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

我很早就想寫一篇談吃動物的文章了,但是遲遲沒有動筆,因為不知道寫成之後,有沒有一份報紙或者雜誌願意登它。“談些吃吃喝喝的事情,有什麽意思呢?”一定有些人是這樣想的。

但是我的看法不是那樣。我以為,飲食也是一種文化,一種風俗習慣。從食物的範圍,常常反映出人們的生產水平,以至思想意識。勇敢的人往往敢於和傳玩決裂,擴大食物的範圍,而從嚐試各種食物當中,我們義可以獲得一些新穎的,有趣的知識。

我是廣東人,廣東人吃東西的範圍是比較廣泛的,有些人甚至講過這樣的調皮話,“地上四條腿的東西,除了桌子,我什麽都吃。天上飛的東西,除了飛機。我什麽都吃。”這話也許說得過分一些,但是廣東確有許多人吃東西範圍異常廣泛,北方有些朋友聽到廣東人吃蛇、吃青蛙、吃貓、吃猴子,就皺起了眉頭,甚至有些外省學生,半認真、半開玩笑向廣東同學說:“要不是你人品好,一聽說你吃貓,我就不想和你交朋友了。”其實,在廣東,吃蛇、吃貓,並不算是特別的事,蛇肉和貓肉熬在一起,菜譜上的名字叫做“龍虎鬥”。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廣東的蛇肉菜館裏,不僅有蛇肉湯、炒蛇片、炸蛇絲,而且還有炒蛇皮這麽一味菜式,把蛇皮和除去骨頭的鴨掌一起炒,尊名叫做“鴨掌龍衣”。修辭是很考究的了。但是看到金腳帶、銀腳帶一類的蛇皮花紋宛在,初吃的時候,心裏是有點忐忑之感的。不過,平心而論,蛇皮的味道也並不差。

我說廣東人吃蛇吃貓,是平常的事,意思是說,比這更特別的東西,也有人吃。例如禽類中的老鷹、貓頭鷹、白鷺鷥、翠鳥,也都有人吃。我雖然好奇,可並沒有每樣東西都找來嚐試。不過,我是吃過白鷺鷥和貓頭鷹的,前者雖然風度翩翩,實際並沒有多少肉,味道也並不好。貓頭鷹的肉,味道異常古怪,也許死雞的肉也比它好吃一些。況且它又有許多三角形的小骨,吃時還得格外小心。它的肉實在是不值一吃的。聽獵人們說,凡是吃腐肉的禽類獸類,它們的肉味一般都不好。狼肉、禿鷲肉、烏鴉肉,人們一般所以不吃它,原因大概就在這裏。

但是,光從外表,很難推知某種動物的味道究竟怎樣。例如愛吃螞蟻的穿山甲,樣子古怪,肉味卻非常鮮美,動物學辭典有的還專門介紹,說它是一種美味的食物。形狀象一隻大老鼠的海狸,肉味也是十分出色的。

野獸的肉大抵在生的時候有一股腥膻味道,即使梅花鹿的肉也沒有例外,虎豹之類就更不待說了。但是擅長烹調的人,卻可以把它們燒成美味。特別是獵人,知道某種野獸的膻味強烈的分秘腺的所在,把它除去,也就比較好吃了。聽說,就是狐狸,除去分泌腺之後,味道也還是不錯的。我沒有吃過老虎、狐狸之類野獸的肉,但是吃過豹、梅花鹿、果子狸、穿山甲、黑熊、野豬的肉。黑熊的肉脂肪層很厚,吃起來有點象豬肉。野豬雖然和家豬係出同源,但是一野一馴,“分道揚鐮”已經是一萬年以上的事。它們不僅懷孕期、形狀、習性不同(野豬頭長身短、家豬頭短身長),就是肉味,也大有差別,野豬全身基本都是瘦肉,肉質比家豬粗糙,但仍然十分鮮美。

