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以絢麗的色彩在荒野之地呈現出一派祥瑞之氣。

花兒到了成長的歲月, 什麽阻力也擋不住它們對綻放的渴望。原野裏一塊塊的大石邊緣, 花兒草兒硬是斜著身子也要長起來, 哪怕歪扭著, 隻要今生能與時節相逢, 即便是曬不到陽光, 來過了, 努力過了, 它們就不後悔了。

在雲朵姑娘的眼裏, 蘇正使的精神就如同石塊下的這些生命, 沒有什麽挫折能夠動搖他永遠為民求和的心; 沒有什麽炫目的**, 可以讓他屈服, 改變初衷; 沒有什麽災禍, 可以使他丟失刻進骨子裏的信念!

蘇武一路走來, 命可丟, 節杖不可辱。雲朵姑娘看在眼裏, 銘刻在心頭。

太陽落下山了, 在給這片荒涼的曠野塗抹了一層如血的晚霞後, 迅速地離開了這片世界。鳥兒似乎是這個時辰裏最愜意的動物了, 它們個個都撲扇著翅翼, 披著光暈霞暉, 啾啾唧唧唱著晚歌, 忽而飛出樹林, 忽而又衝上漸漸暗淡下去的高空, 最後, 才徐緩地歸了林。

地上的彩色花草, 這陣子也慢慢地被傍晚的灰色湮滅了。在陽光的眷顧下, 歡實了一天的草地林木, 在此時此刻都氤氳著一層夢一樣的薄霧,霧氣為這裏的所有生靈扯起了安眠的紗帳。

蘇武揮動著節杖, 暮色蒼茫下, 將自己的羊群趕進了石圈。

炊煙仿佛天生就帶有女性的溫馨和家的味道, 當蘇武從羊圈那頭往自己的帳篷走時, 看見嫋嫋炊煙婀娜地由帳房的頂上升起來, 一股溫暖迎麵撲來。那飄飄忽忽的炊煙, 分明有了靈性。盡管夜色正以遮蓋一切之勢,由山頭、由水麵、由原野漫過來, 但蘇武帳篷上的炊煙, 還是顯得那麽美麗, 那麽妖嬈, 再加上彌漫開的野菜香、肉香, 隨風一飄拂, 就熏醉了整個荒野。

蘇武一回到帳篷, 就被久違的家的溫馨包圍了起來。

“嗬, 好香啊!”

聽到蘇武發自內心的讚歎, 雲朵姑娘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酸澀和欣慰。

她一方麵為蘇武在這裏受盡了非人的折磨而難過, 一方麵為自己能給蘇大人帶來些許溫暖而高興。

雲朵姑娘抿嘴笑了, 立刻將燒好的晚餐盛起來, 在點燃的鬆木火苗閃耀的亮光下, 端到帳篷門前的石桌上。

小風悠悠地吹, 像佛祖的誦經聲, 綿綿長長, 由遠及近地向人傳遞著一種苦難中的幸福感。

蘇武和雲朵一邊吃飯, 一邊說著各自兒時的故事。

“我還以為我已經失去和人交流的語言功能了呢。” 蘇武望著頭頂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不斷添稠加密起來的星星, 笑著對雲朵說, “小時候, 每到夏夜乘涼時, 母親就指著天空大小不一的星星給我們弟兄說, 天上一顆星, 地下一個人。做了好事的, 他的星就會由小變大, 由暗變亮; 做了壞事的, 就相反了。”

“那, 南邊那顆最大最亮的星, 一定就是您蘇正使的了。” 雲朵姑娘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亮。

她的手一指, 那顆一直閃爍在東南方向的星星更加晶瑩剔透了。

蘇武無聲地笑了, 說: “雲朵姑娘高抬我蘇武了。”

蘇武沉穩的聲音, 回響在夜幕星空下的大地上。

“天上最大最亮的星啊, 那一定是我們大漢皇上的星! 他的光明, 就是照耀我們臣民前進道路的燈; 他的安康, 就是我們兩地鄉親們的大福分哪!”

