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駝已然是老邁了。
老駝身上的皮毛還算得厚實,該長肉的地方卻塌陷著,埋在裏麵的骨頭就尖削了起來,有幾處地方頂出的甚至是刀棱子。從那步履中更不難看出,老駝搖晃得很厲害,擺動的幅度過大,顯出一種滯重和艱澀。
老駝成了真正的老駝。
這個春天一開始,便帶著幹旱的氣息彌漫了大漠,從地上到天上都是白嗆嗆的。那草灘上原本就該有的綠,吝嗇得像是乞丐手裏的幾張毛票兒。風卻多,說刮就刮開了,刮得羊都站不住,跟頭軲轆的,紙一般地飄遠了。有的羊回來了,有的羊就再也沒有回來,真是讓風給送進天堂裏去了。
老駝沒有被刮倒。大風過去後,老駝依然挺立著,尖削的屁股朝著風刮來的方向,四隻蹄子牢牢地戳進沙地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話不知是哪個老先人說下的,很有道理。老駝是站在井槽旁邊的,它口渴了,還沒喝上一口水,風就緊隨而來。井在土屋的牆後,老滿就去了。老滿是個人,是老駝的主人。老滿也老了,走路也一搖一晃的。
兩個老家夥。
老滿打滿了半槽水,槽裏另一半是沙子。等到水變得清了,老滿拍拍老駝的後胯,說:“喝好,你喝好。”
老駝就將細長的脖子彎下去,兩片很厚的嘴唇抵進水裏。老駝的眼角也堆著一些沙子,有雞蛋大的兩坨。“人老了,眼屎多,你也是,和我一個樣。”老滿說罷,苦笑一聲。
老駝把眼睛眨巴幾下,跟人一樣。
老駝陪伴老滿有三十年了。人的壽數要長得多,老滿三十歲的那年,老駝才三歲。現在老滿正好是個“花甲”,老駝三十三歲。這像是一個奇跡,活到這個歲數的駱駝十分稀罕,少得幾近於無。都說,老駝怕是活成一個精怪了。就有人想動刀子,卻沒動成。老滿橫在了麵前。
老滿說:“我無兒無女,正好一搭裏走。”
老滿說這話的時候,手裏握著一根形狀奇怪的木棍子。是從老駝的鼻子上抽出來的,老駝的鼻子上多了一個眼,從左邊到右邊都透著亮。鼻棍子有大拇指那麽粗,中間部分早巳凹了進去,兩頭彎曲,像一張小巧的弓。是老滿當年用紅柳削下的,紅柳鼻棍子不磨肉。都說,這樣的棍子穿在駱駝的鼻子上,駱駝的眼前就橫著一根檁木,駱駝才會馴服,不知道是不是這麽回事。
那幾個想動刀子的人走了。
老滿得意著。
老滿說:“你看,肉把木頭都吃掉了。”
老駝的頭仰著,兩隻前蹄子輪換地刨了刨,擦得幹僵的地皮哧棱哧棱地響。但是,老滿聽到的是另一種聲音,從老駝的骨頭縫裏傳出來,很生硬。老滿就想到了自己的骨頭。一把老骨頭,讓鬆垮垮的皮裹著,不知啥時候“嘩啦”一聲散掉呢。
一想就急了,不錯眼珠地一路緊追下去。怎知這小母駝一口氣跑進十三道梁下才停住,也不懂得找個避風的地方。旺才趕到的時候,那駝羔已經掉下來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
小母駝的身下血淋淋一大片,胯襠裏夾著大半截胎衣。那胎衣晃來**去的,就是不肯褪出小母駝的身體。小母駝見主人趕了來,眼裏便淌兩行長淚。這生靈通情哩,知道有人會救它。旺才的氣一下子就消了多半,自己的眼裏也跟著發潮。
