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日曆翻到十二月。
1989年的十二月。
陳蘭君生長的故鄉, 原野上生長著一座新修的別墅。
村裏的小孩寧願繞遠路,也要過來看一眼。
嘰嘰喳喳說:
“上梁了。”
“封頂了,還有牆漆。”
“好漂亮的大玻璃窗!”
“種花咯!”
在驚奇的小小童聲中, 以及大人們“陳家生了個好女仔”的豔羨中,這座別墅一點一點落成, 最終成為大家口中的“陳家花園”。
三層樓高,前院栽梧桐與玉蘭, 後院種了一大片花、迎春、薔薇、茉莉、梅花……四時皆有花香。
陳蘭君一家人是在一個極晴朗的日子回到家鄉的。
鎮長派了車, 親自來接,一路介紹家鄉的發展,又稱讚鄭梅與陳誌生曾工作過的村辦企業現在也發展的很好。言語熱絡,仿佛從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過。
小妹年輕, 哼了一聲, 被鄭梅輕輕瞪了一眼,也不好開口, 隻好拉著陳蘭君去看窗外的風景。
“姐,越往鄉下走,好像變化越小。”
鳳君說:“你就是在鵬程市呆慣了, 看人家幾月建一座大樓, 就以為全世界都是這樣了。”
陳蘭君拉她的辮子:“小竹同誌,你這思想不能滑坡啊,少給我翹尾巴。”
小妹笑:“知道啦, 姐,你看, 那一定是我們家的房子!”
離了很遠, 就有人放鞭炮,白煙裏劈裏啪啦一陣響。
踩著炮仗的紅碎屑往前走, 好久不見的親戚朋友推著孩子擁上前來,這個喊奶奶,那個喊小姨,熱熱鬧鬧。
衣錦還鄉的大喜日子,鄭梅與陳誌生笑容就沒停過,手一鬆,撒出去好些利是。一塊兩塊的,小孩子拿了,高興地大呼小叫,又是一串吉祥話。
陳蘭君與親戚朋友寒暄一番,回頭招呼一同回來的阿晶。
“阿晶,你和奶奶就住在這裏吧。這裏房子多著呢。”
她還記得當時阿晶家人的嘴臉,怕阿晶回去有不痛快。
阿晶與她的丈夫一左一右攙扶著奶奶,向奶奶耳朵邊大聲重複陳蘭君的話。奶奶搖頭:“多謝阿蘭,我這把老骨頭還是想回去看看。”
阿晶說:“謝謝蘭姐,我還是帶奶奶回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吧。”
陳蘭君壓低了聲音:“這裏太熱鬧了,我腦瓜子疼。”
阿晶奶奶已經八十多了,腿腳不方便,出入都要坐輪椅。但這窄窄的田埂無法讓輪椅通過,阿晶的丈夫自告奮勇背著奶奶往前走,阿晶與陳蘭君在前邊領路。
還是一模一樣的小路,到拐彎處,陳蘭君笑著同阿晶說:“還記得高中時,我和紅藥劉黎她們來找你,到這裏單車就走不了了。”
談到往事,阿晶也輕輕笑起來:“那時我真是嚇了一跳呢。說起來,好像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和奶奶的命運就不一樣了。”
陳蘭君警覺起來,說:“哎,你不是又來……”
阿晶笑道:“怎麽,雖然我說了很多次謝謝,但是每一次都是真心的。”
言語間,前麵田埂上有幾個人影,滿臉堆笑地來接,是阿晶的哥哥嫂嫂。
談吐的客氣與小心翼翼,實在與印象中的相距甚遠。
等陳蘭君抬頭,瞧見阿晶家裏煥然一新的房子,撇了撇嘴。
果然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和陳家父母一樣,回到舊居,阿晶奶奶明顯有些激動,不願意要人扶,自己手扶著牆,緩緩地將裏裏外外都看了一遍。
“我的家,好漂亮哦。”
老人家一高興,就開始講古,口齒模糊地用濃重聲音講:“我一個字不認識,所以要我們阿晶讀書,別人都講我白花錢,你看,我的阿晶多好!”
“當然好!”陳蘭君笑著接話。
阿晶奶奶握住她的手,使勁搖了搖:“你也很好,都好。”
等老人家稍稍平靜,願意坐下喝水,陳蘭君便起身告辭。
快到吃飯的時候了,她這清淨差不多也要躲完了。
阿晶一路送她到路口。
“好了,你回去吧。”陳蘭君提醒,“後天,記得來我家吃酒。之前給同學們都打了電話,能來的都會來。”
阿晶想到什麽,笑了。
“你笑什麽?”
