忙腳亂地下了土崗,還以為是去尋找一種比鞭子更加有效的懲罰工具,沒想到卻是這樣一個十分滑稽的場麵。蒙土忍不住破涕大笑,乘機一腳踢飛了鞭子,然後大踏步地走下土崗。
6
蒙生的住所處在鎮政府機關大院東南角一條很深的巷子裏,巷子裏有不少沙棗樹,每到五月,花香四溢。住在這裏不僅上下班方便,而且不顯山不露水,有很好的隱蔽性。有一次我對蒙生說,你就像一隻狡猾的狐狸。他說為什麽?我說,看你選擇居住的地方就明白了。也算是心照不宣吧,蒙生不置可否地笑一笑,說,找我的人太多。我是在蒙生那裝飾得豪華氣派的客廳裏見到蒙土的,而且應該是第四次了。前幾次是在他上中學的時候,給我的印象是和他哥哥蒙生長得很相像,隻是不怎麽愛說活,眼神卻飄忽不定。這次可是大大的不同,蒙土突然變得健談起來,一副見過大世麵的樣子。那天,蒙生請客,在座的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圍坐在一張碩大的圓桌旁,一個個狗熊那樣膀大腰圓,給人以很強烈的壓迫感。煙酒的檔次不低,大中華和五糧液。一隻西部大漠小鎮很難見到的清蒸王八雄踞餐桌之上(讓鎮政府賓館專門訂做的),人的眼睛大,王八的眼睛小,大眼瞪小眼,乍一看以為王八還活著,正瞪著小眼睛生氣呢,令客人興致倍增,氣氛是異常的活躍。氣氛之所以活躍,有一半來自蒙土的一頓海吹,他和幾個同學結伴去了南邊,一會兒在廣州,一會兒在深圳,行蹤遊移不定。
在座的人物其實早就通過公款旅遊或曰考察學習的方式去過這些地方,有的還不止一次,甚至有的還因為嫖娼被罰過款。因此,他們對蒙土的輕狂半是慫恿半是嘲弄,不過有一點十分肯定,這小子有膽量,敢闖。
蒙生是何等聰明的人?等到氣氛被營造得差不多時,就將蒙土支使到別的屋裏去了,由我陪著吃喝,繼續說話。這是蒙生交給我的任務,我又不好拒絕。蒙土的話多得像陳年老屋上的土,直往下掉渣。蒙土一邊不停地說話,一邊還貪婪地吸著香煙,透過不斷升騰的嫋嫋煙霧,我看到的是一雙眼睛裏燃燒著陌生的虛妄的火焰。其間我出去了一趟,對蒙生說我實在是頂不住了,你的寶貝弟弟簡直就是一架轟炸機,將我整得焦頭爛額。蒙生一副無助的樣子,說求你了,幫我一把,我這個弟弟不知道是為什麽,突然變得連我都不認識了。這不,把他嫂子都給轟跑了。過後我得問問蒙土,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隻好一遍遍勸酒,蒙土才逐漸地進入到一種朦朧的狀態當中去,臨睡前醉醺醺地總結說,若不是向我哥借一筆錢去做生意,我才不回來呢。
後來的情形是,兄弟倆的確有過一次慎重的交談。蒙生問弟弟借錢究竟做什麽生意?蒙土說是服裝生意,就是從南邊往北邊倒騰的那種,中間的差價很懸殊,有相當不錯的賺頭。蒙土還說,他已經摸清了兩邊的行情,也有朋友願意幫忙。在借錢的問題上,兄弟倆卻產生了矛盾,蒙土的胃口太大,蒙生拿不出那麽多的錢,隻能象征性地給墊付一點周轉金。蒙土就很不高興,說蒙生當著有權有勢的鎮長,會沒有人送錢送物?哄鬼去吧。蒙生說,我是一個走進大廟時間不長的小鬼,就敢接受賄賂?對弟弟說這樣的話,已經夠得上推心置腹了。蒙土卻不理解,惡狠狠地說,你就等著吧,看我扯回來一塊下雨的雲彩。說罷,蒙土拂袖而去。至於蒙土在此之前幹了些什麽,譬如他回到西灘沒有幾天,卻莫名其妙地去了南方。蒙生的解釋是沒顧得上問,兄弟倆就這樣談崩了。
這當然也是蒙生親口對我說的。
蒙生以為弟弟蒙土又回到西灘,回到父母那裏了,這反而使他感到很安慰。其實,蒙土從蒙生家離開之後,並沒有再去西灘,而是搭汽車翻過賀蘭山,然後坐火車第二次去了南方,從此不再回頭。
我又似看到了寶元老漢。
寶元老漢的頭發早已灰白稀少,像幹旱的草灘那樣了。還算寬闊的額頭擠滿無數褶皺,曲折地顯現著一個小民的智慧。常年奔波使他患有嚴重的風濕病,關節僵硬而突兀,每走一步都會發出一聲悶響。即便是這樣,寶元老漢每天清晨都要準確地登上屋旁的土崗,然後長久地端坐不動,寂寞地守望著西灘。也許,我們還應該看到寶元老漢的另一麵,這就是他的本色。一個牧人對草場的神往,或者說是一個農民對土地的刻骨銘心。牧人也好,農民也罷,除去物質的具象的差別,精神的抽象的異同確乎已不存在。
寶元老漢卻養了兩個忤逆的兒子。
7
十年必有一次大旱。
又一個輪回接踵而止。寶元老漢同樣諳熟這樣的輪回,它像一個圓圓的“圓”,那運行的軌跡是清晰可辨的,一點都用不著大驚小怪。寶元老漢采取的方式隻能是逆來順受,麵對無雨的天空和幹旱的草灘,寶元老漢的眼睛裏不存在任何敵意,默默地給這個“圓”讓開了一條道兒,讓它在草灘上恣肆橫行,暢通無阻。是的,走遍天下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嗎?沒有。家鄉的麥地有旱的時候,這西灘也有旱的時候,這都是天定的。家鄉有一句俗話說,該死的娃娃求朝天,不該死的活了一天又一天。祖宗操得,天操不得,天比祖宗大。敬畏蒼天,這是寶元老漢傾盡一生收獲的生命感悟。
西灘於是大旱。