這種事情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小母駝會有危險。旺才畢竟跟父親放過駱駝,知道一點救急的辦法。他就擼起袖子將一條胳膊伸進小母駝的後胯裏,幫助小母駝讓那胎衣脫落,濺了一臉的血水。
盡顧了小母駝的事情,忘了頭頂上的變化。當那怪異的喧囂傳開時,旺才方知沙塵暴在不覺間從西邊翻卷過來了。
這是一場罕見的沙塵暴,當它形成的時候,即將被橫掃的前沿異常地平靜,給人一種錯覺。沙塵暴來勢凶猛,不大的工夫就漫上了梁坡,向著旺才和小母駝狂嘯而至,天地立刻變得漆黑了。風聲裹挾著沙霧撕扯著黃昏,像千軍萬馬鋪天蓋地越過荒原。旺才來不及多想,扛起駝羔就跑,也分不清東“你看你,跟了我三十年,把我跟成個老漢哩。”老滿說。
老駝就那樣,把頭仰著。仰慣了,是馱著主人走路時養下的習慣吧。老駝的身架子大,馱上個老滿,有時候再馱上兩口袋麵,也不顯得重。老滿又是個瘦小的人,馱了三十年,就沒馱出斤重來,反倒是越馱越輕了。也沒馱回個女人來。能馱回個女人,就能馱回來娃,三個五個都說不定的,有男有女,就會是另外一種日子。一個都沒有,就老滿一個,就把老滿一日一日地馱成了一個老漢。
老滿出門時從來不掛鎖,老滿連把鎖都沒有。
老駝其實是個騸駝。
老滿呢,也一生沒娶。
就這麽兩個老家夥,過了一輩子。
老滿把手裏的鼻棍子折成兩截,說:“你走吧,往遠處走,遠處的草還好些。十天半月回來一次,我伺候你喝水。”
老駝就是不走。
老滿有些急,催促著:“你走,咋不走呢?想讓我也跟上你走?天大地大,我沒個走處嘛。”
老駝就站在井邊。直到天黑,老駝才喝光了半槽水,抿了抿兩片厚嘴唇,小眼睛使勁地擠一擠,搖搖晃晃地走了。
老滿一動不動,眼瞧著老駝的背影與夜色融為一體。老駝的兩個峰袋早就熬幹了,像兩個掏空了的布袋子,一左一右地搭落在身上,虛虛的,看上去有點多餘。
老駝的後襠下也有一坨子皮垂下來,鬆鬆的,除了撒尿,就啥也不是的,就隻能是個“東西”。老駝卻活了三十多歲,活成了一個奇跡。草灘上的草分的是兩樣,一樣是淺草,一樣是蓄草。老駝吃的是蓄草,粗枝大葉的。還有一種“草”,是高粱和苞穀,老駝一輩子沒吃過,怕是見都沒見過世上這樣的“草”。按說,老駝也是可以(應該)吃上一些的,老駝卻沒吃過。天旱了,蓄草也沒得吃哩,柴棵上全是幹透了的刺,老駝的牙口壞了,嚼不動了。老滿就讓老駝往遠處走,想辦法混上幾天飽肚子。
有人還想動刀子。
老滿一下於就來了氣:“敢!”
老滿早先是個羊倌。老滿的羊倌卻做得不好,整天吊兒郎當的,放著放著就把羊放沒了。一隻羊是個放,兩隻羊也是個趕,別的牧人把羊群越放越大,大得盛不下就分成幾群,再往大裏放,綿綿不絕。老滿卻要倒過來行事,把羊放沒了。大集體的事,還有人民公社的事,能容得你這麽胡日鬼下去嗎?羊是放不成了,放不成羊也不能把自己給放了,都說,社會主義是個大家庭,不興餓死人的。隊長沒收了老滿的“羊群”,順手牽來一峰三歲牙口的騸駝,遞過韁繩的時候,隊長虎眼一惡,說:“你記住,用這峰騸駝去馱回來一個婆姨,我就再還給你一個羊群。”老滿當著隊長的麵,眼淚都快出來了。
