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從來不考慮歲月的緊張與輕鬆, 依舊用它那說陰就陰、說晴就晴、說雷電交加就大雨傾盆, 或大雪彌漫冰天雪地的性情, 在北海的曠野撒歡。

今天, 蘇武將羊群趕往水潭的北麵, 這裏是一塊水草肥美的地方。看羊兒個個低頭啃食, 雲朵一般散落在草野間, 蘇武就放心地手持節杖, 返回到帳篷前的一堆木棍樹枝前。

蘇武深諳北海的惡劣天氣, 這裏冰封雪凍的時節要占到一年當中的一半。為了生活, 蘇武必須在萬物躁動、萬象更新的時月裏, 編織出許多套捕獵物用的網來, 以便在漫長的冬季套得一些野兔野雞等獵物。蘇武會將這些野生的動物宰了, 再用鹽醃製起來, 掛起慢慢晾曬。同時, 蘇武還會將周圍的野菜全挖了曬幹, 這樣, 到了寒冷無比的冬季, 他就不用再受饑餓之苦了。

北海流放的日子, 讓蘇武悟出了很多生存的本領和經驗。生存就是他必須解決的第一大問題。蘇武不僅學會了編織各種各樣的捕獵網, 他還會根據每種獵物的特性自製出百發百中的網套。在製作的過程中, 蘇武也練就了一手不凡的技能, 那就是他能夠用這些不起眼的木棍藤條等物什, 自創性地做出一些弓弩兵器來。

蘇武在一次次水與火的淬煉下, 練就了一身本領, 他的意誌更加堅強了。手中的一杆節杖, 雖然已在萬般苦難中被磨掉了漂亮的犛牛尾, 但在蘇武的心目中, 卻永遠都是大漢在這個世界上最有力量、最具威儀的節杖。

今日的天氣, 是那種說晴不晴、說陰不陰的樣子。原野上空的雲, 白裏帶些灰, 遮掩著太陽的真實麵容, 讓人望去, 好像高空懸掛了一隻銀色的盤子。但, 這樣的光照卻恰到好處, 讓人覺得不熱不冷, 讓花兒草兒也舒服無比, 不至於像大晴天裏的這個時辰, 被強烈的陽光炙烤得蔫蔫的。

現在, 花花草草喜滋滋地、美美地享用著炎夏難得的舒爽天氣。

蘇武顧不上欣賞眼下迷人的景象, 他一直低頭做著手頭的活計。這一件件捕獵工具、一張張弓弩兵器, 在他的眼裏已經發生了不同尋常的變化, 它們不僅僅是蘇武為了活下去的創造, 更具有一種不為常人所能體味的力量。蘇武時常會沉浸在強烈的創作之中, 忘記了天象的變化和無常。

蘇武的生活裏不再有孤獨和寂寥。他放牧、捕獵, 自製各種各樣的捕獵器具, 還送給雲朵姑娘遠在大山背麵的親戚。最讓蘇武感到欣慰的是,經過長時間的摸索、實踐, 不斷地改進, 他自創出了一整套可以遠射近刺的弓弩兵器。擁有了這些製作技術, 以後回到長安, 將士們就可用這種大小不一、樣式不同的弓弩兵器, 擊敗前來侵擾邊關, 以騎射見長的匈奴。

北海無邊的磨難, 給了蘇武一個創造的寬廣空間。在這裏, 麵對複雜又簡單的生存環境, 他在創造的同時, 也享受到了常人無法享受到的愉悅時光。

蘇武站到高處, 俯瞰北海的曠野。大草場裏, 遠遠望去, 那一團團一片片或紫色, 或紅豔, 或寶石藍, 或黃澄澄的各種花, 在綠茵茵的草地裏, 各自圍著各自的族群在幸福地綻放著, 給大大的草甸繪製出一幅幅大小不同、形狀各異、顏色交錯的圖案, 組成了千姿百態、絢麗嬌媚、奇異無比的夏日景觀。大大小小的飛鳥, 一群群、一夥夥地追著美麗的蝶兒玩耍嬉鬧不休。

微風很細心地梳理著草場裏每一株高低不同的植物, 仿佛在梳理著人的命運一樣, 精致的神情使萬物感動。噝噝, 這一串串輕吟聲, 帶著甜美的祝福, 帶著上天的撫慰, 在花花草草之間, 在人身上, 曼妙地輕拂而過, 帶走了時間的問候, 帶走了人生的歲月, 將一抹抹的灰白色, 留在了蘇武的鬢角上。

花草的善良, 讓這方人跡罕至的地域多了幾分感動, 濃濃淡淡的花香氣味, 熏染著蘇武淪陷的時光。

原野裏的老鷹, 總是一副很霸氣的模樣, 長長的翅膀一撲棱, 就給花草樹木投上厚重的陰影, 驚得野兔野鹿等動物, 撒開蹄腳, 沒命地狂奔而去。

“蘇正使! 蘇正使!”