西灘的大片地界寸草不生。野兔無影無蹤。鳥雀斂聲息氣。**的黃土在訇然翻卷的旋風中扶搖直上,整個情形就像是古代殺戮者的馬隊馳過茫茫荒野。羊都餓極了,先是咀嚼駱駝啃剩下的粗柴根。羊沒有了一點力氣,喝水的時候不是站著,而是趴著跪著在槽邊,前麵進水後麵出水,那肚子裏的九九八十一彎腸子變做沒有任何阻塞的水管。提起一隻死羊掂一掂,輕得像個燈籠。有時,靈性的羊們默立在寶元老漢的腳下,求救地揚起下巴。羊是會哭的,哭起來無聲無息,就似一個餓極了的卻又很懂事的孩子。頭頂上是幹澀的陽光,四周是幹澀的秋風,寶元老漢就那麽長久地呆立著,和瀕死的羊做著無聲的交流。正是這些一個個歡蹦亂跳的生命,張揚了像寶元老漢這樣的牧人的輝煌,生活也才變得有滋有味。幹旱的日子裏,羊對幹草和飼料的消耗量很大,幾乎就是靠著這些東西過日子。寶元老漢儲備下的幹草和飼料都已經所剩無幾了。
毫無疑問,寶元老漢是一個堪稱出色的牧人。但麵對一場來勢更加凶猛的幹旱,寶元老漢還是顯得有一點準備不足,那種沉重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牲畜的數量在這個十年一次大旱的輪回到來之時,減勢迅速,西灘又籠罩著一種悲壯的氣氛。
二百隻羊。
十峰駱駝。
五頭驢。
一匹馬。
牛死得一頭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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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的陣痛之後,寶元老漢還能保持一種令人驚羨的鎮定和平靜,依舊不誤時辰,每日清晨出屋登上土崗,端坐不動久久地凝望。其實,這些天裏,寶元老漢端坐在土崗上和以往是有所不同的。他在考慮一個頗為重大的問題,並且做出了決定。
大旱之年,寶元老漢決定動用他的儲備,也就是被他壓在箱子底的那五萬元錢。五萬元不是一個小數目,但寶元老漢還是能夠拿得出來的。這筆錢是他們老兩口子用來養老防身的,不到不得已的時候,是不能動的。現在要全部拿出來買草買飼料,羊毛出在羊身上,這話很有道理。是該往出拿這一筆錢的時候了。
這是天意啊。
出乎意料的是,寶元老漢壓在箱子底的那五萬元錢卻不翼而飛了。這個不甚高明的竊賊輕而易舉地捅開了老式的銅鎖,高明的是偷走錢後沒忘了再將銅鎖鎖好。在蒙土離家出走之後的一段日子裏,寶元老漢對此竟然一無所知。蒙土離去的最初幾天,寶元老漢的心裏也確曾有過不安,但還是被兒子的不恭不敬給氣得夠戧,作為父親的尊嚴受到了不應有的傷害。又想蒙土能到什麽地方去呢?無非是去了鎮上,去了他哥哥蒙生那裏。這樣也好,讓蒙生好好勸一勸,用不了多少日子,蒙土就還得回來。寶元老漢對蒙土的離去,采取的是一種順其自然的態度,他等著讓兒子自己回心轉意,到了那個時候,蒙土就再沒有別的話可說了。於是,蒙土離家出走數日之後,寶元老漢才發現五萬元錢已不複存在,僅剩下那張半尺見方的草場承包書。
生活中的突兀和偶然,往往具有一種隱示的作用。
蒙土偷走了五萬元錢,又將掛在牆上的日曆一張一張地撕得粉碎。紙片撒了半地,狼藉得不堪人目。正是蒙土這種不可理喻的近似瘋狂的舉動,最終引起了寶元老漢的思考。
這樣的細節在寶元老漢長達幾十年的生涯中還是第一次出現,因而顯得突兀。生活總是由大量的細節組成的,然後一點一點地切割生命。實際上日曆對寶元老漢形同虛設,對一個牧民來說,時間往往是一個抽象的模糊的概念。日出而作,口落而息,天上的大太陽就是一口最為可靠的大鍾。寶元老漢弄不清楚日曆是什麽時候是誰(隻能是蒙土)掛到牆上的,更是忘了按日去撕,日曆上顯示的日子與真實的日子並不相符。可是對於蒙土就不是這樣,他無法忍受西灘寂寞的日子對自己不安分的靈魂的折磨,對時間的敏感達到了瘋狂的程度,便對著日曆著實宜泄了一番。在這一番宣泄中,蒙土從中得到了某種啟發,竊得五萬元錢揚長而去……這應該是最符合邏輯的詮釋了。
現在,日曆上顯示的日子就是蒙土離去的日子,真實可靠。
寶元老漢不知道,蒙土當時並沒有去鎮上他哥哥蒙生那裏,而是中途搭汽車翻過賀蘭山,然後坐火車去了南方,用這一筆錢吃香喝辣,逛了一遍改革開放後的半個南中國。蒙土去他哥哥蒙生那裏,已經是從南方回來的事了。蒙土從南方回來去了他哥哥蒙生那裏,後來又怎麽樣了?寶元老漢也同樣不知道。
蒙土像一條魚,在一張撒開的漁網中溜走了。
或者說,蒙土把寶元老漢和蒙生都“耍”了。
家賊難防啊,寶元老漢當時隻是昏天黑地長歎了一聲,氣得差一點吐血,這筆錢是他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俗話說,養兒防老,這下倒好,寶元老漢至今沒能吃上兒子的飯不說,一輩子辛辛苦苦攢下的養老防身的錢卻被兒子蒙土全部卷走了。對蒙土的這種行為,作為父親的寶元老漢完全沒有預料到。因為在寶元老漢的印象中,蒙土每逢假期回到家,整天悶在屋裏,三棍子敲不出個屁來。狗日的,你這個不孝龜孫,老子等著你,老子等著你抖落光了這筆錢回來跪在我麵前,到那個時候你就該死心塌地了。
打擊是一個接一個的,寶元老漢默默地接受了。猶如一峰老駱駝,雖經無數磨難,卻懂得忍痛負重;盡管身上有傷口,但還能慢慢地長出新肉。人可以被比喻為一頭牛一隻狐狸或者一隻雄鷹一隻小鳥,為什麽不可以是一峰駱駝呢?