隊長前腳走,老滿後腳就把隊長說下的話給忘了。那時,老滿當然不算老,記性卻不大好,本事更有限,酒量卻大得不得了。老滿讓老駝馱著走家串戶,連夜趕人家的酒場,醉得昏天黑地的,分不清東南西北。哪個女人的眼窩也不會讓屎給糊上,然後往坑裏跳。女人是日子的一部分,女人過的就是日子。老駝沒給老滿馱回個婆姨,卻馱出了一個酒鬼。不是老駝不好,是老滿不好。
人有時候就是不如一個畜生。
老駝真好。
酒鬼老滿趴在老駝背上,懷裏摟著老駝的前峰(那時候老駝的雙峰是筆直的),就像是摟著婆姨,溫溫熱熱的,一起一伏的。老駝前峰上的毛讓老滿一把一把揪掉了,揪掉了再長,再揪掉。老駝肯定是很疼的,也隻好忍著。老駝就這樣馱著老滿,在大漠深處來來回回地走。老滿起先並不明白老駝的好,以為老駝就是個牲畜,這樣的牲畜就是讓人騎的,心安理得。
有很長一段時間,老滿並不把老駝當一回事。
直到出了那樣一件事。
一件大不大小不小的事。
那時候,沙漠裏偶爾地有狼出沒,狼的出沒在大漠深處成了一件稀罕的事情。狼逮住空兒叼上一隻兩隻羊,運用的是遊擊戰術,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卻不放空槍。狼就這樣神出鬼沒著。好多年沒摸過獵槍的牧人,像遠古的祖先那樣,手裏提著類似狼牙棒的武器,尋了狼的蹤跡追趕。無奈時有大風作怪,狼跡就斷了,再接不上茬。追趕著的牧人隻能掉頭返回,驚異地說,這條狼可真是成了精了。
狼的胃口越來越大,吃羊似乎已經不過癮,接著就有好幾峰駱駝被糟害了。狼吃駱駝的手段堪稱險絕,它不正麵攻擊,而是從後麵進行偷襲,撲上去將爪子伸進駱駝的糞門裏。駱駝疼極,拚命奔跑,那大腸便在狼爪子下脫落出來,越拉越長,僳一根繩子在陽光下彈跳著,還冒著熱氣。駱駝是大牲口,腸子能拉幾十步遠,直到倒地氣絕。
後來,這狼就瞄上了老駝。
老駝也不老,正當年。老駝從來不合群,獨來獨往,就一個在草灘上吃草,腿上還讓老滿絆了皮絆子,走路一跳一跳的。狼見老駝這個樣子,就不出聲地獰笑一陣,又把牙磨了一磨,大大咧咧地走過去,“勝似閑庭信步”。狼當時想的是,這老駝我吃定了,老駝的肉不老不嫩,是很有嚼頭的。
老駝也沒見過狼。可是,在一片開闊地上,老駝卻和狼展開了一場殊死的對抗(這時,老滿正躺在土屋裏扯著呼嚕)。
老駝始終將頭對準狼,嘴裏噴著白沫子和沒有來得及消化的草。這樣,老駝就不得不把尾巴緊緊地夾在後襠裏,不停地轉著圈子,用兩隻後蹄子旋出了一個深坑,不知用了多麽大的力量。狼也轉著圈子,累了就歇息上一陣子,再轉圈子。直到天黑,狼都沒能接近老駝一步,狼就走了,頭都不回。老駝也就地臥下了(它累極了),屁股後麵就是那個深坑。其實,狼並沒有走遠,隻是虛晃一槍。後半夜狼又來了,接近的時候不發出一點聲音,老駝一動不動,跟睡著了沒兩樣。狼這次就很輕鬆地得手了,悄然地蹲進那個深坑裏,將一隻爪子伸進老駝的糞門裏……
三天三夜。
風很大。刮得昏天黑地的,嗚嗚咽咽的,把地皮舔了個幹淨,像一條狼舌頭。等到風停了,天亮了,老滿才從土屋裏走出來,腿腳木木的,手也不是自家的,身子還有些飄。
三天三夜,老滿是醉生夢死,頭底下枕著三隻燒酒瓶子,把酒當成飯了。醒來,想了一陣,老滿才想起了老駝,
就向井上走去。井上啥也沒有,滿滿一槽黃沙,跟炒麵似的。還好,沒把井給填實。
老滿就想,咋不把井也填實呢?
