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份報紙攤開, 擺在黑色榆木方桌上。

邵清和坐在一側,薄唇緊抿。

會生氣嗎?

會和她姐姐一樣大發雷霆以至於不想見他嗎?

會不會……

許久許久沒有這樣忐忑不安,像是童年時曾經籠罩在頭上的那一朵烏雲重新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那時年幼的他尚不懂事, 偷偷溜出去與父親一起去遊樂園玩。

玩得痛痛快快,回來時, 才一落車,母親蘇小姐就環抱著雙臂, 臉色如紙片一般的白。

她拉住他的手, 一句話也不願和邵父講,沉默地走進大門。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大門關上,母親迅速收回自己的手, 語氣冷冷:“你太令我失望了。”

然後, 足足有一個星期,她不同他說話, 無論邵清和如何哭鬧,如何討好。

雖然以現在成年人的目光來看,是他不對。母親有充足的理由生氣, 她那時才知道邵父在外頭有了人且生了小的。

但那種難受的, 如同被拋進不見光的海底的感覺,時至今日,他仍然心悸。

現在, 他仿佛又嗅見了那潮濕的雨氣。

不行,不能再亂想。

邵清和不安地摸索了一下項鏈上的戒指, 一雙眼望著陳蘭君, 捕捉著她臉上的神色變換。

並沒有想象中,流露出生氣的神色。她略顯疲憊的臉龐上看不出什麽喜悲。

報紙打開、換頁, 在空氣中嘩嘩作響。陳蘭君平靜地翻完一頁報紙,將其放下。

“原來是這樣。”

拿不準她的態度,邵清和先做檢討:“對不起,是我未有監管好。已經在命人處理了。”

隻是因為算是桃色新聞,並不算嚴肅的造謠,無法用強硬手段,隻能協商。

大報紙尚且好公關,小報卻有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即使拿了律師函,不過將全名隱去,改成某某先生之類的綽號,照舊講。

邵清和也不可能立刻將這麽多小報立刻搞破產,一時之間僵持在這場麵。來找陳蘭君之前,他已聯絡過知名公關公司,正在思考對策。

陳蘭君看了他一眼,起身走過來,將手搭在他肩上。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簡短一句話,卻令邵清和如釋重負。

他深吸一口氣,側首,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有你這句話,我稍稍安心了。”

陳蘭君抿嘴輕笑:“我既然選了你,就不會輕易放手。”

她把雙臂親昵地環抱著他的頸脖,說:“瞧瞧這報紙寫的,我跟個紅顏禍水、絕世妖妃一樣。我不能白白挨罵。”

邵清和反手將她抱在懷裏:“好,你想怎麽做,我都陪你一起。”

他思量道:“要麽我們一起召開一個發布會,以正式的方式向大家公開?”

陳蘭君望著他笑,點一點他的額頭:“邵先生,其實你也有私心吧。”

這人,方才還一副那麽緊張的模樣。意識到她當真沒有生氣後,立刻轉變了一番態度,如釋重負之餘,心裏也開始打其他的小算盤。

“我有什麽私心?”邵清和睫毛微顫。

“你自己心裏清楚。”

無非是想索性公開。

邵清和笑了,把腦袋往她鎖骨處蹭。

“我們阿蘭最聰明了。”

“那當然。”陳蘭君說。”

兩人膩歪了一陣,邵清和問:“那你預備怎麽辦?”

“怎麽辦?回家過年吃飯!”

她當真領著邵清和回去吃年夜飯。

家門一開,鳳君有些愣。瞧見陳蘭君身後的邵清和,想說什麽,陳蘭君搶先一步:“大過年的,有什麽事吃了飯再說。”

倒是屋裏的茜茜解圍,歡呼一聲迎上來,拉著他們家去放煙花。

鳳君偷偷拉著陳蘭君回屋,問:“那些流言你知道嗎?”

“知道,”陳蘭君說,“姐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 ***

爆竹聲中一歲除。

阿唐覺得,他簡直是新年行大運,贏得開門紅。

阿唐是一家小報的主編。

開完會,看到最新的報紙發行數,他哼著走調的歌曲,恨不得當場在公司裏跳起舞。

香江吃瓜的人民群眾很愛看桃色豪門密事。這次邵家大少爺的緋聞,可是狠狠刺激了一把小報的銷量。

最早是邵二公子命人給了錢,買廣告版麵一樣讓他發,見到銷量大增,阿唐便指示寫手,添油加醋寫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故事,全部牽強附會到邵清和與陳蘭君身上,連載小說一樣。

雖然有收到律師函,但是按照以往編排其他豪門與明星的經驗,感覺也沒多大威懾力,至多是罰點錢,反正法不責眾,又不是隻有他們一家小報再講。兼之又有邵二公子在後作為保障,更加肆無忌憚。

阿唐回到辦公室,電話突然響起,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壓低了神神秘秘地說:“我手上有關於邵清和情人的獨家爆料消息,你要不要買?”

一聽這個,阿唐就跟嗅見血的鯊魚一般,立刻來了精神,追問下去。

這中年女子自述是內地來的,知道不少邵清和情人陳蘭君的事。

“都講她是什麽灰姑娘,其實全然不是這回事,人家是正兒八經的白手起家的富一代,才六七年時間,從窮光蛋成了千萬富翁。”

“真的假的?”阿唐將信將疑。

“哪會有假,你知道香江的幸食記與鳳茶記嗎?就是她家的產業,甚至在大陸還有一個工業園,就和邵清和的挨著,估計就是那個時候兩人勾搭上的,我聽說,還是邵大少爺死皮賴臉地追她呢……”

中年女子講得唾沫橫飛,說書似的,十分精彩。

阿唐覺得新的賣報刺激點來了,開出了一個令人滿意的數字,獨家買下了這條爆料的詳細內容。

放下電話,中年女子扭頭講:“哇,這個狗仔頭子出手還挺大方的。”

房間內,一把交椅上,陳蘭君捧著一碗糖水坐著,聞言一笑:“是咯,大出血呢。”

她側首坐著的鳳君仍沉著一張臉:“你倒是真樂觀。”

竟然自己拿自己的事情去爆料,賺一筆錢!

“總不能白白被人罵,”陳蘭君說,“罵都罵了,就給我送點錢。”

想罵她。總得補償點精神損失費咯。

黑紅也是紅,不管什麽事,運作得到,其實也可以視作一個難得的將自家品牌推廣到吃瓜看客麵前的機遇。

陳蘭君道:“姐姐,最近讓各個廠子都多備貨,一定會有新的銷售高峰。”

她將糖水喝完,又去找尹玉,繼續推進各種遊戲機研發的事情。

新生的電子品牌,玩主堂一定要趕上這股挨罵之風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