寶元老漢很像是一峰處在遲暮之年的駱駝。也就是在這些日子裏,寶元老漢竟真切地懷念起自己的兩個兒子了。他希望在鎮上當鎮長的蒙生回來一趟,更希望至今不知去向的蒙土突然出現在他的麵前,他有話要說。西灘是蒙生的出發點,也是蒙土的停泊地。這樣想著的時候,寶元老漢的眼裏慢慢地溢出了一縷柔情。
8
這一日,天空格外晴朗。
空闊的草灘上例外地沒有旋風,看不見旋風卷起粗大牛角一樣的黃土柱子扶搖直上。當然也沒有茂盛的青草,所有的灌木挑著光禿禿的枝幹,並且抹上了一層灰黑,就像是被一場大火給烤過了似的。那如玉的青草呢?仿佛隻是一夜之間,成為了人們記憶中的一個美夢。等待青草如玉而真實的再現,是需要時間和耐心的。用蒙生的話說,西灘現在呈現出來的一切,就是大西北半荒漠草原的典型特征。寶元老漢很小的羊群分散在幹旱的西灘上,苦苦地尋覓著能夠充饑的東西,那就是藏匿在柴棵下麵的幹枯的駝糞或者牛糞。如果隻是抬頭看天,我們不妨可以詩意地說,這是一個白雲悠悠的日子。
人總不能像比目魚那樣永遠地將腦袋揚得高高。我們都必須麵對真實的大地。晴朗的天空反而映襯得真實的大地更加真實。寶元老漢心無旁騖,他的一雙已不怎麽明亮的眼睛,依然長久地注視著草灘。
轟隆轟隆轟隆……
寶元老漢的耳畔出現了一種聲音,這聲音起初是斷續的、沉悶的,自遙迢的地平線上霧一般縹緲,顯得很不真實。此時此刻的西灘太靜了,寶元老漢那擰緊的眉頭還是忍不住舒展了一點,天空是不是醞釀著一場雷雨?這是他渴盼已久的。如果不進行仔細的分辨,作為一種經驗的先導,雷雨前的聲音與遠處行駛的一輛汽車的轟響幾乎沒有什麽差別。差別在於聲音之後出現的不是一輛汽車,而是大團濃重的烏雲。寶元老漢挺直了身子,手在虛空中探索,就像是在觸摸一個質感很強的物體。如果真是一場雷雨,寶元老漢能夠感觸到自然界中一種微妙的變化,他的張開的手指就會捕捉到潮濕的氣息,盡管那潮濕的氣息微妙得幾近於無。晴空萬裏,陽光無比的耀眼,包裹著寶元老漢的隻是**的黃土和枯柴被烤焦的氣味。也許,這又是一種幻覺。靜極了的時候,往往是會產生某種幻覺的,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有過這種體會的,寶元老漢當然也不會例外。另外的情形是,過分的期待和渴望也可能導致幻覺產生,幾十年前寶元老漢踏上西灘時,葳蕤的牧草不是讓他有過走進麥地的那種幻覺嗎?
轟隆轟隆轟轟隆隆轟轟轟隆隆隆……
沉悶的轟隆終於像激戰前的排炮沒有間歇地爆炸著,周圍的空氣也震動了,隨後一遍遍地衝擊著寶元老漢的耳膜。寶元老漢感覺自己的耳朵裏有一麵鼓,被什麽給擂響了,很不舒服和受用。幻覺被粉碎了,寶元老漢突然大喊一聲:狗日的老婆子,快拿我的鏡子來。
9
狗日的老婆子。
這同樣不是在罵人,而是一種特殊的親切。寶元老漢就是用這種粗俗中充滿親切的口氣,呼喚自己的女人或者老伴兒幾十年。兩個兒子都已經長得牛高馬大,蒙生也已經成家立業了,寶元老漢還是這樣無所忌諱地呼喚著。那次去西灘,寶元老漢當著我的麵也這樣喊,反而讓我不好意思起來。後來,我問過蒙生的,我說你父親怎麽可以那樣喊你母親呢。蒙生笑一笑,有點不大正經地說,放心吧,老兩口子好著哩,他們正經是自由戀愛,婚姻基礎特別穩固。你別看我爹一副凶巴巴的樣子,從來就沒有動過我媽一指頭。這叫什麽?滴水穿石,柔能克剛,你信不信?我說,我絕對相信。
蒙生的母親隨叫隨到。
為了敘述的方便,我還是站在寶元老漢的角度上,稱蒙生的母親為“女人”。當時,女人正在屋裏做飯,聽到寶元老漢的叫喊後,雙手從麵盆裏抽出,取下掛在牆上的鏡子一路小跑著趟上了土崗。千萬別誤會了,這鏡子可不是一般的那種老花鏡,而是望遠鏡。和牧人騎著摩托車放羊一樣,望遠鏡在牧區也開始普及了,幾乎家家都有。寶元老漢差不多是最後擁有望遠鏡的牧人,其質量卻是最好的,放大的功率很高,是一架真正的前蘇聯軍用望遠鏡,拿在手裏沉甸甸的,跟磚頭一樣重。因此上,女人掂著這架望遠鏡趟上土崗時,就有一點磕磕絆絆的樣子。
現在說說蒙生的母親,這個樸實得像草一樣,善良得像羊一樣的女人。
女人是寶元老漢從家鄉東湖灣娶來的,彩禮是一絞子駝毛和一丈二尺藍斜布。大饑大饉的年月,家鄉的大姑娘是鳳凰落毛,娶個媳婦容易得如同胳膊彎裏挎回來半筐子山藥蛋。為了活命,為了家裏能少一張吃飯的嘴,許多人家巴不得將自己的女兒早點推出門去。那時,年輕的寶元老漢不僅趟過騰格裏沙漠,走出死亡的陰影在西灘上站住了腳,給當地的牧民幫工放羊,而且幾年後又有了牧區戶口。某天黑夜,這家牧民的女兒,一個漢話說得很流利的蒙古族姑娘向寶元老漢示愛,大膽而熱烈,熱烈而開放,明確表示要以他為婿過日子。這是一個好姑娘,人長得豐滿結實,大模樣也不差,像一匹皮光毛滑的小母馬。這姑娘的父母也很好,一輩子與牲畜打交道,一根腸子捅到底,不像漢人有那麽多的心眼兒。再說了,蒙漢通婚早已經不是什麽新鮮和稀罕的事情,法律都是保護的。在廣大的阿拉善高原,蒙漢兩個民族組成的家庭真正不少,他們的後代大都體魄健壯,腦袋聰明,是符合優生學的。問題是,寶元老漢總是惦記著自己是個討荒出來的人,沒有尋找到生長麥子的土地,故鄉的情結便更加地抹不開了,這種心理障礙使得他既有青春期的躁動和興奮,又處在某種自卑和贖罪的狀態中,經常徹夜難眠。
於是,寶元老漢在關鍵的時候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回一趟老家。寶元老漢是個講恩情的人,萬般感激了那個姑娘的一片真心實意,並向姑娘的父母表示千恩萬謝後,說明了自己的心情,以求得到他們的寬恕和諒解。姑娘的父母不但沒有責怪寶元老漢,還送給他一頭小叫驢,作為回老家的騎乘。雖說這也是寶元老漢吃苦耐勞的所得,但更是比金子還要貴重的人情人心啊。寶元老漢趕起這頭小叫驢日夜兼程,風餐露宿,回返家鄉。鄉近情更怯,離老家越來越近,寶元老漢的心情也越來越激動,看見老家上空一縷若有若無的炊煙時,他還強忍著;看見村邊的一抹樹梢後,他號啕大哭了,淚水打濕了衣襟。寶元老漢想的是,我得先結結實實地哭上一回,進了村子,就不能再放開嗓子嚎了,那會驚動埋在祖墳裏的先人和父母,弄得他們的靈魂不得安寧。說到底,他寶元老漢是個流浪在外不守祖墳的人,是個不孝的人。寶元老漢是在一個蒙蒙放亮的早晨走進老家東湖灣的,這也是他刻意選擇的時辰。走的時候,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像一隻落荒的老鼠;回去的時候,就不能像一隻老鼠了,起碼也是一隻雞,長了一身羽毛的公雞。
