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業大隊今天又殺了一隻又肥又大的綿羯羊,隊長親自批的條子。隊長要招待城裏來的老師和唱歌跳舞的姑娘小夥們。連續唱了幾個晚上,跳了幾個晚上,城裏來的老師和姑娘小夥們都困得很,該補補身子了。
向紅一隻手撚著自己的辮子。
那個年月裏的姑娘都興留長辮子,似乎這也是一個時代的重要標誌。向紅的辮子很長,辮梢子垂到腰處,又黑又亮。向紅斜靠在大隊部正中的門框上,看漢子殺羊。漢子大約是為了乘屋簷下的大片陰涼,才把羊弄到了屋門口。向紅要想離開,就必須從羊身上跨過去,這讓她感到很為難。因為一個姑娘大大咧咧地從一隻羊身上跨過去,顯得很不成體統。向紅就好像是被漢子逼住在了門口,很無奈的樣子。漢子卻一下子受到了鼓舞,攢勁地揮動著刀子,把個先時還活蹦亂跳的綿羯羊剝得紅是紅白是白,然後當胸拉一道口子,掏出熱騰騰的腸子肚子,羊已經吃上了一些青草,腸子肚子看上去就都是綠色的。那羊頭還連在攤開的羊皮上,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形象,眼睛睜得尤其大,它的瞳孔全部擴散開來,像槍筒深得發藍。刀子挑破喉嚨的瞬間,那羊隻是渾身激靈一下,就一聲不吭了,老老實實地任人宰割。從古到今,羊都走在這樣一條現實主義的道路上。不過,這隻離開了身體的羊頭,卻正對著向紅,依然用睜圓的眼睛亮晶晶地直視著這個美麗的姑娘。向紅隻看了羊頭一眼,就心驚肉跳起來。
那羊眼裏默默地流淌著一種詭怪的光芒,讓向紅的胸口別別別地**個不停。向紅正想退回到屋裏去,扭頭時遇上了張萬涼,兩人差點撞個滿懷。向紅吃了一驚,隨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張萬涼,想躲開去,又覺得不大合適,就那樣垂頭呆立著。向紅由不住暗暗琢磨,今天早晨是怎麽啦,盡碰上讓她心驚肉跳的事情。
張萬涼其實已經在向紅身後站了很久,悄沒聲息的。
張萬涼這時就笑一笑,露出很白的牙。“怎麽?起這樣早,天生是個跳舞的材料嘛。”後麵那個“嘛”拖得長了些,極有音韻。張萬涼還沒和向紅單獨地說過話,這是十幾天裏的第一次。張萬涼從小城文化館來,牧民尊稱他為老師,張老師。張萬涼臉麵白淨,頭發稀了一些,整個的人卻是很精神的,腰板挺得筆直。張萬涼剛到大隊部的那天,開會的牧民們還以為上麵又來了領導,就斂聲靜氣,等著讓他作報告。隊長說是從城裏請來的老師,教宣傳隊唱歌跳舞不作報告,開會的牧民們這才把繃緊的臉鬆弛下來,坐在通盤大炕上脫了鞋一邊摳著腳趾頭一邊抽煙,將屋子弄得雲遮霧罩。
向紅是最晚見到張萬涼的。張萬涼到來的那天,向紅正把最後一個學生送往回家的路途。這個學生的家住得很遠,她有些不放心,就多送了一程。向紅對唱歌跳舞沒有什麽興趣,她想的是能把牧民的幾十個孩子教好就很不錯了。宣傳隊成立的時候,隊長做了幾次工作,都被她婉言拒絕了。這個牧業大隊地處偏遠,又幾乎讓沙漠包圍著,向紅是這個牧業大隊惟一的女高中畢業生,回鄉後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民辦教師。幾年民辦教師當下來,向紅在牧民心裏有了很好的印象。牧民們也像自己的孩子那樣,稱她為老師。向紅起得早,就是當民辦教師養成的習慣,與唱歌跳舞沒有任何關係。學校放了假,她一個人住在空****的學校裏感到害怕,就和幾個姐妹睡在大隊部最裏頭的一間套屋裏。