這些年有許多外賓到中國來,我們請他們吃的蛇羹,他們大都吃得津津有味。交談起來,才知道吃蛇肉,實際在世界上並不是什麽希奇的事了。美國有響尾蛇罐頭,日本有吃蛇者協會。在熱帶地方,蟒蛇的肉更是象豬肉一樣隨街販賣。至於狗肉,世界上吃它的人很不少。我國的酒席有所謂“全豬席”、“全魚席”“全鴨席”(即全席菜式都是以豬、魚或鴨子作為基本原料),據一位朝鮮朋友告訴我,他們那裏,還有“全狗席”,即全部用狗肉作為基本的菜式。非洲人吃象肉,澳洲人吃袋鼠肉(堪培拉、墨爾本等地的華僑餐館擅長烹調袋鼠肉),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等處吃鱷魚肉,法國人吃蝸牛,(我們常見的那種錐形蝸牛他們也吃,因此,這東西我們也出口。)這些事情乍聽起來很希奇,其實關鍵所在,不過是這類食物豐富與否以及有沒有這種吃的習慣而已。

我特別想談一談吃鱷魚,我少年時代在新加坡也吃過鱷魚肉,我國出產的揚子鱷長成的一般都隻有一丈左右的長度,但是在熱帶地方,鱷魚是可以長到好幾丈長的。有時捕到大鱷魚,就有鱷魚肉在市場上和魚蝦一起擺賣。偶爾,還有較小的幾尺長的活鱷魚被綁在一個類似十字架的木架子上,擺在魚攤上賣。鱷魚肉和上等魚肉一樣,非常鮮美。吃過一次之後,我就永遠記住它的好滋味了。由於鱷魚皮可以製高級的皮製品,肉又好吃,在泰國等地,已有華僑辦起了大養鱷場,養的鱷魚以幾萬條計。在那裏,人們常常象我們買一隻鵝或一隻羊似的,到養鱷場去買一條鱷魚回來吃。

其實,在古代,我國人民也是習慣於吃鱷魚的。那時,揚子鱷的產量,大概比現在要豐富得多。因此,古書裏麵記敘墨子去勸說楚王不要攻宋的時候,提到他盛讚楚國物產豐富,(結論是物產這樣豐富,為什麽反而去侵略弱小呢?)說楚國的地麵生長著犀牛、麋鹿,江河裏麵,生長著“魚、鱉、黿、鼉”,後麵這四種東西,都是出色的好吃的水產。“黿”是一種大鱉,而鼉呢,就是鱷魚。古代的中國人,也把他叫做“豬婆龍”。這四樣東西,抵時被並列當做水產中的珍品,可見古代長江流域的中國人,也常常吃鱷魚了。

在熱帶,還有人吃蝙蝠。乍聽起來,這是很可怕的事,其實不然,我也跟獵人吃過。它的味道。雖非鮮美,但決非不可下咽,那不是一般的小蝙蝠,而是一種“果蝠”。它得名的由來,是由於它可以長到兩三斤重,它們一隻隻倒吊在果樹上,憩息時,很象是一個個果子。獵人用槍射殺這種果蝠,槍響蝠下,當然是最容易的了。蝙蝠肉粗糙、暗紅、腥膻,但是用濃烈的調味品紅燒一番,卻是可以下咽的。至少,比貓頭鷹的肉要好一些。

一種樣子古怪的動物,當產量稀少的時候,初見到它的人常常不敢吃它。但是在產量豐富的時候,敢吃它的人就多起來了。例如一二百斤重一隻海龜,從前,偶然捕到一二隻,有人會把它當作“神物”買來放生,甚至抬著香案,奏著八音,在海濱舉行海龜放生的小小典禮。但是,迷信破除了,海龜的捕獲量大增了,它也就逐漸成為人們尋常的食物。海龜肉很吃好,好些漁民認為它比豬肉還要鮮美。過去外國的航海者把耐餓而又長命的海龜放在船艙裏,隨時宰食,稱為“活罐頭”。熱帶地方,海龜的捕獲量很大。有一種“龜棧”是露天堆放海龜的倉庫,裏麵常常擺著好幾百隻海龜。夜裏,小食攤市場上,也常常擺賣海龜肉,就象擺賣水果、甜食和牛肉、蚶子一樣的平常。人們隻付出幾枚銅板,就可以蹲上去吃它一小盤了。