正如寶元老漢想像的那樣,當他像一隻公雞有些故作地出現在東湖灣時,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連續幾年沒有寶元老漢的任何音信,鄉鄰們以為他早就被風沙埋掉了,變成了一把骨頭,成了永遠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他的姓名自然山就從村上的戶籍裏被抹了去。
寶元老漢的鄉音不改,鬢毛未衰,隻是身體更加強壯,走路腳下生風,高原格外強烈的陽光將他曬得黝黑,身上的羊膻氣混合著一個熟透了的男人體內外溢的精氣,能迎風嗆翻一頭牛。身後還有一頭精神抖擻的小叫驢,小叫驢一路上被寶元老漢照料得很仔細,四隻蹄子十分攢勁,富有節奏地敲擊著老家依然貧瘠的土地。小叫驢的背上馱著鼓鼓的駝毛褡褳,褡褳的八個角上係著五彩的穗兒,穗兒在老家村路上時不時掠起的風中歡歡地舞動,舞動得令人眼花繚亂。
鄉鄰們很快認出來了寶元老漢,寶元老漢也很快認出來了鄉鄰們,彼此之間打著久違了的招呼,說著親切的話語,還有人流了淚。話語和眼淚攪和在一起,滾燙滾燙的,熨貼著寶元老漢這個遊子的心靈。寶元老漢很快就被淹沒在久別之後又得以相見的故土老家和鄉鄰們的情親中了。其實,寶元老漢在東湖灣已經沒有血緣意義上的親人了,他就將所有的鄉鄰當做了親人,反而一時激動得不知所措。寶元老漢向鄉鄰們講了他的經曆,卻用更多的時間描述了與老家相距千裏的西灘,他反複說的一句話是,西灘好大哩,那草長得跟麥子一樣。你們是沒有見過那西灘,見了就知道了,尤其是那種叫野穀穗子的草,確實像麥子,而不是像穀子。綿羯羊的尾巴大得好比一把扇子,能扇起地上的草渣子。見到鄉鄰們,沉默多年的寶元老漢一下於打開了話匣於,他比任何時候都想說話,話語中就難免或多或少地有了誇大的成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鄉鄰們又以半是羨慕半是嫉妒的心情說,樹挪窩死,人挪窩活,這話不假。也有人說,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那是好漢,你可是過上了好日子。寶元老漢這時卻有些羞愧地笑了,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一個好漢,但他活著。有那麽多的人死去了,連骨頭都找不回來。不管是一個好漢還是懶漢,首先是都想活著,他活著,就非常地滿足了。還有人說,你回來了,就不再走了吧?這確實是一個問題,寶元老漢很認真地說,我已經在那裏人上了牧區戶口,吃的是和城裏人一樣的商品糧。回不回來,恐怕是以後的事情了。
寶元老漢在祭奠了父母雙親和祖墳後,然後向鄉鄰們鄭重地提出自己的婚姻大事,意思是要娶一個家鄉的姑娘,再返回阿拉善高原,回到那裏的西灘去。寶元老漢這樣做,是對自己的先人和父母,以及對故土和家鄉的一個交代,一個承諾,或者是一種懺悔。帶走一千人,這個人就能過上和他一樣的好日子;帶走一個女人和他結為夫妻,那麽就有一家子家鄉的人過上和他一樣的好日子。這個信啟、一旦發出,同樣在東湖灣引起新一輪的震動,有女長大的人家趨之若鶩,使得寶元老漢接應不暇,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一時讓他難以做出選擇。在幸福得令人暈眩的聲浪裏,寶元老漢選定了現在這個女人。當姑娘時的女人長得既不耐看也不難看,他看重的是女人的品行,目的當然也十分明確,延續自己的血脈和居家過日子。女人也是土地,隻要播種後就能夠生長出豐盈的麥子。往後的事實證明,女人是十分稱職的,經過了寶元老漢的一番點撥,服帖得像一隻羊那麽少言寡語,自始至終一步不離西灘,將日子過得死心塌地,過得細水長流,過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在一間臨時借用的土屋裏,寶元老漢完成了他的新婚之夜。寶元老漢出了幾身熱汗,沉靜的女人忍不住地叫了一聲,惹得窗戶紙一片灰白。寶元老漢穿戴停當,以做了丈夫的姿態走出屋門,看到的卻是一幅駭人的場麵。寶元老漢的小叫驢躺在院子裏,四蹄僵硬渾身冰涼,脖根處已經阪結了的血水上落著一層令人惡心的綠頭蒼蠅。小叫驢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卻圓睜著,其中的一隻眼睛裏凝固著天空,凝固著寶元老漢家鄉灰蒙蒙的天空。寶元老漢回到了老家,而小叫驢卻將自己的屍骨拋在千裏之外的異地他鄉,還被割斷了喉嚨,連一聲叫喚的權力都被剝奪了。這究竟算怎麽一回事,難道真是鬼使神差?多麽可心的一頭小叫驢啊,陪伴寶元老漢一路,既給他壯了膽,又給他解除了長途跋涉中的幾多寂寞。走了一路,寶元老漢也和小叫驢“說”了一路話,一開始小叫驢還很調皮,總想著瞅個空兒跑回西灘去,離開西灘越來越遠,小叫驢就變得乖順了,和寶元老漢“說”開了話,時不時吐嚕嚕地打一串響鼻,噴出一些青草的味道。更加有意義的是,小叫驢此行背負著一項重大的使命,給它的主人馱回去一個女人,一個和寶元老漢廝守一輩子的婆姨。
小叫驢是無辜的,更何況它才隻有三歲,正是在西灘上撒歡尥蹶子的好時候。麵對死去的小叫驢,寶元老漢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有罪的人,一個無能的人。
天已經大亮了,村道上卻看不見一個走動的人,整個東湖灣一片死寂。寶元老漢在土屋的廊簷下佇立許久,心情一下子變得極其糟糕,也極其複雜。他想撕破臉皮,像一個婆娘那樣捶胸頓足破口大罵,卻強忍著沒有出聲,他知道殺害小叫驢的凶手就躲在某扇窗戶的後麵,也悄無聲息地瞧著這一幕呢。他想就地挖一個深坑,把小叫驢掩埋了去,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埋了又咋樣?他前腳走,後腳小叫驢就被挖出來。本來,寶元老漢還想多住上幾日的,他早就想好了,買上一口大豬招待鄉鄰們,和鄉鄰們細細敘說離別之念和濃濃鄉情。這美好的一切在瞬間破滅了,烏有了,他的熱心熱腸在遭遇了這樣一次驚變和打擊後,凍成了一坨冰疙瘩一截冰棍兒,又灌了鉛般的沉重。再多一天都留不住了,和幾年前一樣,寶元老漢內心忍受著強烈的委屈,肩膀上搭著褡褳,手裏攜了新婚的女人一隻胳膊走過村路,走出東湖灣.徒步踏上穿越騰格裏沙漠的漫漫長路。站在一道高聳人雲的沙梁上,回望故鄉和老家時,幾天來沉靜得無聲無息的女人再也忍不下去了,跪在梁上哭得死去活來,哭得寶元老漢心裏貓抓狗撓。寶元老漢沒有製止女人。寶元老漢心裏說,我看出來了,你是個好女人,你就哭吧,哭夠了我們再往下走。
然後,寶元老漢丟下一句話:老子下次要騎一匹棗紅馬。