又都是新褥新被,算是對姑娘們的特殊待遇。今天早晨,向紅輕手輕腳地走出套屋的時候,其他幾個姐妹還在被窩裏睡著,睡相各具姿態。向紅還聽見了一陣呼嚕聲,呼嚕聲裏又夾雜著纖細的磨牙聲,不知是誰發出來的。她就想笑,後來又忍住了,在門口卻碰上漢子殺羊的一幕,弄得她很不自在。向紅懊悔地想,還不如再多睡上一會兒呢。她怕血,自小就怕,看見血就渾身不舒服,甚至這一天都提不起精神。早晨的陽光不溫不火,隻是因了那被殺的羊,空氣裏溢開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想躲都躲不過去了。誰知又會碰上這個從城裏來的張萬涼呢?而且離得那麽近,幾乎臉對了臉,突兀得很。
向紅當然沒想到張萬涼也起得這麽早,以至在她身後站了很久,她都沒能察覺。張萬涼是有理由睡懶覺的,他是大隊部請來的指導老師,受著牧民的尊重。張萬涼睡得很晚,他的小屋裏差不多徹夜地掌著燈,門是關著的,有時候最多拉一個小縫兒,給空廓的大院裏投下一道亮線,有如一根抻直了的羊毛繩子。有人看見張萬涼很端正地坐在燈影下,手裏拿著一本很厚很舊的書,聚精會神的樣子。張萬涼睡得晚,起得也晚,洗臉刷牙又要占去好幾個時辰。大院裏早已有牧民們走來走去,他們三五成夥地聚在一處,相互傳遞著劣質的紙煙,毫不掩飾地談論著與草場和牲畜有關的事,又是許久沒下一場雨了,牧民們的臉上開始呈現出焦慮的神情。上麵撥下來了一點救濟款,究竟能給到誰的手上,牧民們又都暗暗地較著勁,臉上是看不出來的。這些都與張萬涼無關,他的任務隻是組織演出,月亮或星星出現在夜空的時候,讓宣傳隊的姑娘小夥們跳起舞來,讓歌聲**漾起來。張萬涼突然起了個大早,就讓早起慣了的向紅頗覺意外。向紅還是啥話都不說,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就垂著頭把一條辮子握在手裏纏成幾圈再放開,如此再三。張萬涼也不便多說什麽,從向紅身邊走過,那挺拔的身影鶴立雞群般地在大院裏晃動一陣,消失在大門口。張萬涼初來乍到,似對周圍的環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常常站在大隊部旁邊那一道最高大的沙梁上舉目四望,而且一站就是好幾個時辰,大熱的天也不怕曬著,仿佛舞台上的亮相和造型。沒人知道張萬涼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麽,他這個樣子又讓牧民們敬而遠之了。
大隊部建在沙漠深處的一小片開闊地上,一圈參差的上屋圍起個不大的場院。土屋年深日久,看上去很是有些古舊,像被曆史遺棄的一個土圍子,給人一種滄桑的感覺。不過,在三十年前那個特殊的時代背景下,卻應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之說,裏麵什麽都有,在沒有出過遠門的牧民眼裏,這裏就是政治和文化的“中心”。場院裏現在豎起了兩根筆直的楊木椽子,之間橫拉一道鐵絲,掛上一盞汽燈就成了演出的舞台。這樣的舞台雖說過於簡陋了些,和城裏的沒法比,到了晚間卻同樣意義非凡,照例能夠歌頌偉大領袖和宣傳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已經演出了幾場,效果還不錯。連著幾個晚上,牧民們大腳盤腕坐在場院裏,汽燈照射下的油熏熏的一張張臉上,寫滿了單純和真誠,他們興致盎然地觀看姑娘小夥們唱歌跳舞,氣氛是很好的。牧民們居住得十分疏散,平時召集起來很不容易,到了六月末的社員大會,才來得格外整齊。按說是要請電影的,公社的電影隊去了別處,上麵要求的宣傳任務又緊,隊長就從小城的文化館請來指導老師,臨時組織了一個宣傳隊。隊長一高興,灶房那一口能淹死驢的大鐵鍋裏便每天漂一層很厚實的油,讓開會的牧民們吃得心滿意足。