昆蟲類的東西,一般人不大吃它。其實,它們當中,有許多種是可以吃的,甚至味道很不錯。聽到過中東的朋友說,那裏有許多阿拉伯人敢於吃炸蚱蜢,並認為那是一種美味。還有這麽一個古代故事流傳下來:阿拉伯人在吃這東西之前,曾去問過大神阿拉伯,“蚱蜢可不可以吃?”大神回答說:“蚱蜢是很好吃的食品,我自己也吃。”這自然是穿鑿附會之談,但也曲折地反映了某些阿拉伯人對於蚱蜢味道的讚美。把蚱蜢炸來吃,我國有些地方也有這種風習。有一種水生的鞘翅類昆蟲,叫做“龍虱”,廣東人普遍都吃它,有時還把它端上酒席。龍虱生長在池塘裏,有時夜裏會成群飛遷到另一池塘。有一次,某處鄉村新建成一個曬穀場,水泥還沒有完全幹透,在月色下熠熠放光。一大群龍虱剛巧飛近經過那裏,錯把還有點潮濕的反光的曬穀場當做池塘,象驟雨似的紛紛從天而降。結果,那個鄉村的男女老少,都喜氣洋洋,拿出麵盆、畚箕來裝龍虱(龍虱在著地以後,很不容易重新振翅飛翔)。而且戶戶人家,都用龍虱作為佳肴了。

除了龍虱之外,桂花蟬(原名田鱉,是一種有吻類昆蟲,也產於淡水中。)在廣東,也常被許多人當作美味。至於蟬、螻蛄、蔗頭龜等昆蟲,也都有人吃。盛產竹子地方,常把“筍螭”,(一種為害竹子的鞘翅類昆蟲的幼蟲)當作美味。那種東西也真有趣,胖滾滾的、滿身都是油脂,煎了吃,香噴噴的。在竹子之鄉,它的價格和豬肉相等。人們吃它,不僅因為它味美,顯然還寓有從吃中除害的意味。

從廣泛地嚐試各種食物當中,我領會到;用親身經曆獲得的知識,記憶常常是最鞏固的。從食物中也常常可以得到許多新鮮的,一般並不為人所知的知識。例如:我們從博物館、水產館的陳列櫥窗中,常常可以看到海膽、海星一類東西,它們是樣子奇特的棘皮動物。我們很難想象這些東西在海底究竟是怎樣活動的。特別是海膽,象個圓球似的,遍身密布幾百條針刺,簡直象是生長在海底的一種蒺藜似的植物。我們更難想象它還可以吃,而且味道奇美。十幾年前,我在廣東沿海漁村,看到一個漁民,坐在門口一張小凳子上,身旁放著一筐新撈來的海膽,另外在旁放一個大粗碗,正在準備佳肴;隻見那些活海膽的針刺顫動著,擺舞著,發出達達的輕響,很象一隻隻刺蝟。漁民以厚布裹手,取起一個個海膽,熟練地用一把小刀朝它的要害處一撬,海膽立即裂開,露出裏麵一格一格的結構,淌下了一攤水,而在各個間格之內,有一些類似蟹黃的東西黏附著,漁民就把它們刮下收集到粗碗裏。我問漁民:“這東西也好吃嗎?”漁民抬起頭來,意味深長地笑道:“你沒吃過嗎?這是最好的一種東西丁,把它和鴨蛋一起炒,真是美味!”若幹年後,我才知道那是海膽的卵。旅大市把它調製成一種特別的醬料,叫做“海膽膏”。我買了一瓶來嚐試,果然鮮美異常,很象是醃過的陽澄湖大蟹的蟹黃。再過一些日子,我才知道日本人也把它當做美味,稱它做“海仙醬”。旅大製造的“海膽膏”,就是用來出口的。由於有過這樣一係列的經曆,海膽的狀貌和海膽膏的滋味就給我留下了十分鮮明的印象。

又如有一次,我在廣州市場上見到有鯨肉出賣,它的顏色比牛肉還要暗紅一些,我買了一斤回來,炒了吃。鯨是哺乳動物,原是四足的獸,從陸地回到海裏去生活以後,前肢逐漸變成鰭狀,尾巴形成了平尾,在海洋中生活,軀幹也逐漸變成魚的模樣,後肢退化,體外不見痕跡,實際上還殘存著兩段兩三尺長的後肢骨骼在體內,這是我們所熟知的。但是,這種樣子象魚的東西,肉質和魚並無絲毫相似之處,我卻是在嚐過鯨肉之後,印象才清晰起來的。鯨肉的肉質極象牛肉而纖維比牛肉堅韌得多,十足是一種獸肉的味道,膻味很重。如果讓一個完全不知道它是鯨肉的人吃一口,他也會立刻判斷那是野獸的肉。

