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父神才會隔代遺傳,將血脈繁衍之力傳給了再下一代吧。
漸漸的,玄微蒼溟好似有無數蓬勃的傾訴欲望,他想迫不及待地告訴她自己所能知道的一切。
為什麽呢?
他不知道為什麽,隻知道她在傾聽,在思考,與她交流的感覺陌生而快樂。
坐在他犄角間的少女倏忽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從半空中墜了下來。
玄微蒼溟連忙伸出一隻爪去抓住她,唯恐她被利爪所傷,又小心翼翼地鬆了鬆。
朝遊露抬起手來,看了看自己逐漸消散、但並不疼痛的指尖,許是時空回溯的時限到了。
“我想……我在這裏有一天的生命。”
玄微蒼溟疑惑了,“一天的生命能做什麽?”
朝遊露微微地笑了:“我的名字之所以叫朝遊露,也許是為了朝聞道,夕死可矣。”
玄微蒼溟不知痛苦為何物,對死亡亦無概念,在他的理解中,龍族之死就是身化萬物,回歸天地之間。
況且種族龍丁興旺,繁衍極盛,以至於不得不在達到一定龍口密度後就要向外遷徙。壽命又長久,千年才能等到離別,很大程度減淡了死亡帶來的衝擊。
他看見了有晶瑩的**從她眼中流出,那是什麽——淚嗎?他下意識地將她抱進懷中,好似小鳥護衛自己的蛋。
朝遊露看見他手足無措的模樣,驀的笑了,“人類就是這樣,生命長度在你們麵前如朝生暮死之蜉蝣一般。沒關係的,蒼溟,唯記憶傳承得以永生。”
她的淚水不是為生命消逝而感到恐懼悲傷,而是為天地的遼闊而震撼。她的手足都迅速化作不可見的細微粒子消散於天地,末了,玄微蒼溟聽見她的歎息。
“朝聞道……”
他更用力地環抱,卻隻有空響。
玄微蒼溟怔住了,長久地保持著那個姿勢,任由夜風將她一切所剩不多的痕跡吹散。
海洋,大地,星辰夜空,甚至連微風都一如昨日。但是他的心中空****的,隻有她最後的歎息在回響。
擁有蜉蝣般短暫生命的人類突然來到他的世界,又如到來時一般迅速地離去,沒有給這個世界造成半分波瀾。
一切都還和昨天一樣,然而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和昨天不一樣了。
他知道了在這個世界的其他角落中,還有千千萬萬個像她一樣生命瞬間即逝的物種在生活,在勞動,在努力窺探天地的奧秘。他們用自己的紙筆書寫記錄著短暫生命所能知曉的一切。
如果他的生命是漫長而平靜的黑暗,那她就是霎時間照亮黑暗的光點,如星辰在宇宙中爆炸,閃光隻有一瞬,留下的餘燼卻能蔓延到永恒。
天地還是那個天地。
不一樣的是他自己。
為什麽心中如此空**?
如果她不曾出現,他本可以永遠忍受孤獨。
看著曾經擁抱過她的那雙手,突然生出巨大的孤獨將要將他吞沒。
心中第一次生出不舍,好想——好想再一次找到她,跟她一起遨遊於天地之間,不管說些什麽都好。
身後是象征著龍族永恒精神圖騰的寧靜故裏,身前是紛紛擾擾的紅塵萬丈。
玄微蒼溟終於跨出了那一步。
西天司戰中的莫觴正在下界巡視,得到召喚後迅速趕往昆侖界,隻有岸殤跟在玄微蒼溟的身旁。
岸殤平日裏看起來頑劣不堪,其實心細如塵。
今日玄微蒼溟這身上的靈力氣息似乎與往日大不一樣。
倒好像是……自己靈力枯竭,向其他神借的外力一般。
“義父,”岸殤試探性地問道,“我們是先直取龍迦葉的性命嗎?”
哪怕是氣急攻心,玄微蒼溟也有自己的打算。
雖然龍迦葉是他的心腹大患,但當務之急應該先製住朝遊露,將她錮在自己的身邊。避免在這個間隙內,又有其他什麽男人攀扯上來,纏住她不放。
“先找昆侖真君。”
而奇怪的是,他在茫茫無終山內竟感受不到一絲來自於朝遊露的氣息。
見玄微蒼溟蹙著眉頭,岸殤腆著臉不知死活地道:“義父,莫非昆侖真君和龍迦葉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人類氣息已為龍氣所侵染……”
果不其然,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玄微蒼溟陡然之間麵如寒霜,周身靈力波動,淩厲的目光向他射來。
“住口!”