把井填實了,隊長就得派人來挖,還要捎上白麵和油肉,老滿也跟上沾一回光,人多自然是熱鬧,這熱鬧裏斷定是少不了燒酒的。
老滿也怕寂寞。
老駝到哪裏去了呢?刮了三天三夜的風,莫不是把老駝也給刮走了呢?老滿的心裏忽悠了一下。就尋了去。
四下裏幹淨得很,讓風給一刮,就剩下遍地黃沙,連個羊糞蛋蛋都沒有,更不要說有啥出氣的活物。老滿走著走著,心裏又一下變得涼颼颼的。這是在天堂裏,還是在地獄裏?咋就這麽靜。
老滿的眼前有個沙堆。
獨獨的一個沙堆,落在一片開闊地上,確實是有一些特別。老滿都從旁邊走過去了,又想不對呀,風把啥都刮跑了,連個羊糞蛋蛋都沒有留下,咋就能剩下這麽個沙堆。老滿的腦子裏又亮了一下。
老滿就刨起了沙堆。
先是露出了兩個峰袋,接著是頭。老駝還有一絲兒氣。
過了一陣後,老駝才抖一抖,搖落滿身的黃沙,卻不站起來,就那樣臥著。老駝直愣愣地盯著老滿,眼裏淌著淚水,一道一道的淚水像枯草那樣地婆娑著。
“你還是個娃麽?老大不小的,若不把你的卵蛋子給騸掉,你早就是幾群駝娃的爹呢。”老滿竟對著老駝開起了這樣的玩笑,挺沒意思的。
老駝似是有些羞愧,就掙紮著站了起來,還絆著皮絆子。皮絆子把老駝腳腕上的皮都磨光了,露出幾根又黃又亮的筋。
老駝的腿檔裏卻又多出個物,長條條的,毛乎乎的。
老滿被嚇得不輕。再看,才知道那是一條狼。狼有馬駒子那麽大,直挺挺地站著,兩條腿蹬著地,中間夾著條尾巴。狼的一隻前爪子捅進老駝的糞門裏,很深。狼已經變僵了,舌頭伸出來有一尺來長。
狼是讓老駝給壓在屁股底下活活捂死的。
三天三夜,老駝就不敢挪窩兒。
老滿就哭了,嗚嗚的。
“你快成了我的親爹哩。”老滿說。
後來,老滿牽著老駝,老駝身上馱著那條狼,一瘸一拐地去了大隊部。老滿當時並不知道自家正行走在成為英雄的道路上。
老滿成了英雄。
英雄老滿在三天三夜的大風中緊迫不舍,和狼展開了一場殊死的搏鬥,雖手無寸鐵,但憑著為民除害的堅強信心和意誌,最終戰勝了惡狼。
老滿卻一再說,狼是老駝用屁股給捂死的,捂了三天三夜,狼爪子把老駝的大腸都給勾壞了。
隊長根本不聽。
隊長還說,老滿你是個傻貨,啥都不懂,你不這樣,將來吃啥喝啥?你再胡說八道,我就送你到鹽湖裏挖鹽去。
老滿就不敢“胡說八道”了。那挖鹽的漏勺有七八十斤重,老滿是擁不動的。那挖鹽的人沒有一個不蛻幾層皮,不掉幾十斤肉的。
老滿就有了這樣一塊“英雄”的招牌。
隊長說,老滿我給你一群羊放上。
老滿說不。
隊長說,老滿我給你說個婆姨。
老滿說不。
隊長說,哈,你狗日的真成了英雄是不是?
老滿說,我啥都不要,我就是要和老駝過一輩子。大隊倉庫裏不是有胡麻油麽,你給老駝勻上些。老駝的大腸讓狼爪子給勾壞了,天熱得很,那大腸頭上都生了蛆,一疙瘩一疙瘩的。我不再說狼是讓老駝用屁股給捂死的話,給老駝的屁股抹上些胡麻油總該行吧?
