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君站在辦公室裏, 墊著腳尖,將一本新日曆掛上。
嶄新的日曆,嶄新的歲月。
90年代就這樣來了。
鵬程市舉行了盛大的慶典, 紀念特區建立十周年。
陳蘭君得到邀請,去參加紀念晚宴。
晚宴設在國際大廈, 拔地而起的鵬程市最高建築,傲然屹立在夜色中, 透過頂樓旋轉餐廳的玻璃窗, 可見燈光萬點,繁華如夢。
有參加晚宴的客人感慨:“十年,這哪裏還像個小漁村的樣子。”
的確,陳蘭君回想她初來此地時, 所見的大片大片農田, 如今已幻化成各種樓宇。
她微微側首,望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側影, 一襲高定白裙,頸脖上一串珍珠項鏈熠熠生輝,富貴逼人。
不禁想起重生之前的這時候, 她應該是剛剛為拿下了一單生意, 在簡陋的廠房裏與同事們一起高興地吃豬腳飯。同時放話說:“等以後成了大老板,我一頓吃三碗豬腳飯,還加蛋。”
忍不住笑了。
肩膀微微一重。“在笑什麽?”
邵清和把腦袋輕輕擱在她肩上, 頭發茸茸地拂過她的臉頰,有些癢。
陳蘭君笑著說:“想到高興的事。”
“什麽?”
“我所願的, 好像都得到了。”陳蘭君抬頭拍一拍他的臉, 專注望著他,“你也好好的在這裏。”
而不是像之前一樣, 一個人孤單的在海上離去。
邵清和不明所以,隻笑盈盈地在她肩上蹭了蹭:“我一直在。”
有輕咳聲響起,“陳總,小邵總,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領導來了,剛好想舉杯敬一下。”
兩人齊齊站直了,瞧見老亮領著一位穿西裝的頭發花白的領導,站在不遠處。
領導笑著說:“二位真是天作之合,我就是看著都替你們高興。”
服務生端來香檳,陳蘭君與邵清和一人取了一杯,與領導幹杯。
“聽說,陳總的公司要在香江上市了?”領導笑眯眯地問。
“是的,”陳蘭君道,“已經遞表完畢,預計在四月上市。”
領導點點頭:“很好,我聽說現在外頭有個講法,講,像你這種有內地背景的企業叫紅籌股。我就預祝你一炮當紅。”他笑起來:“等之後,也希望你多多和我們分享一下股市的經驗。”
“領導放心,”陳蘭君仰頭飲盡杯中酒,“我一定當好排頭兵。”
正梅集團上市前夕,陳蘭君提前到了香江。
這一次上市,對於整個正梅集團而言,意義重大。對陳蘭君而言,也像一場考試。
股民會認賬嗎?
預訂的股票會有那麽多人買嗎?
陳蘭君久違地有些失眠。
焦急與否,出成績的時刻還是到來了。
是個陰天,股票交易所貴賓室,陳蘭君端坐著,身旁是鳳君與邵清和。
也不知等待了多久,終於有人輕輕敲門。
門打開,來人一臉喜氣洋洋。
“恭喜,正梅集團的新股獲得了超額認證368倍,今天上市第一天,漲幅到了210%,開門紅啊!”
鳳君騰地一下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拉著陳蘭君笑:“二妹,你聽見了嗎!我們上市成功了!”
“嗯。”陳蘭君很淡定了回答,心裏卻在飛速算賬。
上市首日反響如此之好,集資的金額絕對破億了。
九十年代破億的現金流啊!
她有些發怔。
好家夥,真成了大老板了。
募得的資金繼續投入生產,錢滾錢、利生利,形勢一片大好。
陳蘭君卻一時有些茫然。
她搬入了新建成的大別墅,窩在落地窗旁的躺椅裏曬太陽,有點寂寞。
銀行賬戶的數字不斷上漲,公司蒸蒸日上,弄得她有些茫然,不知該做什麽。
好像想要的都已經得到,家人們也過得很好,重生的願望業已實現。
似乎沒什麽要繼續追尋的啦。
陳蘭君莫名的有些情緒低落。
鄭梅感知到女兒的情緒後,有些哭笑不得:“真是,你小小年紀,怎麽忽然覺得空虛了。”
“就是覺得沒什麽動力了。”
看她如此無精打采的樣子,鄭梅笑道:“要不,你和小邵生個孩子,帶帶孩子,事情就多了,人也充實多了。”
“謝謝,這就不是一回事,我指的是人生追求!”