沒有下次。
寶元老漢再沒有踏上故鄉和老家的土地。回到西灘後,寶元老漢的耳畔還時常回響著東湖灣的鄉鄰們吃驢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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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夠展示寶元老漢生活中還有點現代色彩的,就是那一架望遠鏡。
望遠鏡是蒙生到外地出差開會時從一個專門倒騰這種生意的小商販手裏買的。買這架望遠鏡的時候,蘇聯已經解體,東歐形勢劇變,那個額頭上有著一塊據說是蘇聯地圖模樣的胎記的戈爾巴喬夫,辭職後回了老家,這個從此退出政壇的前蘇共中央總書記,後來又放出口風要著書立說,甚至還要當電影演員,一舉進軍美國的好萊塢。當然,寶元老漢並不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這些足以影響世界格局的重大事件,他從來就不聽收音機,更不看什麽電視,隻是一心一意地放牧他的牲畜。關於望遠鏡,一開始寶元老漢憤怒地拒絕,不願意接受兒子蒙生這份頗有意味的孝心。
蒙生就嬉皮笑臉地勸說,爹,你老了。人總有個老的時候,人老了眼神不濟,假如一不小心丟了牲畜,還不得多跑冤枉路?望遠鏡這個東西好得很,用它到處照一照,抽直身去了就行。寶元老漢後來按照蒙生的演示和指點試了幾次終於信服,不消說草灘裏的牛羊和駱駝,就是幾十裏之外的騎著馬鑽人家帳篷的酒鬼都會盡收眼底。那狗日的酒鬼,身子像條軟囊囊的口袋斜搭在馬背上,脖子一伸一縮的,似是唱著不堪入耳的渾曲兒。
於是,寶元老漢就有了一句口頭禪:狗日的老婆子,拿我的鏡子來。
寶元老漢調整著望遠鏡的焦距(他永遠不會明白什麽叫做焦距),一隻手反複轉動兩個鏡筒之間那個小小的旋鈕,直到看清楚為止。他做這一係列動作的過程,顯得相當熟練,像一名久經沙場指揮若定的將軍,但是穿著民間老式的黑衣黑褲,腰裏纏著擰成麻花似的羊肚子毛巾,又常年胡子拉茬不修邊幅,模樣更像一個殺人越貨的老匪頭目。寶元老漢是莊重的,一點都不做作,可是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又都莊重得有些滑稽。
寶元老漢看到了什麽呢?
是一支小小的奇特的車隊。
一台紅色的推土機在前,一輛灰藍色的東風卡車居後,向著西灘緩緩而來。這就是寶元老漢站在土崗上產生幻覺的真正原因了,而這樣的幻覺與他久久渴望的雷雨沒有絲毫聯係。推土機雷鳴般的轟響挾著一股又一股黑煙,遲緩而固執地向前推進,那巨大的鐵鏟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閃一閃,發出刺目的反光。鐵鏟前不斷地隆起黃土,然後往兩邊疏散傾瀉,生長了不知多少年的柴棵被連根拔起又被徹底埋沒。車過之處,草灘亮出一道溝壑,如同刀子切割肌膚,遊刃時沒有任何阻擋,皮膚破裂了,肌肉朝兩邊翻開,鮮血淋漓。
其實是一條路。
廣闊的西灘上,一條路筆直地坦**地延伸而來,筆直得坦**得如入無人之境。在寶元老漢的眼裏,這一幕卻像是一場殘酷的殺戮,被演繹得驚心動魄。
呃呃——
寶元老漢突然打了一個嗝,這個嗝打得又很空洞,嗓子裏好像什麽都不存在。這一切來得太突兀,寶元老漢沒有任何預感,當他將望遠鏡從眼前移開,腦子裏竟然也是一片空茫,甚至懷疑這又是某種幻覺在作怪。寶元老漢定了定神,看著那伴隨著推土機的轟鳴而噴出的黑煙在西灘的天空真實地盤旋,才認定這不是幻覺,是入侵者出現了。寶元老漢收起望遠鏡,將係在腰間的羊肚子毛巾解開又緊緊地纏了幾圈,這是他出牧時的一種習慣性動作,然後大步走下土崗,走向屋前的樁墩子。
樁墩子旁邊站著一匹棗紅馬。
棗紅馬正在閉目養神。棗紅馬長長的鬃毛和尾巴悠然地垂落在該垂落的地方。棗紅馬是寶元老漢精心飼養的騎乘,作為忠實的夥伴,大早之年它享有差不多每天吃半碗黃豆的特權,盡管它和自己的主人一樣已不再年輕,但仍舊皮亮毛順威風凜凜。寶元老漢也養驢,卻從來不騎,讓它們在草灘上旋風一樣地自由自在,就因為幾十年前那次回老家時的遭遇,給他留下了永遠的心痛。多年來,棗紅馬卻背負著主人走遍了廣闊的西灘,連草叢裏的小動物們都諳熟了嘚嘚的馬蹄聲,蹄聲傳達著主人的自信同時也分擔了主人的一份憂慮。棗紅馬與寶元老漢構成了一個完美的組合,在用四條腿走路的同類中,它以出色的靈性深悟主人的習慣。從清晨到午時,主人那黑色的身影像是凝固了似的端坐在土崗上,天色向晚它才馱著主人去收攏羊群,仿佛飯後的一次散步。棗紅馬知道寶元老漢越來越老了,道理很簡單,它能覺出主人的身子逐漸地變得輕了,偶爾落在它身上的鞭梢子也不像以往那樣有力量,蜻蜓點水似的,甚至是滿含了溫柔呢。後來,棗紅馬又覺不出主人的輕了,道理也很簡單,因為棗紅馬自己也老了。它和它的主人一樣不願意離開西灘,不知道西灘外麵的世界究竟是個什麽樣子。同樣它永遠不會知道寶元老漢曾經在千裏之外的老家東湖灣,麵對故鄉貧瘠的土地以及鄉鄰們,用極其複雜和悲戚的口吻說過這樣一句話:老子要騎一匹棗紅馬。
寶元老漢有好幾次梳理著棗紅馬的長鬃說,你是我的好兒子。棗紅馬表示認同地點點頭,打幾個響鼻,從鼻腔裏噴出一股子還沒有來得及消化的黃豆的味道。
寶元老漢走到了棗紅馬麵前。時辰還早。棗紅馬沒有太在意主人,依然閉著眼睛,但是它的脊梁被重重地壓了一下,放鬆的骨頭例外地感覺到了突如其來的疼痛,這是以前沒有過的。棗紅馬睜開眼睛時,主人已經騎到了它的背上,連個招呼都沒打,像是做著一個遊戲。處在迷惘中的棗紅馬搖一搖頭,人一樣地思想道,今天是個很有意思的日子,主人突然變得像一個老小孩了。棗紅馬的遲鈍終於惹惱了主人,渾圓的屁股上挨了幾記沉重的響鞭。劇痛使棗紅馬驚醒了,今天非同尋常。棗紅馬於是不再遲疑,張揚四蹄踩著鼓點般地奔跑起來,在沒有草的草灘上趟出一股股幹燥的焦糊的黃土,乍一看,還以為是一輛紅色的摩托車呢。現在棗紅馬明白了,它不僅背負著主人的肉體,更重要的是背負著主人少有的一腔憤怒,而且這憤怒要比主人的肉體沉重得多得多。
大約半個小時後,棗紅馬和推土機迎麵相遇。
幹枯的草灘上,肉體的紅色和鋼鐵的紅色都在審視著對方。推土機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淹沒了棗紅馬明顯衰老了的喘息,黑色的煙和濃重的柴油味又熏得它頭昏眼花。棗紅馬有點站立不住了,而寶元老漢仍然端坐在它的背上,沒有要下來的意思。棗紅馬甩一下耳朵,無言地支撐著,胯襠裏早已經是汗水如注了。
你們,要幹啥?