老滿說得句句在理。動情的地方,老滿眼裏就有淚。
隊長長長地歎一口氣,寫了個條子,讓老滿提上一瓶子胡麻油回家去了。
老駝的屁股上抹了胡麻油後,很快好起來,隻是結下了碗大的一塊疤。
老滿說:“你有福呢,我嘴裏吃不上,你屁股上倒是抹得油汪汪的,我恨不得咬上一口。”
老駝把前蹄子抬起來,哧棱哧棱地刨著地皮兒。
老滿又說:“我是騎你呢還是不騎你呢?我不騎你,你真的成了我的爹了,這也不大好。你讓我有些為難哩。”
老駝就又把前蹄子抬起來,哧棱哧棱地刨著地皮兒,然後撲通一聲臥了下去。
老滿一時竟不知該咋辦了。
老滿想了想,說:“這樣吧,我不喝酒的時候,我把你拉上,我要是喝醉的時候,你就把我馱上。”
於是,在大漠深處,有了這樣一道風景:一個瘦小的人拉著一峰高大的騸駝,人在前,駝在後,在沙梁上趟下兩行一淺一深的腳(蹄)印,投下一長一短的影子。
老滿和老駝,就這樣過了一輩子。
幾十年後,老滿和老駝都老了,成了兩個老家夥。
天也越來越旱。
駱駝也死得差不多了。賀蘭山以西的阿拉善高原,這個曾經名揚天下的“駱駝之鄉”眼看著就要變成無駝之鄉了。
好多牧人被早得熬不住,或到山腳下的查哈爾灘上開荒種地,或去吉蘭泰鎮和巴音城裏打零工。好多牧點的土屋變成了空殼殼,變成了一片廢墟,大風刮過時,發出一聲聲淒然的嗚咽,讓人心驚肉跳。
就還有人和駱駝堅持著。
一個人,一峰駱駝,這便是老滿和老駝。
一個曾經的打狼英雄,一峰曾經用屁股捂死一條狼的老駝,也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被人遺忘了。這是必然的。後來出生的幾茬牧人,連狼都沒見過,怎麽可能記得一個曾經的打狼英雄和一峰用屁股捂死一條狼的老駝呢?盡管他(它)依然活著。
隊長也許還記得,可是隊長已經死了。
隊長先是買了一輛摩托車騎著弄錢,收羊皮販羊毛倒羊絨,後來又鳥槍換炮,駕著一輛東風大卡車開起了金礦。隊長於一個晴朗朗的夜晚連人帶車翻下山溝,像一隻鳥那樣飛了下去。到現場看過的人都說這事奇得很,車是新車,路也平整,前一夜隊長滴酒未沾,睡足了勁頭。隊長的死傳開來,就變得很神秘了。老滿得知後,像隊長當年那樣長長地歎一口氣說,我還記得隊長的好,隊長批給了老駝一瓶子胡麻油哩。
老滿終於戒了酒,不是不想喝,是過去走下的牧點差不多都成了空殼殼,沒人給老滿燒酒喝了。老滿也不想喝了,知道自己喝夠了。
老滿卻並不空虛。
想想吧,人活一輩子,有誰能讓自己的兒女日夜廝守著陪到死?
老滿有老駝陪伴著呢。
無兒無女的老滿就覺得自己很幸福。有了婆姨和兒女,就是—大家於人,就有悲歡離合。錢財多了也不好,就要爭鬥打鬧。老滿不,一輩子沒和人紅過臉,沒讓錢財燙過手。那條使自己成為“英雄”的狼,還是讓老駝用屁股給捂死的。
老滿突然有了說的願望。
說給誰呢?老滿有時就會像個孩子一樣,沉湎在自己的想像當中,周圍積聚了許多的人。許多的人都在洗耳恭聽。
那麽,老滿便也會在這種冥想和回憶裏,感受到一種短暫的安慰。之後,老滿就又奇怪自己怎麽會變得這麽多話呢?
老了,真的是老了。
還有老駝。
老駝讓老滿真心地牽掛。
灘裏沒有草,老駝出去一天都混不上個飽肚子。整整一個春天,老駝就得在這樣的饑荒中度過。老駝的肚子裏盛的差不多都是井水,走路時咣當咣當響,像一個很大的水鱉子。好在還有一口水井。井裏的水也越來越少了,不過,兩個老家夥還是夠用的。
老滿想的是,該讓老駝在這樣的春天裏吃上一些高粱和苞穀,如果能有一瓶子胡麻油溜進老駝的腸胃裏,再好不過了。可是,去哪裏找這幾樣東西呢?現在,大隊部也成個空殼殼了,連屋頂上的木頭和門窗都讓人給撬走了。如今的隊長是個年輕的後生,把一群羊扔給婆姨,自己到處賭博耍錢,還要弄一弄別人家的婆姨。年輕的隊長還沒徹底忘了老滿這個老家夥,半年來上一次,送些米麵,偶爾地也有幾條生了蛆的幹肉。年輕隊長的眼裏卻對老滿充滿了厭惡,意思是你這個老家夥怎麽還不死?死了也能讓別人清淨些。老滿是個拖累,老滿自己都覺得是這樣。見到年輕的隊長,老滿的臉上就先自有了慚愧。老滿的繼續活著,已經是個很大的失誤了。
老滿對老駝說:“你我都活到頭了,咋還不死呢?”