脊椎類動物有六個綱:圓口綱,魚綱、兩棲綱、爬行綱、鳥綱和哺乳綱。圓口綱,色括盲鰻、七鰓鰻一類最低級的脊椎動物。聽說連骨頭都是軟的,肉更是柔軟。我沒有吃過這種東西,但從一般鰻的肉質也可以大體推想它們更加柔軟的肌肉。至於其它五個綱,你如果分別嚐試和比較它們的肉質,就可以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例如,以魚肉、蛙肉、鱉肉、鳥肉、豬肉作為幾個綱的動物的肉的代表來比較,就可以發現:它們一般來說,肉質一樣比一樣堅韌,魚肉是比較柔嫩的,逐級不同,豬牛羊一類的肉,就是最堅韌的了。這使人隱約可以感到動物進化的痕跡。這裏講的,自然是“一般而論”。個別的也有不同,例如有一種生長在熱帶石洞裏的海魚,肉質可以變得非常堅硬,以至於買到的人常常拋棄不吃。但大體來說,各個綱的脊椎動物,進化程度越高的,肉質總是更加堅韌一些。

這裏談了許多關於吃動物的事情,是想說明吃東西也是一種風俗習慣。甲地大家都吃的東西,乙地卻大家都不吃。甲地的人認為美味,乙地的人卻不敢問津。象熊掌、鯊魚翅一類東西,中國入認為美味,外國人卻不是這樣看。外國獵人射殺了熊,也並不會特意割下熊掌。外國有不少人認為一條牛身上,最好吃的東西是牛舌頭,白種人初到美洲的時候,射殺野牛,常常隻割下牛舌來吃,其他全都不要。但是,我們就沒有“牛舌頭最鮮美”這樣的觀念。至於法國入吃的烤蝸牛、冰凍牡蠣(蠔),他們認為十足美味的,我們這裏,卻極少人想去嚐試。世界很多地方都把蟹當作佳肴,但德國人一般就不大吃蟹,河灘上成群的蟹在遊**,也沒有人去抓它。這些例子,是頗可以說明問題的。

我寫這篇東西,寓意在哪裏呢?是鼓勵人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考究吃喝麽?不,要是那樣,那大抵就是一篇“毒草”了。剝削階級廣搜山珍海味,腦滿腸肥整天忙著填滿那個大肚子的花樣,我們不能學。過去被壓在最底層的窮人,找一些幾乎難以下咽的東西,甚至死雞、老鼠來吃,那樣的事情我們現在也不需學。我寫這篇東西,並不想具體勸人吃某一樣東西,例如勸人吃蛇、吃貓、吃蚱蜢、吃蝸牛之類。不,要是勸人那樣做,那就太愚蠢了。這是悉聽尊便的事,勉強不來。我隻想借這些事例,說明風俗習慣,各地不同。風習既可以形成,也可以改變。客觀上可以吃的東西,比我們習慣吃的東西,範圍常常要大得多。擴大食物範圍,也是人類逐步認識的征服自然的表現之一。再說,有的人生活的適應度很大,常常可以改變他們的生活習慣,擴大他們飲食東西的範圍;有的人,生活的適應度卻很弱,小小的一點改變,就引起他們很大的震動。例如:本來吃麵吃飯的,改吃一頓番薯、一頓小米、一頓玉蜀黍,就惴惴不安;對某一種比較生疏的食物,也完全不敢嚐試。生活適應度太小,往往不能應付環境的變化和某種艱苦鬥爭的生活的需要。在努力爭取實現四個現代化的時候,我們的生活方式,可能要進行好些變革,其中也包括一些進食習慣和食物品種的變革,例如多吃些麵包餐、快餐之類就是。這篇小文,如果說有什麽寓意的話,就是希望,生活適應度太小的人,適當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習慣。再說,廣泛的生活體驗,也常常帶給我們不少有用的知識。不過,這卻是題外的話了。

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