演出是成功的,場院上的觀眾都叫好,把大巴掌拍得跟砸骨頭似的。
牧民的大巴掌上長滿了老繭,就輕而易舉地拍出了**。
實在是驚心動魄啊,那高高懸掛的一盞汽燈被牧民們拍出的一片熱浪衝得搖搖晃晃,像是附著了靈性。
樂器隻有一架手風琴,還是張萬涼從小城文化館背來的,白色的鍵盤,黑色的殼子,在汽燈下光芒四射。這手風琴被張萬涼拉得絕,十分出風頭,以至喧賓奪主,占去晚會多半的節目。每逢**昂揚處,“台下”的觀眾便看見手風琴像駱駝的脖子一樣伸長縮短,張萬涼的臉上一陣肅穆一陣喜悅,仰或一陣悲憤一陣憂傷,表情百般交織,變化多端,那並不怎麽濃密的頭發也隨之飄揚起來。這時候再看張萬涼就不像是個人了,而是一匹在曠野上奔跑的兒馬了,這匹兒馬是掙脫了籠頭的,抓都抓不住。牧民們大氣不敢出,屏住呼吸瞪圓了眼睛,有些無奈地跟在這匹“兒馬”後麵,不由自主地也奔跑了起來。知道是城裏來的老師,水平很不一般。姑娘小夥們唱罷跳罷,就很自覺地退到後邊去,靜靜地呆立著,目光裏全是服帖。又一陣砸骨頭般的掌聲過後,張萬涼仍不盡興,情之所至,再加一段曲子,情緒更加昂揚。
那盞汽燈煞白的光亮籠罩著他,姑娘小夥們就變得半明半暗了,像一截帷幕那樣垂下來,靜默身後。
那時,似乎所有斷文識字的人都不知道還有“瀟灑”這麽個詞。
張萬涼拉手風琴的樣子絕對的是“瀟灑”。
向紅沒有參加演出,但這並不是說她沒有在場。向紅是站在“舞台”一邊的,隻是離得稍微遠了一些,更像是有意識地躲在楊樹椽子投下的陰影裏,使得牧民們甚至參加演出的姑娘小夥們都忽視了她的存在。向紅不願意拋頭露麵,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演出全部結束。向紅怔怔地看著聽著,她比誰都看得認真聽得仔細,心裏很特別,不知應該怎樣形容這個從小城裏來的張萬涼。向紅對張萬涼一無所知,他甚至沒叫過他一聲張老師。那琴聲將向紅帶進了一個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似乎並不陌生,有廣闊的草原,有茂密的森林,有潺潺流淌的河水;有絢麗燦爛的鮮花,鮮花在陽光下輕輕搖曳;有茫茫無邊的白雪,白雪在月光下銀子般地閃亮;也有拉纖的船夫哼著蒼涼的號子,負重的老馬走向生命的盡頭……楊樹椽子投下的陰影裏,向紅的心情伴隨著音樂的旋律起起伏伏,波動異常。張萬涼演奏的正是:
《花兒與少年》。
《三套車)。
《伏爾加船夫曲)。
連演幾日,場場滿座。場院裏被牧民們踩死的糞蛾子一片狼藉,讓灶房養下的幾隻雞吃得走路直呻喚,然後呆頭呆腦地在牆根下死睡過去。壓軸戲是舞蹈《北京的金山上》:幾個姑娘再度上台來,排成一字隊形,每人手裏一本紅色封麵的《毛主席語錄)。手風琴伴奏張萬涼。張萬涼不僅將這首曲子拉得“情深意長”,而且還悄悄地做了一些改動,譬如“北京(呀)的金山上”,這個“呀”字就是他自作主張加上去的,隻是誰都聽不出來罷了。幾個姑娘受到感染,跳得十分投入,手裏的紅寶書舞過來舞過去,一片金光閃爍。
