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神故裏,相傳龍神所居住的家園,西方諸天萬龍發源之地。龍神踏出故裏後,這片無主的島嶼失了靈氣的依托,隨之沉入西海深處。

這島嶼上盤石無數,形狀頗類似龍的骨骼,周遭又是汪洋大海,倒真與史書中龍神故裏的種種特征不謀而合。

既如此。

龍神故裏應在五百年前就已沉沒,此時又是何來的“龍神故裏”?

“那閣下是……”

赤金覆甲龍睜開眼睛與她相視。

一瞬間萬籟俱靜,時空寂寥,光陰如凝固不化的定格畫麵,隻有彼此在對方眼中的倒影。

“吾乃末代龍神,玄微蒼溟。”

朝遊露的腦海中霎時間一片空白。

末代龍神……那不就是當今的西方天帝嗎?

為何天帝不呆在自己的神界,而是留在早已該沉沒的老家龍神故裏?

還有,蒼溟這個名字,原來是如此普遍的嗎?

她的嘴唇顫抖:“龍神,現在是何年月?”

赤金龍扭動了下身軀,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躺倒。一隻爪托著自己的龍頭,眼睛似闔非闔,儼然像是個沐浴陽光的睡美男。

“於吾而言,時間譬如長河,何年何月不過皆如翻起的浪花,最終會在流逝中平複。吾隻是這條河流的觀察者,管它作甚。”

一個荒謬而大膽的想法在朝遊露心中成型,莫不是……

她在與紫菀的糾纏之中無意跌入不同時空,回到了五百年前的龍神故裏?

這個念頭才一晃而逝,朝遊露還未來得及深究,天空中傳來一聲尖嘯。

朝遊露抬起頭來,正好看見遙遠的天際劃過一道慧尾極長的星痕,一路墜向大陸。

五百年前……流星墜落……

天哪!!!

朝遊露驚得想要掙紮著起身。

身為西方諸天芸芸眾生之中的一員,她雖然生在和平年代,但據史書所載,這個世界曾發生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並被後世以畫卷和文字的方式記錄了下來。

這樣的畫朝遊露不止一次見過。

在天帝的身前,孔雀和大鵬帶著無數成妖的鳥獸蟲魚席卷而來,半空中漂浮著羽人的城堡。在天帝的身後,身強力壯體型龐大的眾多龍族憤怒咆哮,聲震天地。在兩撥靈獸對峙的陣營空隙中嵌著一群群黑色的螻蟻狀生物——那是人類。

後世濃墨重彩進行渲染的神魔之爭,本質上是智慧高等生物對於這片領域統治權的爭奪。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顆流星就是孔雀和大鵬前來昆侖界的征兆吧?

“龍神,”她顫顫巍巍地指著天空提醒赤金龍,“有來自異界的流星墜落了。”

良久,方有一聲懶洋洋的回應。

“……嗯呐。”

朝遊露懵住了。

嗯呐、什麽嗯呐?

龍神不是應該如史書中所說的一般,意識到這個世界行將毀滅,不顧神明不得幹涉因果天道的原則,毅然出海、力挽狂瀾拯救世界嗎?

如此方才是一位合格的天帝。

但他現在是什麽反應?

完全是不想管、也不必管的態度啊。

朝遊露絞盡腦汁地想了許久——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忽地靈光一閃,對了,史書中有提到“女帝踏浮波而來,與天帝相識於龍神故裏……”

朝遊露懷著一絲微弱的希望,“龍神,你是否見過一位女帝來過此處?”

“什麽樣的?”

“也許是一個人,一個女人……罷。”

“另一個和你一樣的雌性光滑直立裸猿嗎?”

被龍神叫出學名的朝遊露坐在原地,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玄微蒼溟張開眼睛掃了她一眼,搖搖頭。

“龍神故裏作為龍族的發源地,有著隻出不進的禁製。從此地出海的龍族都不能再回歸,你是來到這裏的第一個人類,此前並無無人類來過。”

她回到了五百年前,孔雀和大鵬降臨的那一天。然而本應出海的龍神卻並沒有遇到女帝,準備在故裏按部就班地頤養天年。

按此步驟發展下去,大鵬將會在滅亡天生天養的龍族之後,對少量龍族進行圈養。

而孔雀也會如大鵬一般,將人類差不多吃幹殆盡之後,留下少量的人類配種,成為肉人。

朝遊露的頭上如挨了一柄重錘,眼前金星四濺,如果是這樣的話……

整個世界都會因此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宏觀到微觀,影響到每一個人的生命線。

她自己也再也不可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了。

為了讓整個世界的進程按史書的記載發展,也為了保住龍族和人類的性命,以及使五百年後的自己得以存在,朝遊露還是決定對這位懈怠的龍神奮起一勸。

“龍神,你可曾聽說過金翅大鵬好食龍,龐然大物的巨蟒,在它口中不過如老鷹啄蚯蚓?”