聽到雲朵姑娘的大喊聲由前方飄飛過來, 蘇武這才停下手中忙了許久的活計。抬眼一望, 隻見雲朵姑娘那匹棗紅馬, 像一支離弦的箭, 飄著主人潔白的服飾, 騰雲駕霧般向這邊馳來。同時, 蘇武還看到了跟隨在雲朵姑娘後麵的幾匹不同顏色的馬, 在匈奴人的駕馭下, 一起飛奔而至。

下了馬的幾位牧民, 有男的, 有女的, 基本都是中年人, 但他們個個身手矯健, 動作利索得讓蘇武還來不及看清楚, 就將馬兒拴到了幾棵樹上, 一溜煙就到了他麵前。

陽光懶洋洋地照著大地, 隨雲朵姑娘到來的幾個人一擁而上, 初見蘇武卻恰似看見了久別重逢的親人, 每個人都是手搭胸口, 畢恭畢敬地行著草原遊牧民族的大禮。其中一人虔誠地對蘇武說: “蘇正使, 您是我們遊牧人民日思夜想的大救星啊! 您為了熄滅邊關戰火, 為了兩地人民能夠過上幸福安康的生活而備受磨難, 遭到流放……您是我們草原之神特地請到這裏來救苦救難的天神啊!”

蘇武連忙扶起一個個彎腰鞠躬的匈奴人, 雙眼滿含熱淚對他們說:“鄉親們啊, 不是我蘇武有什麽讓你們敬佩的。為了中原與漠北大地的平安, 為了兩地人民不再遭受戰亂的侵害, 是我們大漢天子親派我們來和番的! 我們大漢的皇上, 才是咱們兩族民眾真正的天神呢!”

說到這裏, 蘇武感到自己的胸中一下子湧**起滾滾熱浪。他滿麵紅光, 雙眼充滿了對大漢君王的無限忠誠和無盡的想念。

蘇武不由得麵向南邊的天空, 將手中已經光禿禿的節杖攥得更緊、更有力了。

牧民們被蘇武的**所打動, 不由自主地個個朝南, 極目遠望。

雲朵姑娘將一位身材魁梧、一臉胡須的壯漢介紹給蘇武: “這是我的表兄, 叫阿拉提。”

見蘇武點頭, 阿拉提忙用手指著遠處那一道高高聳立的山梁說: “一座大山阻擋住了咱們的視野, 讓蘇正使在這兒遭受大苦了! 真是過意不去。”

“這位是我的表嫂。” 雲朵姑娘接著介紹。她指著那位留有兩根長長烏黑發辮、臉頰泛紅的高顴骨中年女性, 向蘇武說道: “我的這個表嫂, 可有一身的好本領呢, 打狼射野狗, 不在話下。她叫烏雲。”

烏雲不好意思地笑了, 兩個深深的酒窩泛起, 顯示出遊牧民族婦女勤勞能幹的魅力。

雲朵姑娘繼續說道: “他們都是和我一個部落一個血統的親戚。雖然他們放牧的地方不斷移動, 離這裏路途較遠, 但往後的日子, 你會得到他們的照應的。”

蘇武手持節杖, 用遊牧民族的禮節, 手搭在胸口, 鞠了一躬: “蘇武給大家添麻煩了! 謝謝你們!”

喳喳喳, 一連串的喜鵲歡叫聲由高空像甘霖一樣, 從一棵歪脖樹上灑了下來, 淋濕了蘇武思念家鄉的心情。

每當遇上喜鵲歌唱, 蘇武總感到會有好事降臨。

喳喳喳, 這節奏強烈的脆鳴聲, 聽起來使人精神振奮; 這一聲聲帶有喜悅的韻律, 給蘇武的第一感覺, 就是大漢那邊的親人會來到匈奴這裏,同單於商談使者回漢之事———他可以手握節杖, 回朝向皇上複命了。

雲朵姑娘的表兄表嫂和幾位鄉親看到蘇武翹首企盼的神情, 個個很無奈地搖頭歎氣。

時間在北海曠達深邃的大地上穿行, 野花野草以及樹木, 還有那些無論風怎樣狂吹都從不會言語的大大小小的石塊, 默默地承受著這裏的一切重負, 與大地一同感受著人間一些無邊無際的磨難。

雲朵姑娘的表兄阿拉提沉默良久, 才開口說道: “您蘇正使, 為了我們能夠過上平安的生活, 千裏迢迢來到漠北, 飽經災難, 我們卻無從搭手幫助您。今天, 我們為您帶來一點黍米和一些生活用具, 算不得什麽, 小小心意, 您一定要收下!”

說完, 阿拉提跟幾位鄉親立刻跑向馬匹, 從馬背上卸下幾小袋糧食和可以用來盛米盛水的器具, 呼啦啦地提了過來。

一浪接一浪的感激之情在蘇武的心頭湧**。

“謝謝鄉親們了! 謝謝了!”

蘇武滿懷感激之情深深地向北海的遊牧鄉親們鞠躬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