這個舞蹈的動作很簡單,就那麽幾下子。因為很簡單,也因為很簡單就很整齊,更因為很簡單就很整齊就很需要反複多遍,牧民們覺得好得不得了,就又開始拍大巴掌,滿場子砸起了骨頭,砸出了滿天繁星。這個節目一結束,一台戲也就散了。牧民們戀戀不舍地離開場院時,屁股上都蹭了一層很厚的黃土,像蹭爛褲子後露出了裏麵的肉。牧民們說,戲太短,這輩子沒看過城裏的戲,眼下這台戲也蠻不錯,讓人心裏貓爪子抓挖,癢得那麽日怪。隊長在“台下”稍後的位置上,始終端坐著微笑著,大巴掌拍得很有節製,並在自認為關鍵的時候起一種引導的作用。聽見身邊牧民們的議論,隊長心裏很托底,對張萬涼和姑娘小夥們很感激,決定每人發一套紅寶書。紅寶書上紮一根二指寬的紅布條,還打個像模像樣的結,就格外地鄭重了。隊長握著張萬涼的手說:“你教得好,拉得也好,有水平咧。”張萬涼朗聲大笑,頭仰得高高的像看天上的太陽。但此時隻有星星,星星已經出來得齊全了,都一下一下地眨著眼睛。末了,張萬涼才說:“哪裏哪裏,是姑娘小夥們唱得好跳得好,政治覺悟高,對偉大領袖有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
張萬涼的手被隊長緊緊握著,不好硬抽出來,否則就是不謙虛。在舞台上已經很不謙虛了,現在必須讓隊長把手緊緊握著才是。直到手心裏出汗了,他才乘機滑脫。張萬涼其實是心不在焉,或者是匪夷所思,他回頭左右地看著。姑娘小夥們好像還沉浸在戲裏,個個手捧紅寶書呆立,那模樣就多少變得滑稽可笑了。然而除過張萬涼笑了那麽幾聲,別人都不笑,好像是這個場合就隻有張萬涼才能笑。戲散了後,向紅並沒有像別的牧民那樣離去,她從燈影裏走了出來,這又多少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向紅的樣子與她的姐妹們不同,她空著手,站在那裏把辮子纏成幾圈再放開,做得很仔細。
向紅盯著那個手風琴,目光有些貪婪,像要看進眼睛裏去,也許這才是她沒有馬上離開的真正的理由,隻是別人都不明白罷了。手風琴上放著張萬涼的那一套紅寶書,這種無意地擺放使得紅寶書在汽燈的照射下格外鮮豔奪目,對手風琴形成了一種遮蔽。向紅可是在留戀那套紅寶書嗎?張萬涼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又像是無意地點了點頭,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動。向紅轉身要走的時候,張萬涼說:“這套紅寶書就送給你吧。”向紅似是想都沒想地說:“我不要。”這句話讓在場的人突然吃驚不小,隊長更是被棒打了一般怔了怔。氣氛一下子古怪起來,張萬涼抬起的一隻手有點僵硬,很久才放回去。張萬涼的手指修長、潔白、濕潤,裹著一層女性的氣息。
向紅是個最不愛說話的姑娘。
向紅悄然地離去。
夜很深了。大漠深處的夜空,星星又稠又密,正趕上了沒有月亮的日子。當時有一首歌是這樣唱的:“天上美麗的星星多呀星星多,哪有我們公社的羊兒多。”說到底還是星星多,即便把全世界的羊兒都加起來,也還是多不過星星的。沒有誰傻得冒泡去追究,人們都喜歡美好的事物,然後更加美好地表達出來。隊長選在這樣的時間招待張萬涼和唱歌跳舞的姑娘小夥們,倒是多了些意趣呢。平時很嘈雜的灶房變得安靜,飄出一股股肉香。那隻為宣傳隊犧牲了的綿羯羊,早已按照嚴格的規矩被大卸八塊地煮進鍋裏,煮成了“羊背子”,最後盛在一個木製的大托盤裏端上桌子。“羊背子”鮮嫩無比,油光閃爍,煮的過程中隻撒一把粗鹽粒,在偏遠的沙漠牧區這是待客最高的禮儀了。桌上還有幾瓶燒酒,燒酒是張萬涼所在小城酒廠生產的。