“若果真如此……”玄微蒼溟轉了個身,讓另一麵也能曬得到太陽,“也是宿命罷了。”

他是父神殘留於在這世上最後一抹靈力,此生的職責不過是留在龍神故裏當龍族的精神圖騰。父神對他也沒了別的指望,連血脈繁衍之力都已傳給了其他龍。

倘若龍族真的要滅絕,他又怎麽會忍心眼睜睜地看著?

也不過隻能把眼睛閉上而已。

朝遊露覺得自己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好似已經看到了龍族和人類滅亡的悲慘未來。固然千年劍靈蒼溟還是會存在,卻再不可能與她相遇了。

“龍神,若你一直在此與時間同朽,就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吧?”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玄微蒼溟好似已經到了佛我兩忘的境界,“見得到如何,見不到又如何?”

龍神問住了她,會如何?

想到女帝一直與龍神並肩作戰,朝遊露胡亂猜測。

“會孤獨的吧。”

玄微蒼溟沉默了一瞬,“吾出生不久,尚且不知「孤獨」為何物。”

與他大眼瞪小眼的朝遊露終於氣餒,在曆史洪流麵前,力量微弱的人類無法螂臂擋車,就讓一切都順其自然吧。

她攤在礁石上直喘氣,“我……傷口疼……”

玄微蒼溟遊過來,將她像一條曬鹹魚一般翻了個身。

傷口暴露在他的視線中,被利刃切開的皮肉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

“罷了,再順手為之吧。”

龍爪撕開她背上的衣服,舌頭伸出,輕輕舔舐著她的傷口。他身負靈氣,龍涎塗抹在傷口上,有生血長肉之效。

疼痛又酥麻的感覺從背上傳來,想來龍神是在給她療傷。

傷口有點疼,血肉生長有點癢,但是又有點舒服。

這莫名熟悉的感覺,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蒼溟……”

“嗯?”

玄微蒼溟有些意外抬起頭來,這個人類才與他相識多久,為何這麽親密地喚他的名字?

朝遊露意識到自己張冠李戴了,“龍神。”

他低頭一下下地舔著她的傷口,“就叫我蒼溟。”

她這樣叫他的名字,他心中覺得莫名的舒坦。

傷口不那麽痛了之後,朝遊露秉承著“來都來了”的原則,想要遍覽龍神故裏的風光。

畢竟既然已經穿越回了五百年前,又不可能做出任何改變。能夠在臨死之前看看龍神故裏的風光,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太陽曬夠了,正好活動筋骨的玄微蒼溟將朝遊露馱在身上飛上半空。本以為她隻是看看,誰知她喋喋不休,問題連綿不斷。

逼得他這從未與人交談過的龍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玄微蒼溟對於這個世界的第一印象,是大海,大地,星空。他是龍神第十子,從始祖龍神化身天地以來,龍神一脈不知在此地繁衍了多少世代。

龍神世世代代分化龍子,很多體型漸龐的成年龍族會含淚拜別父兄,乘浪而去。

他聽說那些血親有的去往了大陸,有的潛入深海,繁衍不息。昆侖界現存的大多物種都是龍族雜交之後的結果,龍族血脈紛繁複雜,雜交次數越多,則外貌越與始祖龍神相去甚遠。

這裏是龍神故裏,一片漂浮於西海之上的神域淨土。

龍神故裏設有結界,所有龍族都隻能出不能進。一旦離開了龍神故裏的海域就再也無法回頭。附近不時有龐然大物的眼睛不斷地搜尋著這一片地帶,一次又一次。

在外漂泊一生的龍族在年老時隻不過想要落葉歸根罷了,如同人之常情。

然而無論如何,它們再也回不到故裏了。

玄微蒼溟圍繞著龍神故裏飛了一圈,讓朝遊露得以看見上代龍神屍身的全貌,龐大的身軀幾乎已經與山脈融為一體,青草密布,綠樹成蔭。

“這是父神選擇的沉睡之地,有朝一日我若回歸天地,也多半就是在這裏了。”

玄微蒼溟的聲音很平靜,並無悲傷不舍,無數代龍神和龍族都隕身於此,島上大大小小的山丘不計其數,很大一部分都來自於龍族屍骸的貢獻。

在他看來,身死化萬物是再正常不過的流程。

“這就是龍神啊,”朝遊露感概道,“果然雄壯龐大,超乎人類之想象。”

“父神體型並不算太大,父神曾言,始祖龍神化生萬物,這個島嶼不過是始祖龍神倒下後,流入海洋的一滴血化成罷了。”

玄微蒼溟歎息道:“年代浸遠,靈力衰弱,龍神的體型也越加縮小,我們這代的龍子,再沒有一個比得過父神的體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