岸殤內心暗喜,麵上卻一片悔過之色,“孩兒錯了,義父。”
玄微蒼溟仔細探索,既感覺不到朝遊露本身的氣息,亦感覺不到他留下的蒼溟劍的靈氣。
那麽,便隻有一個東西可以找著她了。
當初他與孔雀和大鵬握手言和,佛祖將始祖龍神火種餘下的微弱焰火贈與他,是為三次時空回溯之力,在遇到危險之時,能夠短暫地位移時空。
這力量暫時於他無用,但他考慮下界轉生變數頗多,也許朝遊露在性命攸關的時候用得上,便將它放置於她的脊骨內。
如今所有氣息盡數泯滅,他隻能感受到那團微弱的焰火。
玄微蒼溟和岸殤順著蛛絲馬跡一路找到終點,周遭靈草淩亂四散,腳印雜亂無章,斑斑血跡未幹,顯然是搏鬥之後的痕跡。
他將焰火握在手上,發現三條內焰已去其二,隻餘一絲微弱的焰火還在淺淺顫動,想是有人已經用掉了兩次時空回溯的機會。
一個是朝遊露,另一個必定就是傷她的人。
玄微蒼溟正在沉思。
岸殤悄悄地舉起手來,五指成爪,欲緩緩貼上玄微蒼溟的後背。富貴險中求,拍案定乾坤。
若玄微蒼溟當真重傷垂死……
此時便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弑父良機!
就在這迅電流光的一刹那,玄微蒼溟捏碎了手中的那絲焰火,身形瞬間消失於岸殤的麵前。
哪怕朝遊露消失在時間長河中,他也會找到她的。
身軀下落——好似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
玄微蒼溟身不由己地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過去,身子輕飄飄的似不是自己的,好像魂魄歸位一般,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狹窄的榻上。
白煙冉冉,鼻間傳來草藥的清香,藥罐被微火所煎熬,不斷發出“咕嚕咕嚕——”的水泡聲。
目光掃視周圍一圈,破舊卻溫馨的草屋陳設簡單,幹淨整潔。原本的門扉被拆毀,現在掛著竹簾子。
此情此景,異常熟悉而久遠。
玄微蒼溟想要起身,卻發現全身疼痛沉重,連抬一根手指都困難。
他雖然濁毒發作,但才向青帝借了二分靈力,無論如何都該撐上一段時間,怎麽會這樣?
身子雖不能動,腦子卻轉得飛快。
最初的震驚散去,脈絡漸漸被玄微蒼溟捋清,他應該是被回溯之力送到了五百年前——他與龍迦葉搏鬥後,重傷難行墜地,正在無終山采藥的朝遊露將他救起這個時空。
大約是他時空位移時與過去的自己相隔得太近,被過去的自己強行拉到這副身軀中,短暫地接管了此時的意識。
玄微蒼溟心中既慶幸又焦急。
慶幸的是他回來得早,此刻朝遊露還沒有被什麽不三不四的男人糾纏上,他大有機會將她掰回正途。
焦急的是這幅身軀躺在病榻上動彈不得,朝遊露早出晚歸地采藥,至今未回,怕不是這短暫的時空回溯機會要被浪費掉了。
縱然心急如焚,玄微蒼溟也隻能睜著眼睛,看日升日落。
隻能一直緊緊地盯著門扉處,希望她的身影能夠突然出現。他從未感覺生命當中有哪一刻如今天般漫長,漫長得好似一生。
“嗒——”的一聲響。
竹簾終於被人掀開了。
朝遊露走了進來,玄微蒼溟目不瞬息、近乎貪婪地看著她。他從來不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夠看到過去的她。
就像在他們的相遇之初,他的生命中隻有她,她也是一樣。
朝遊露從未見過玄微蒼溟有著這樣的眼神,被他看得有幾分不自在,“你醒了?”
他說:“遊露,過來。”
朝遊露放下背上的草藥,將外套和氈帽掛起,向他走了過去。
“怎麽了,蒼溟?”
蓄了一整天力的玄微蒼溟猶如蟄伏的猛獸,將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刀刃上。
他手如鐵鉗,將朝遊露的手腕抓住,往自己的懷裏一帶。
朝遊露隻覺天旋地轉,倒在了他的臂彎中。
鋪天蓋地的吻落下來,帶著藥草的清香和淡淡的龍涎氣息。她確信他從來沒有吻過她,但他卻像知曉他身體的秘密,完全掌握了她的愛好。
就像……
就像他們已經糾纏了許多次。
嘴唇被撬開,有濕熱靈巧的舌伸入,抵著她,邀她共舞。
沒人教她是應該拒絕還是迎合。
但她本能的想要同他糾纏。
他是她的獵物,她心慈手軟地救了他,他以身相許也是應該的吧。
她情不自禁地喚他的名字。
“蒼溟……蒼溟……”
聽在玄微蒼溟的耳中,分明是被她呼喚了千百次的名字,卻從未如此刻一般恍然大夢三生。
待到兩人的氣息不穩,玄微蒼溟才不舍地短暫分開,他撫摸著朝遊露的臉,還好他回到了過去,一切都還來得及。
“等我傷好之後,你跟我一起走。沒有合心意的郎君也不要緊。實在找不到……就罷了,我為你墊底,大道業成之日,我做你夫君可好?”
朝遊露被他親得神誌昏聵:“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