老駝就把頭昂著。
老滿說:“那就活著吧。”
就活著,就這樣地活著。
現在,老滿讓老駝往遠處裏走,去混上個飽肚子再回來。老滿是眼看著老駝走遠的。老駝從來沒有走遠過,整整三十年,除了用屁股捂死狼的那三天,老駝總是在老滿眼前晃來晃去,隻要老滿往屋頂上那麽一站,老駝就從草灘上往回走。老駝像是會識數,老滿站在屋頂上,就多了半截煙囪。
.....
十天過去了,不見老駝回來。
半個月過去了,還不見老駝回來。
老滿的心裏有些急。老滿腰裏紮著半截韁繩,往老駝的方向蹣跚而去。天是晴朗朗的,卻很白;地是闊大的,山很白。還是那樣,從地上白到天上,很是沒有個春天的樣子。
春天到哪裏去了呢?
老滿還記得三十年前的春天,草都早早地頂出了地皮兒,雪還沒化盡,到處都是一個挨一個的沙雞窩兒,每個窩兒裏會有三五顆沙雞蛋。那沙雞真多,韁繩掂在手上嗖地甩一下,就能碰落幾隻。這麽多的沙雞蛋,讓我也吃上一些,老滿就是這樣想的。老滿提上個水兜子去了,隻是勾幾下腰,就有滿滿一水兜子沙雞蛋,回到屋裏生著法兒地吃新鮮。等到那蛋裏有了血絲兒,就該封住自己的口了。再過上些日子,天就變得熱了,草也深了,那草灘上,小沙雞密密麻麻一層,撲棱撲棱地亂跑……三十歲以上的牧人,也許還記得這樣的情景呢。
現在,草灘上連一顆鳥糞都沒有。
還想吃那沙雞蛋嗎?
“你吃個尿哩。”老滿此時正走在草灘上,就憤憤地想。
老滿在尋找老駝的途中,斷續地回憶了一遍曾經的往事。舌頭根子底下濕濕的,就有一絲兒涎水從嘴角悄然地淌了下來,帶著些鬼祟。
老滿又想,想這些幹啥呢?
老滿真正想的還是老駝。
闊大的一個草灘,就是不見老駝的影子。老駝該不是臥在哪裏,又用屁股捂死了一條狼吧?玩笑的話,其實,自從那次以後,就再也沒鬧過狼患。
那像是世界上最後一條狼。
老滿走著,而且走了很遠,亂七八糟地想了不少的事情,低著頭。人在低著頭或走著路的時候,總是由不住地要想一些事情,老滿也是。草灘上光禿禿的,有一些零星的枯柴棵兒,像從天上掉下來的黑石頭。老駝就嚼著這些“黑石頭”,老駝的牙口壞了,嚼不動了,就該喝上一些水。不喝不行,枯柴硬得很,不喝水會把腸胃裏的苦胰子給刮出來,那就更不好活了。老駝把頭昂得高高的,還想活呢。就活著吧,為啥不活著呢?就活著,好好地活著。
老滿走著,眼前卻出現了一樣東西,有一點白,也有一點紅,白和紅柔柔地摻和著,也很像一塊石頭,是那種被人叫做啥瑪瑙的石頭,奇怪得很,也鮮亮得很。老滿就把眼睛猛地睜大了。
是一副骨頭架子。
這就是老滿要找的老駝。
老駝被扒掉了一張皮,剁掉了四個蹄子。
老滿就一個跟頭栽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