寶元老漢揚一揚頭,粗聲大氣地質問。但是,推土機的轟鳴像一個強大的風洞,吸走了寶元老漢質問的聲音。
寶元老漢又問了一遍。
這時,才從卡車的車廂和駕駛室裏依次跳下來幾個年輕人,他們的鼻梁上都架著形狀各異的墨鏡,有的墨鏡大得遮去了半個臉,閃爍的鏡片一律地反射著黑色的光芒。寶元老漢看不見對方的眼睛,可對方卻將寶元老漢端坐馬上怒發衝冠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年輕人都笑了,潔白的牙齒和墨鏡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們個個笑得很平靜也很自信。其中一人揮揮手,推土機的轟鳴戛然而止。這個揮手的年輕人走近前來伸出修長的手指要和寶元老漢握手,表示故作的禮貌,或者陌生的親切。寶元老漢卻沒有相應的舉動,這不是他的習慣,他盡和牲畜打交道了,不知摸過了多少羊蹄於駱駝蹄子馬蹄子,還沒有學會和人握手,更何況是和陌生人握手。人手畢竟不是牲畜的蹄子,不是想摸就可以隨便摸的。寶元老漢輕蔑地看了伸出手的年輕人一眼,像棗紅馬那樣從鼻腔裏粗重地哼了一聲。因為是在馬背上,寶元老漢的拒絕便有了居高:臨下的威嚴,伸手的年輕人寬容地朗聲大笑,似是極欣賞寶元老漢這種孩子氣的固執和任性。
伸手的年輕人說,我們是西灘開發建設指揮部的。
寶元老漢說,開的啥發?
西灘。
建的啥設?
西灘。
指的啥揮?
西灘。
你就是那個啥部的頭頭?
不,我不是。
那你是個啥東西?
我是指揮部的成員。我們的總指揮,也就是你說的那個頭頭隨後就到。伸手的年輕人這樣解釋說。
寶元老漢聽得明白一些了,就懶得跟這幾個年輕人“理論”。他知道他們是奉了命令而來,做不得主的。雖然寶元老漢覺得有一股屈辱徜徉心間,第一個回合沒有什麽名堂,但還是忍了。寶元老漢直一直身子,策馬揚鞭,掉頭返回。
總指揮隨後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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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沿著臨時推開的便道駛來,停在幾頂也是草綠色的瓦房形狀的帳篷前時,端坐在土崗上的寶元老漢的第一反應既敏感又準確:那個啥部的總指揮到了。
寶元老漢做了充分的準備。
他從箱底拿出保存得十分完好的半尺見方的草場承包書,對著陽光仔細看看,才小心翼翼地揣進懷窩裏。多年過去了,那上麵的紅色印章力透紙背,還是那麽的鮮豔欲滴,用一個不甚恰當的比喻,就像是一個高貴而又**的女人的性感的嘴唇,頗能夠激發人們的情緒和欲望。
寶元老漢這次沒有騎棗紅馬,而是邁動著自己的羅圈腿大踏步地走向帳篷,走向他命運的又一次終結和起始。帳篷旁邊有一堆五顏六色的空酒瓶和罐頭盒,那幾個已經見過麵的年輕人正興致勃勃地豎立著一根木頭。木頭足有十米高,刀削了似的筆直,這根木頭是魚鱗鬆,從它的質地上判斷是出自賀蘭山裏的。木頭的頂端捆一麵紅旗,木頭被豎立起來了,像棗紅馬的馬鬃一樣垂落的紅旗先是抖了抖,緊接著就嘩啦啦啦啦地在西灘上迎風招展。這樣的景致和聲音使寶元老漢猛然激活了封存的記憶,單純而親切。土地還家,土改運動讓家鄉的父老鄉親們流下了熱情而激動的淚水,和他在草場承包書上描下自己的姓名一樣,手抖得像篩糠。寶元老漢走到帳篷旁邊的木頭下麵,就不由自主地站住,繼而將頭往上仰著,目光虔誠地注視迎風招展的紅旗,一時竟有些忘情和感慨。
爹,我剛到,正要看你去呢。蒙生站在帳篷門口,很恭敬地迎接寶元老漢。
寶元老漢愣怔了一下,他沒想到更不希望在這裏碰上自己的兒子蒙生。不過,寶元老漢很快釋然了,自己的兒於是副鎮長,這樣重大的事情他怎麽能不來呢?而且這事情肯定與蒙生有關聯,說不定開會決定的時候他還舉了拳頭。寶元老漢心想,也好,老子今天要讓你聽聽我怎麽和總指揮“理論”。
寶元老漢神情淡漠地說,我找你們的總指揮。
蒙生突然笑了。
寶元老漢說,我找你們的總指揮。
蒙生說,爹,我就是。
……場麵是戲劇性的。
寶元老漢以一聲“狗日的我不是你爹”的呼嘯拉開了父子倆“理論”的帷幕。蒙生後來回憶當時的情景時,我和他都站在西灘的一片麥地裏。我們的周圍都是麥子,一眼望不到邊,我們被麥子包圍了。不清楚是從哪裏來的幾隻蝴蝶,在麥地裏翩翩起舞,讓我們也浮想翩翩,於是就翩翩而翩翩了。
.....
