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沿著山路往上, 兩旁是紅燦燦的杜鵑花。
陳蘭君坐在勞斯萊斯車廂裏,姿態悠然。
既然談了邵清和這樣的富家大少,她心裏也早已有了準備, 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等一下不會有什麽肥皂劇經典橋段,例如對方家長甩出一張支票, 要她“離我兒子遠一點”。
想到這,她忍不住笑了。
聽見這笑聲, 前排坐著的邵家的人忍不住詫異, 扭頭看了一眼,從沒見過這樣泰然處之的女子。
陳蘭君才不顧,隻提醒說:“對了,既然是你們邵生要請我喝茶, 耽誤了我回去的時間, 麻煩他另外多買幾趟車的車票,萬一誤了回去的時間, 也不是美事。”
前排人點點頭,說:“陳小姐放心,我們都有安排。”
陳蘭君一路看風景, 直到邵家大宅。
麵朝海麵、背倚山崖的一座大宅, 中西合璧的建築風格,走廊裏有白茶的高級熏香香氣。這氣味倒很熟悉,陳蘭君嗅見了想, 然後回憶起來,邵清和家中也是用這樣的香, 有時西裝衣袖也會沾染上。
她被引進一間書房, 滿滿一屋子的書,鋪天蓋地, 中文英文、繁體簡體皆有,旁邊的黑膠唱片上一張黑膠正轉動,流淌出巴赫《哥德堡變奏曲》的旋律。
靜靜聽了一會兒音樂。
“匆促相邀,還望陳小姐海涵。”
很斯文的聲音。陳蘭君轉頭,邵清和的父親邵慶從一扇沉重的紅木門中走出,一襲筆挺的黑色西裝,雖已上了年紀,但因鍛煉得當,身形依然挺拔,稱得上一句風度翩翩。
這也不奇怪,倘若沒個好賣相,當初蘇小姐也不會獨獨鍾情於他。
陳蘭君微抬下頜,說:“我好像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邵慶微笑:“陳小姐是不看僧麵看佛麵,因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我才有幸請你來。”
他很紳士風度地拉了一下椅背:“請坐,廚房已經在備餐,我們泡泡茶、聊聊天,再吃飯,誤不了陳小姐回去的功夫。”
真是喝茶,邵慶拿出了一套極其精美的冰裂紋茶具,從茶罐裏挑了一點茶,以沸水衝開。
陳蘭君望著他泡茶,說:“邵生看來很愛喝茶?”
“其實最初是不愛的,”邵慶執壺,手法專業地泡茶,“我出身沒有那麽好,小時候更愛喝奶茶,難得的甜。”
他微微一頓,說:“阿和媽媽家比較老派,不愛咖啡,更愛喝茶,後來我也慢慢中意,如今已成習慣了。”
茶杯遞至陳蘭君麵前案上。
“請,小心燙。”邵慶說。
陳蘭君望著澄澈的茶湯,說:“原來如此,難怪一進屋就聞見茶香。”
邵慶說:“陳小姐好眼光,那香是阿和媽媽從前最中意的。”
陳蘭君微一挑眉,難怪,邵清和也用同樣的香。
她端起茶杯,淺淺地品一口:“邵生大費周折地請我來,想必是有話要講?不如直說。”
“說起來冒昧,”邵慶微笑,“我其實……”
他向前傾了傾:“想看看我兒子的心上人是怎麽樣的。”
陳蘭君攤手:“如今看到了,是有什麽意見嗎?”
邵慶搖搖頭:“陳小姐不必對我如此有敵意,我並無幹涉你們的意思。”
“哦?”陳蘭君笑了,“真的嗎?”
兩人對視片刻。
邵慶說:“最開始確實有些不滿,陳小姐的家世,並不符合我對於邵家兒媳婦的期待。”
陳蘭君隻是微微笑著,並不說話,等他出招。
“隻是,陳小姐的本領,確實出乎我意料。”
邵慶望著眼前年輕卻氣勢驚人的女孩子,以微微有些懷念的語氣說:“我挺欣賞你的,每一步,都踩得很準。換我在你的地步,大概也隻能做到如此。”
他仔細看過這個女孩子的簡曆,隻有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後生簡直是一個商業天才,且有氣運加身,每一步都走得很順。
邵慶在香江商界多年,對於風水也是信的,還特意去請大師算了一下陳蘭君的八字,都說此女運勢極旺。
他心裏的天平因此有傾斜。
邵慶說:“你們的關係,我不會阻礙。我有找人算過,說你運勢旺,這很好。日後你們真修成正果,結婚後,你一定也會旺我們邵家。”
陳蘭君撇了撇嘴,總感覺這人有什麽誤解,或者問的時候人家沒說清楚,她就算運勢旺,也不是為旺夫。
像什麽嫁到邵家乖乖為邵家奉獻,全心全意輔佐邵清和這類的事,絕對不會出現。
隻是——她瞥了一眼神情還算輕鬆的邵慶,懶得與他費這些口舌。之後與邵清和私下裏說明就好,相信他會讚同。
見陳蘭君不說話,邵慶以為她是有些害羞,便笑起來:“見到你在阿和,我也心安。”
他捧著茶杯,想起自己作為父親的身份來,輕輕歎了一口氣:“對於阿和而言,我作為父親也許不是很稱格,但還是希望他好的。自從他母親自殺之後,他對這個世界就有一種很迷茫的感覺,直到你站在他身邊……”
陳蘭君捕捉到重點詞,微微睜大眼:“他母親自殺?”
“怎麽,他沒有告訴你嗎?”邵慶有些意外,轉眼回過神,“是我多嘴了。”
這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對外,他們一直說蘇小姐是病逝的。隻是邵慶看兒子對這女仔一往情深,以為他定然什麽都同她講,方才不遮掩。
陳蘭君一下子坐正了:“這件事,邵生能說給我聽嗎?”
她的神色,是自踏進這個房間以來,最鄭重的時刻。
邵慶琢磨一瞬,點點頭:“說起來也是家門不幸。阿和母親不幸患上了憂鬱症,雖然做了很久的努力,但她還是選擇離去。”
提及往事,邵慶皺起了眉,靜了一會兒,才說:“那個時候,阿和也在。”
這話像一把小錘子,在陳蘭君的心上猛然錘了一下。
那年邵清和才多大?不過五六歲?還是七歲?
一個年幼的孩子,親眼目睹患憂鬱症母親的離去,該有多麽難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