燒酒質量一般,但盛情難卻,張萬涼略作推辭,就放開了吃喝,尤其是吃得好,肥厚的肋條肉一撕一大塊,手裏握著的就隻剩兩根扁扁的骨頭了。張萬涼的手上嘴上都是油,他還把油汪汪的手指頭高翹著,像白色的蠟燭,極富質感。張萬涼是尊貴的客人,是老師,手風琴又拉得那麽好,坐在俗成的被認為是最重要的位置上,左右才分別是隊長和姑娘小夥們。這個位置當地牧民叫做“上崗子”,如同騎在了馬背上或夾進了駝峰間,騎上去就沒有輕易下來的道理,吃不好不行,不醉不罷休,和走路一樣要走到目的地。張萬涼吃肉吃得好,但還是缺乏一種老練。主要是他平時吃肉少,城裏沒有這樣的肉可以讓他放開了吃,逢年過節才憑票供應幾斤,肉又都瘦巴巴的,多半是骨頭,三月不知肉味是常有的事。從任何一個角度講,他是必須吃好這肉的。停頓的間歇,張萬涼看見姑娘們有些拘謹,肉吃得很象征性,都擺設一樣地端坐著。張萬涼說:“你們為什麽不放開了吃呢?”姑娘們中有人說:“我們就是吃肉長大的,張老師你多吃。”姑娘們的眼睛幾乎都是單眼皮,也小,卻都水水的,井裏撈出來似的。張萬涼心想,肉真是個好東西,把人的眼睛都養得水水的。
水水的,這給張萬涼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另一個更深的印象是,那個叫向紅的姑娘既不跳舞不唱歌,也不吃肉不喝酒。原汁原味的羊肉,還有火辣辣的燒酒,逐漸地讓人粗狂起來。其中一瓶燒酒讓張萬涼和隊長喝了,張萬涼喝得還要多一些,因為姑娘小夥們挨個敬了他一杯.酒量就升上去了。姑娘們喝得少,坐得太端正,氣氛顯得沉悶了些。酒是個啥呢?酒是個汽漏水,喝進肚裏胡日鬼,要的就是個熱熱鬧鬧的氣氛。張萬涼想了想後,提議唱歌助興,他沒覺得這樣的提議有什麽不妥。隊長也沒有製止,緊跟上附和了一聲,姑娘小夥們的情緒就開始振奮,羞澀中選出一種表現的欲望,隻是不知道唱什麽好,齊刷刷地看張萬涼。張萬涼正要說話,隊長卻搶先說:“好好,你們唱,唱《語錄歌》。”
下定決心
不怕犧牲
排除萬難
去爭取勝利
本該很昂揚,昂揚中再來點雄壯,這歌才會有氣勢。
讓姑娘們摻進來一唱,反倒多了輕淺,一點都不振奮,重複時聲音就弱了下去,像一群羊偷偷地走遠了,追都追不回來。如果是張萬涼,大概不會讓姑娘們唱這樣的歌,《繡金匾》就挺合適嘛,當時很流行的,一繡誰二繡誰三繡誰,唱好了會很有些意思呢。再唱不下去,席就散了。張萬涼站起時,身子晃一晃,酒往頭上走,胳膊和腿稍稍地有些軟,而且軟得恰到好處。幸好不再喝,再喝怕是一肚子生鐵都要化成水。隊長把酒場掌握得很有分寸,在醉與不醉之間。醉與不醉之間就是微醉,這是一種最好的狀態。張萬涼要走,隊長說:“張老師吃得可好?”張萬涼說:“吃好了,再吃,毛主席他老人家不答應。”姑娘小夥們終於忍不住,“嘩”一聲笑了,讓原本有些昏暗的灶房突然地亮了一下。張萬涼這個玩笑開得很及時,火候也掌握得好,同時又有一定的水平。這個玩笑開得也很城裏人,說明城裏人膽子比較大。隊長笑罷後說:“張老師,明天晚上還要憶苦思甜,你得給加個戲,控訴舊社會。”張萬涼就愣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然後把蠟燭一樣的手指插進並不濃密的頭發裏,開始作思考狀。他看姑娘小夥們,姑娘小夥們也看他,他看到的是沉默中的一片期待。張萬涼心裏一陣陣叫苦,手指感覺到自己的頭發像刺蝟一樣硬了起來。
事先沒有一點思想準備,怎麽個排法?來個《北京的金山上》什麽的還行,真正拿出一台像模像樣的戲,談何容易?