寶元老漢:我有草場承包書。
蒙生:我有文件。
寶元老漢:我的草場承包書上蓋著大紅印章。
蒙生:我的文件上也蓋著大紅印章。
寶元老漢:我的大紅印章是政府的。
蒙生:我的大紅印章也是政府的。
寶元老漢:我不識字。
蒙生:我念給你聽。
寶元老漢:我不聽。
蒙生:你不聽也得聽。
蒙生果然念了:某某鎮人民政府文件關於開發建設西灘的決定隨著深化改革的不斷加快開發建設西灘對於促進全鎮產業結構的調整和經濟發展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長遠的戰略意義西灘土地平整土質肥沃具有農業開發的優越條件經可行性調查和科學論證決定平田整地十萬畝形成規模後可年產小麥一千五百萬公斤安排剩餘勞動力三千人為全鎮人民脫貧致富奔小康做出貢獻……
在總指揮蒙生的指揮下,幾個年輕人連抬帶抱硬是將憤怒的寶元老漢“請”進其中的一頂帳篷裏,並摁倒在一把漂亮的折疊椅子上。一開始寶元老漢還在反抗,“理論”的方式是將蒙生罵得狗血噴頭,畜生不如,蒙生就垂下頭一動不動地站在對麵洗耳恭聽。直到寶元老漢罵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息的時候,蒙生才開始一字一頓地宣讀文件,也讓他麵對自己的父親體會了一次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教導過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能那樣溫良恭儉讓”。終於安靜下來的寶元老漢認真地支起耳朵,聽得專注而費勁,有很多詞他從來沒有聽過但還是聽懂了。一行行排列整齊的黑字和一個個音節所產生的抑揚頓挫演化為巨大的轟鳴,向寶元老漢傾軋而至,眼前閃爍著無數道金光,又如大片熟透的麥子紛紛濺落,徹底掩埋了寶元老漢。
寶元老漢後來想說什麽的樣子,那嘴角艱難地動了一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然後就機械地凝固,成了一個醒目而醜陋的黑洞,不知何時溢出的涎水扯開一道亮晶晶的線,像蜘蛛網上的一根遊絲懸掛在嘴角和胸膛之間。又恰好有一縷斜陽從敞開的帳篷門裏投入進來,不偏不倚地覆蓋著寶元老漢的臉,使得他深陷的眼窩裏盛滿了陰影,看上去十分恐怖……寶元老漢就這樣呆坐著,瞬間無限蒼老。文件挺長的,蒙生想讀得緩慢和清晰一些,除了前麵必要的一段套話外,緊接著還有一部分具體的內容。然而,讀著讀著,蒙生就再也進行不下去了,文件的下半部分全部變成了一長串省略號……
在一長串省略號中,寶元老漢從椅子上站起身,像一個
影子或者像一張紙搖搖晃晃地飄出指揮部的帳篷,幾個已經
豎立好了紅旗的年輕人開始準備晚飯,看見寶元老漢兩眼呆
滯,麵無表情,就小心翼翼地讓開一條道。
蒙生緊跟出來,喊了一聲:爹。
寶元老漢沒有回頭。
這時的寶元老漢眼裏空無一物,對來自身外的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他隻是帶著一種駭人的沉默向自己的土屋走去。
許多細節卻在寶元老漢的腦海裏草一般地瘋長開來,開始填補被他忽視的諸多空白。寶元老漢終於明白了,從蒙生當上副鎮長開始,這西灘就已經在他眼裏長滿了麥子,並且向他這個固執的老子有過多次暗示。寶元老漢現在就行走在不日之後就要變成麥地的西灘上。此時的西灘正處在落日前的輝亮中,呈現出一幅極其奢侈的景象,紫色的夕陽潑水般散漫著,隨意地澆灌著廣闊的原野和大片的草地。寶元老漢的身子佝僂著,不時地停下來喘口氣再走。落日的時候是最安靜的時候,寶元老漢從黃昏走到了天黑,始終留給人們一個蹣跚著的背影。
蒙生其實就站在指揮部的帳篷外,他想跟過去,陪同父親走完那一段並不長的路。結果隻是眼睜睜地看著寶元老漢漸行漸遠,與天邊的第一抹夜色融化。
這是怎樣的一種融化呢?
蒙生後來告訴我說,看著寶元老漢瞬間無限蒼老的臉,尤其是寶元老漢搖搖晃晃離去的背影,作為兒子,蒙生當時的心情同樣是相當複雜的,他知道寶元老漢把西灘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蒙生沉默地注視著寶元老漢的背影,就覺得自己的父親不是走向土屋的,而是一步一步向著天上去的,直到西灘完全被夜色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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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聲隆隆,晝夜不息。
平田整地打井修渠築路架線,現代化的機械和原始工具、少量的工程技術人員和大批應招而來的廉價的勞動力匯聚西灘,在十萬畝的土地上擺開了戰場。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廣闊的原野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一切都在繁亂中有序地進行著。
作為開發西灘的極力倡議者和總指揮,蒙生自然不敢有絲毫懈怠,吃住都在工地上,傾盡全部心血和智慧導演著一部對他至關重要的人間活劇。蒙生是立了軍令狀的,甚至當著鎮上幾套班子領導的麵情不自禁,聲淚俱下,就差咬破指頭寫血書了。蒙生還說,那一刻我特別悲壯,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土一去兮不複還”的感覺,人生有此一搏,知足矣。我說,你當時想到自己的父親了嗎?一個守望西灘幾十年的老人。蒙生顯然沒有意識到我會這樣發問,愣了一下才老老實實地承認:沒想到,我要是有那麽多的顧慮,就什麽事情都幹不成了。
關於西灘的開發建設,那壯觀的場麵已在五集電視連續劇《高原魂》裏得到真實的再現。這其實也是蒙生策劃的,說是宣傳也很重要,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通過報紙和廣播宣傳了幾次,他認為力度還是不夠大,不如拍電視劇來得形象和生動。蒙生不便親自出麵,委托省電視台的一個什麽主任具體操作。沒過多長時間,該劇的編劇、導演和攝像師就來到了西灘,好吃好喝一住七天,包括蒙生在內的指揮部所有成員,七天裏他們和編劇導演徹夜長談很少睡覺,一個個大便幹燥,熬爛了眼角。我以為劇中必定會出現寶元老漢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形象:土崗上端坐著守望西灘幾十年的一位老人,像一尊肅穆的雕像,古樸莊重,然後依此為線索,以西灘為背景,展開西部高原在新時期開發建設的壯觀場麵,以及新舊兩種觀念的碰撞。電視劇拍攝出來後,西灘開發建設的壯觀場麵倒是不少,卻沒有寶元老漢這樣的形象,反而穿插了一段離奇的三角戀愛,兩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為爭奪那個一副救世主般模樣的男主人公打翻了醋壇子,令人胃口大跌。那個男主人公的原型顯然就是蒙生了,這是誰都能意識得到的。看了樣片後,蒙生臉上實在是掛不住,很不滿意地當著編劇和導演的麵說了一聲:操!這他媽的是什麽玩意兒。編劇和導演這時便不再那麽彬彬有禮了,臉拉得比賀蘭山都長,換上一副無賴的麵孔說,怎麽的?就那麽一點兒錢,還想讓我們拍出精品來,開什麽國際玩笑,有沒有搞錯啊。