一想到自己難回的家鄉, 一想到大漢的君主, 蘇武的雙眼不由得閃閃放光, 熱血在胸腔內沸騰翻滾。

風從野外捎來了清香的氣味, 也勾起了大漢王朝落難功臣對國家無窮的思念和牽掛。

“我知道, 您想念自己的家鄉, 想念自己的親人了。” 雲朵姑娘輕輕地說。月光下, 這位女子恨不能為她心目中最尊敬、最仰慕的蘇大人插上一雙可以飛翔的翅膀, 好圓他回家鄉的夢。

天藍得像剛洗過一樣, 就連越來越稠密的星星也藍得如同一顆顆的藍寶石。

夜, 空靈, 但很安靜。此刻, 靜謐的荒野阻隔了塵世的一切煩惱, 讓人頓覺置身於世界之外, 有種縹緲的幸福感。

時間就是個精靈, 它從不會改變搖擺的姿態, 從古搖到今, 由今搖到永遠, 卻從不管永遠到底有多遠。

花兒被時間催開了, 又落了; 青草被時光染綠了, 又在季節的潰敗下, 變黃變幹了; 人在歲月的眼簾下一出現, 就讓光陰引著, 慢慢地、慢慢地走向墳塋。

夜晚往深處行, 而人, 卻一直在宿命的淺灘上行走。

雲朵姑娘早已起身回屋子了, 她麻利地在蘇武的帳篷內為自己搭建了一處棲身之所。

雲朵總是別出心裁, 總有能力解決麵臨的一切困難。她為了避免蘇武在夜晚難堪, 出現尷尬局麵, 早就在心裏策劃著“篷中篷” 的設計。

哐裏哐啷一陣響過後, 雲朵站直身子, 仔細地打量自己創建的小窩,心裏美滋滋的, 一種成就感在心頭**漾。

火苗忽閃, 映紅了雲朵姑娘泛紅的臉頰。一陣忙碌過後, 倍感欣慰的樣子讓這位胡人女子有了別樣的可愛。她放光的眸子裏, 閃爍著純真無邪。

美美地欣賞了一番大屋套小屋的景象, 雲朵姑娘深深地噓了一口氣,扭頭對著門外的蘇武喊話: “蘇正使, 您可以進來休息睡覺了。”

聽到雲朵姑娘的喊叫聲, 蘇武這才從高空、從夜晚的縱深處收回了思念故鄉的心緒, 他慢慢地站起身, 走過來貓腰進了帳篷。

“您看, 怎麽樣啊?” 雲朵姑娘滿臉喜色, 紅紅的火苗在她的眸子裏跳躍成兩朵豔豔的花。

蘇武還未從剛才的思緒中徹底走出來, 臉上並沒有顯現出雲朵姑娘預期的驚喜。蘇武隻是看了看, 聲音沉悶地說: “姑娘, 讓你作難了。你真不該隻身來到這裏! 你, 你這樣, 叫我蘇武還有何顏麵對天對地, 對你那至今無下落的父親兄長和已去世的母親啊……”

“嘻嘻嘻……” 雲朵姑娘爽朗地笑了起來, 銀鈴般的笑聲在帳篷內外久久不息。

“他們如果知道您來我們這兒是為了大漢和匈奴鄉親們的安寧生活,為了熄滅邊關的戰火, 一定會為他們的女兒豎起大拇指, 大加稱讚的! 一定會對您這天神一樣的使者, 倍加保護和敬仰的!” 雲朵姑娘一口氣說完,就自顧自地鑽進小篷裏, 準備睡覺了。

“蘇正使, 時辰不早啦, 您也快去睡吧。趕明兒, 我還要去一趟鷹背山那邊, 那裏生活著我家的遠房親戚。我要將您的事情告訴他們, 好讓他們經常來這裏。他們離這裏雖然夠遠的, 但, 我相信, 他們會和我一樣對您的。”

聽雲朵姑娘這麽一說, 蘇武也仿佛輕鬆了一些。

“哦, 山背後的遠方還有人家?”

“是呀。” 雲朵姑娘回答完, 在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後, 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夜, 疲乏地躺在大曠野上, 像安靜的貓一樣, 睡下了。

蘇武挪動身軀, 也將乏累撂給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