時間也隻有短短的一天。張萬涼苦笑,心想你這個隊長啊,肉裏藏著一把刀。
這時,門口有個人影一閃,向紅手裏提一隻暖水瓶進了灶房。暖水瓶的殼子是竹編的那種,竹編的殼子上寫著兩個紅字“學校”,紅油漆已脫落了幾小片,那兩個字便有些殘缺不全。向紅提著暖水瓶進門,是估摸著酒席散了才來,灶房的另一口鍋裏有燒好的開水。張萬涼在看見向紅的同時,也在瞬間得到了啟示。向紅早不來遲不來,出現得最是時候,似在冥冥之中有一種溝通和默契。張萬涼的腦子轉得飛快,酒就“醒”了多半,他的神思即刻飛揚了。張萬涼說:“加個戲?”隊長說:“大會明天就散,讓社員們再受受教育。”張萬涼說:“當然,應該應該。”隊長伸出油漬麻花的手,張萬涼說:“隊長你先別握手,等戲演完了再祝賀。”隊長說:“就是就是,我給你留著。”隊長一高興也弄點幽默出來,氣氛又好了。隊長把手縮回去掏一根紙煙夾上。向紅沒有過多的停頓,也不說話,暖水瓶裏灌滿水就轉身走了。向紅垂在腰處的辮稍子一晃一晃,輕輕地拍著白底碎藍花的衣服。衣服顯然是寬大了些,但是沒有一個人看不出,向紅那女兒家的腰身有多麽的纖細和柔韌。
張萬涼讓隊長準備幾樣東西,也就是所謂的道具。
兩身破衣服。
一截紅頭繩。
“越破越好,這兩身破衣服和一截紅頭繩我沒地方去找,剩下的事情我自己辦。”張萬涼說這話時很認真,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姑娘小夥們見這個吃肉吃得很好的張老師突然變得很嚴肅,就再也不敢笑出聲來了,把臉繃得緊緊的,開始琢磨兩身破衣服和一截紅頭繩。然而,姑娘小夥們誰也猜不出這二者之間有什麽關聯,像一道深奧的謎語那樣令人費解。隊長也是鬧不明白,卻也很嚴肅地點點頭,認真地聽著。張萬涼說:“既然是憶苦思甜,就得演好。”
隊長很同意這個觀點,問:“咋個演法?”
張萬涼說:“這出戲不是集體唱歌跳舞,一男一女兩個人就夠了。主要是唱,再加進去一點小動作。”
姑娘小夥們麵麵相覷,最後又將眼睛凝固在張萬涼的臉上,好像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到來了,都由不得地緊張起來。隊長也很緊張,油漬麻花的手指間夾著的那根紙煙無助地燃燒著,緩慢地短了去。張萬涼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老師就得像個老師的樣子,這種時候謙虛是要不得的。沉默了半晌,張萬涼才說:“這樣吧,我們定一下上戲的女演員,回去都想想,誰最合適?”接著又提了三個條件:有文化,人不能胖,辮子要長。
張萬涼說罷,揚長而去。
張萬涼的背影很有力量。
第二天早晨,在隊長和姑娘小夥們的注視下,向紅終於走進了張萬涼住著的那個小屋裏。張萬涼徹夜未眠,伏在煤油燈下,兩個鼻孔熏得烏黑,向紅走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憑借著記憶寫完了幾大段《白毛女》中的唱詞。時間太緊,隻能輕車熟路走一走捷徑了,再說《白毛女》家喻戶曉,也很適合這樣的條件和環境。當天晚上演出,從來沒有上過舞台的向紅真的就入了戲。在汽燈那煞白的光亮底下,扮演喜兒的向紅從“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開始一路清唱下去,在不同的情境中發揮得很是到位,幾乎達到了忘我的地步,以至聲淚俱下,將喜兒的悲苦淋漓地表達了出來。情到深處,扮演楊白勞和大春的張萬涼反而被向紅調動,便也激昂起來,配合更加默契,唱得回腸**氣。滿天星星,長長銀河,“台下”的牧民們神情貫注,似是都退回到那個萬惡的舊社會去了,伴著漣漣的淚水和哽咽。這是世界上最好的觀眾,當受盡苦難的“喜兒”被“大春”從深山裏找回來,這出並非完整的戲便結束了,牧民們依舊沉浸著悲傷著,忘了拍那大巴掌,沒有滿場子砸骨頭的聲音。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隻高懸的汽燈卻很突然地炸裂開來,破碎的玻璃片像是飛揚的雪花,緊接著就是一片黑暗。
在驟然而起的一聲巨響和飛揚的“雪花”中,有人看見張萬涼和向紅摟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