可想而知,該電視劇勉強播出後遭到罵聲一片。用當地老百姓的話說是,花錢買雪花膏,擦到了屁股上。用鎮上機關幹部們的話說,拍這樣的破電視劇,還不如省下錢來捐給希望工程昵。還說,兩個女人為“那個”總指揮爭風吃醋,是不是真的呀?無風不起浪嘛。這對蒙生產生了一些不利的影響,而要消除這些不利的影響,卻又是不那麽容易的。隨之而來的是,他妻子不斷地找他的麻煩,揚言要和他離婚。有一段時間,蒙生很敏感,也很苦惱,他甚至懷疑自己搞了鎮上最漂亮的那個女人的事情被泄密,被別有用心的人提供給編劇和導演,寫進了電視劇裏。蒙生像一隻被困在假山上的猴子,尾巴夾得緊緊的,腦細胞大麵積死亡,頭發一抓一把,然後找到我說,你能不能寫一篇報告文學,為我挽回一點名譽損失。我說有這個必要嗎?就像小學生寫字,越描越醜。蒙生很不高興,半開玩笑地說我這是幸災樂禍,落井下石。
我說,最好的辦法是讓西灘長出最好的麥子。
蒙生說,那當然。
13
麥子。
麥浪。
麥浪滾滾。
麥香勝似草香。
夏日的太陽普照著西灘,它並沒有因為草場變成麥地而吝嗇自己的光芒,卻似饑餓的鳥群撲向每一根麥穗。先期搬遷來的人們在界定的麥地裏低頭勞作著,呈現出一種迷戀農事的生動,主要是從齊腰深的麥子裏拔除那種叫做燕麥的麥子和雜草。雜草似乎更具生命力,它的茂盛表達了久渴之後生長的力量,不遺餘力地爭奪著陽光和水分。盡管雜草長得沒有麥子高大,但是一點都不萎靡不困頓,反倒構成波動洶湧的態勢。和雜草相比,燕麥是很有趣的了,它長得比麥子細,卻比麥子還要高,還要早熟,在陽光下招搖著潔白的穗子,很出風頭的樣子,看上去實在是有一種輕佻的浪漫和風流。於是,同樣是麥子,燕麥卻被人們當做了雜草,結果是隻能與雜草為伍。這對雜草是公平的嗎?雜草自然也是草。
草不輕佻。草不風流。草就是草。
青草如玉啊。
我久久地眺望著麥地,這是我第二次踏上西灘,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像是虛幻的夢境。
我給寶元老漢帶來的是一則壞消息。一番安慰之後,我直截了當地告訴蒙生:你的弟弟蒙土他永遠不會回來了,他在南邊犯了事,就他攜帶和販賣毒品的數量,夠得上槍斃十次。蒙生無言地垂下頭去,說他對弟弟蒙土的結局,其實早就有預感,隻是沒有想到來得這樣快。我說,那你為什麽不早一點製止?蒙生沒有回答我的詰問,就像是保守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見蒙生這個樣子,我不好追問下去了,事情已經發生,再怎麽說也晚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下去。
一陣難挨的沉默後,蒙生抬頭看著不遠處的那道土崗。那就是寶元老漢幾十年來無數次端坐過的土崗。在輝煌的麥海之中,土崗保持著原貌不曾改變,不同的是,現在看上去更像綠色海麵上一座小小的孤島。有意思的是這土崗還像成熟的女人的一隻飽滿的**,生動中含了某種深長的意味。我說蒙生還行,給他的父親寶元老漢保留了那道土崗,也算是西灘最後的一片“淨土”吧?蒙生艱難地笑笑說,那道土崗也在西灘開發的規劃區內,之所以沒有被推平,是因為那道土崗在西灘是地勢最高的一處地方,正好用於搭建電視轉播塔。
哦,原來是這樣。
我再度向那道土崗眺望。這一次我看見了寶元老漢,不過從我和蒙生現在站立著的距離望過去,端坐在土崗上的寶元老漢隻是一個模糊的黑點,大概隻有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那麽大。
當然,這並不妨礙土崗和寶元老漢成為西灘的一道
風景。
我說,我得看看去。
蒙生說,你去哪裏?
我說,去土崗上。
蒙生說,幹什麽去?
我說,和老人家說說話。
蒙生說,你說什麽?
我說,我看見你爹了,他老人家就坐在土崗上。
蒙生說,你給我回來。
在西灘進行大規模開發建設,草場變成麥地的日子裏,寶元老漢所剩不多的牲畜也死光了,失去草場的寶元老漢也僅僅在一夜之間,又變了回去,又變成了農民。
尋找能夠生長麥子的土地,這曾經是寶元老漢幾十年前走出東湖灣,背井離鄉,一去千裏之遙的一個樸素而執著的光榮夢想。幾十年後的現在,寶元老漢得到了,不僅得到了,而且得到的是西灘“最好”的土地,往後的事實完全證明了這一點,寶元老漢的麥地畝產超過了五百斤,而大部分搬遷戶的麥地畝產隻有兩三百斤。在這一點上,兒子蒙生毫不含糊,沒有哪怕是一絲兒的顧慮,他有這個權力,他代表政府給自己的父親分配了最好的土地,理由是政府占用了寶元老漢的草場,給予這樣的補償,合情合理。寶元老漢卻把自己封閉在由指揮部統一規劃集中建造的一磚到頂的新屋裏,與這個世界隔絕了聯係。他足不出戶,不與任何人說話,整個白天和黑夜,他都坐在屋裏,像是患上了老年癡呆症。
某天夜深人靜的時候,寶元老漢悄然地告別了人世,沒有留下一句話。當時守候在寶元老漢身邊的人,隻有蒙生的母親,這個像草一樣樸實,像羊一樣善良的女人。
還有變成了麥地的西灘。
那天恰好是一個有月亮的夜晚,是一個沒有風的夜晚,西灘的麥子剛剛長得有一拃高,麥地裏發出一種輕柔的細小的嬰兒吃奶般的聲音。據當時坐在田埂上談情說愛的一對年輕人說,白色的月光下,他們看見一隻黑色的大鳥展開雙翼從麥地上空掠過,撲向了月夜中蒼茫的遠方,緊隨其後的是一陣又一陣奇妙的嘈雜,嘈雜裏有羊、駱駝、驢、牛和馬發出的各種叫聲……也許還有狼的叫聲吧?
也許……
也許什麽都沒有。也許是那個夜晚西灘上空的月亮太亮,反而使那一對坐在田埂上談情說愛的年輕人產生了某種幻覺。也許是那一對年輕人突然心血**,模仿著某一部傳奇小說裏的故事和情節,編排了這樣一出“惡作劇”。
誰知道呢?
14
十年後。
蒙生並沒有如願以償地當上鎮長,仍在他那個副鎮長的位置上摸爬滾打,《紅燈記》裏的李玉和似的,不怕把牢底來坐穿。我則在傳說有風來棲的,現在正在往大做的一座西部小城市裏謀到一份文學編輯的差事,業餘寫一寫小說什麽的。
雖然隻是一山之隔,山還是那個賀蘭山,我和蒙生兩個人卻不能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常來常往。在時間的腳步聲中,我們迎來了新的世紀,我好像又患上了健忘症,西灘在我的記憶裏正在逐漸地淡去,甚至包括蒙生的父親,那個曾經令我十分心動的寶元老漢。最近的一次見麵時,蒙生說他又在忙西灘的事。
我說,什麽意思?
蒙生說,西灘要退耕還草了。
我說,何必當初。
蒙生說,你不懂,這叫反彈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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