“沒事,”阿晶搖搖頭,“就想到了畢業時大家一起唱的歌,雖然沒到二十年,但好像也算是‘年輕的朋友們我們來相會’。”
“沒錯,”陳蘭君說,“那行,到時候我就放這歌了,哈哈,我錄音機準備了兩個。”
鄉下辦酒,是獨一道的熱鬧風景。
陳家父母也是鉚足了勁,要彰顯衣錦還鄉的風光,定下了許多食材,一籮筐一籮筐地往這邊送。同村的人也是挽起袖子幫忙,在外頭壘灶台的,拔小菜的,抬竹蒸籠的,小孩子也歡快地跑來跑去湊熱鬧,活像提前過年。
開席那一日,迎賓的鞭炮聲就沒停過。幸虧是流水席,人來就歡迎,坐下就吃飯,吃完一輪還有一輪,鄰近兩村的狗像做夢一樣吃肉吃骨頭。
父母輩自有父母輩的高興。
陳蘭君最高興的,是要好的同學們都來了。
“大老板,打發點。”一見麵,劉黎就玩笑著伸手,被緊跟在其後的曹紅藥打了一下。
“都領導了還這副德行。”
“我算什麽領導,哪比的上你這個大科學家。”
畢業之後,劉黎在京城的一家單位工作,陳蘭君聽說之後,主動借錢催著她趕緊去買房。雖然奇怪,但是劉黎也聽了她的建議。曹紅藥則是一路在校園裏讀書,一直讀到博士,如今準備去國外訪學。
大家都有各自的成長。
不過,聚在一起,還是會吵架的小孩子模樣。
陳蘭君笑著看她們鬥嘴,一手拉一個:“行了,你們要不先坐下吃飯去。”
“一起去啦。”劉黎奇怪,見陳蘭君看手表,“怎麽,還在等誰?”
曹紅藥偷笑:“你看看周圍,還能等誰。”
說曹操曹操就到,一輛小汽車停在陳家花園門口,車門一拉開,周圍的人就小小驚歎了一聲。
邵清和微微低頭,皮鞋踩在地上,一身駝色羊毛大衣,裏麵一套西裝,又梳著背頭,越發顯得人俊朗無比。
陳蘭君笑著介紹,語氣帶著自豪:“喏,我對象。”
邵清和因要在家中過聖誕節,遲了兩天過來。
他禮貌地和陳蘭君的同學與親戚們打招呼:“我算是毛腳女婿第一次登門,帶了些小禮物,不成敬意。”
眾人回頭一看,嗬,好家夥,後麵還跟了一輛小卡車!裏麵裝的都是“小禮物”。
陳蘭君扶額,與邵清和耳語:“你這……有點太驚喜了。”
“驚喜嗎?那就對了。”邵清和握住她的手,嘴角溢出一絲微笑,“我知道有點張揚,可是不張揚,別人也不會徹底意識到我是你對象。”
陳蘭君笑說:“行行行,現在,十裏八鄉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她帶著邵清和一起入座,眾人起哄,要他們一家人講幾句。
鄭梅說了兩句“謝謝大家到來”“感謝時代”之類的話,再說不出什麽,眼巴巴望向陳蘭君。
接收到母親的目光,陳蘭君舉起盛滿米酒的酒杯,起身:“感謝大家的到來,今天已經是十二月三十號了。在這即將落幕的八十年代的最後時光,我們能重聚在一起,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她捏著酒杯,望著一張張笑臉,百感交集。
算上重生之前,這是她第二次經曆八十年代。
毫不猶豫的說,無論是哪一世,這都是屬於她的黃金年代。
國家的東風吹遍大江南北,一個人,一個家,一座城,從此天翻地覆慨而慷。
如此**、如此熱血、如此迷茫,如此充滿希望,這就是八十年代。
陳蘭君說:“也不多說了,讓我們一起舉杯,敬即將過去的八十年代。”
“敬即將過去的八十年代。”
“也敬即將到來的九十年代!”
“幹杯!”
賓客俱歡。
一高興,陳蘭君喝了好幾杯酒,感覺有些暈乎乎的。
劉黎也醉了,把手搭在她肩上,咧咧地說:“新的時代又開始了,陳蘭君同學,你有什麽展望啊?”
“你五年規劃草案寫瘋了吧你。”曹紅藥指著她笑。
陳蘭君抬起眼眸,想了想,眼中稍微有些迷茫,而後搖了搖頭:“不知道哎。”
最開始重生之初,她就想彌補一下過去的遺憾,讀大學,抓住時代的東風致富,對家人更好一些。
好像這些念頭都已經實現了,還順帶收獲了一個新家人,也是愛人。
她低頭,望著酒杯中的倒影,有一點點茫然。
一直追求的,都已擁有之後,還該做些什麽呢?
“哎呀,又不著急,路漫漫其修遠兮。”曹紅藥又給自己滿上一杯,“再幹一杯!”
“又敬什麽呀?你領袖、時代、政策敬了一個圈了都。”劉黎吐槽道。
曹紅藥想了想,腦子也有點宕機,用手肘戳一戳陳蘭君:“蘭姐,你說,這一杯敬什麽?”
陳蘭君舉起杯,想了想,說:“敬——青春萬歲!”
“好,就敬青春萬歲。”
“青春萬歲!”
八十年代的最後時光,陳蘭君與家人們、朋友們舉杯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