鄭梅在一旁哈哈大笑,陳蘭君則小小翻了個白眼,扭頭出去,提上桶、帶上魚竿和遮陽帽,海邊釣魚去。
入秋之後,天氣漸涼,每日清晨別墅前庭都有厚厚一圈落葉,南國的樹在冬日來之前,總是掉一波舊葉,再長出一些新葉過冬天。
陳蘭君接到一個電話,是從故鄉打來的。
“蘭姐,”微微顫抖的聲調,是阿晶,“我奶奶沒了。”
阿晶的奶奶何喜娣去世了,八十七歲,也算得上是喜喪。
陳蘭君回鄉奔喪。
阿晶家嶄新的房子,前坪搭了祭棚。
白底黑字的挽聯在寒風中輕顫,上聯是“相夫教子,任勞任怨”,下聯是“賢妻良母,含辛茹苦”。
陳蘭君盯著那挽聯瞧了許久。
阿晶帶著孝,滿臉疲憊地在她身邊停住。
“要我出麵說什麽嗎?”陳蘭君輕聲問。
“不用,我和他們吵完了。”阿晶長長歎了一口氣,目光堅決,“我一定要把奶奶送回家安葬。”
陳蘭君點點頭:“我陪你吧,也送送奶奶最後一程。”
直到臨終前,阿晶奶奶何喜娣才終於向孫女說了自己的身世,也說出自己的願望,想要葬在故鄉。
何喜娣不是本地人,她的家鄉遠在西南大山之中。
動**不安的年代,有中人用一點點錢說服了何喜娣的父母,帶走了她。說是說親,其實和拐賣區別也不很大,總之,何喜娣再沒有踏上過生她養她的土地。
她生了五個孩子,活了兩個,其中一個是阿晶的父親,而後才有了阿晶的故事。
走時是紅顏稚嫩的少女,歸來是老朽黝黑的棺木。
不管怎麽說,終歸是回來了。
隻是回來後,何喜娣長大的村子仍不太情願:“沒有出嫁女葬在家裏的道理。”
阿晶沉默地將一疊鈔票按在桌上。
於是又有了新的道理。
落葉歸根,陳蘭君陪著阿晶,望著鐵鍬一鍬一鍬將塵土落下。
紛紛揚揚的塵埃裏,阿晶抹著淚同陳蘭君說:“謝謝,蘭姐。我奶奶走的時候也念著你,她說,她就是到下麵也會保佑你的。若不是你,我和奶奶可能又是另一番命運。”
奶奶大概吞藥的時候就死掉了,而她大概也會留在村裏,複製著奶奶之前的日子。
什麽鵬程市、什麽經理、什麽店長,全都不會有。
陳蘭君輕輕捏住她的手:“別這麽說,其實,我也沒做什麽。”
喪事結束,陳蘭君與阿晶一行人回去,托當地供銷社和代理商的關係,借了一輛車,顛簸在鄉間。
路上,有一個梳著兩條馬尾辮的女孩子攔車:“哎,可以捎我一程嗎?我是村裏的老師,去學生家家訪。”
“你上車。”陳蘭君搖下車窗,同她說。
村裏的小章老師道著謝,擠到車上來。
“你們平常還要去家訪啊?”陳蘭君問。
“哪有功夫呢,”小章老師搖頭,“隻是這個學生兩天沒來上學了,我得去問問,畢竟我手裏一共二十八個學生,一個都不能少。”
“也許是病了。”
“但願吧。”小章老師說,“這是個女學生,我擔心……”
沒說完,但車裏的陳蘭君和阿晶立刻明白。
在這樣經濟落後的地區,一個女孩子中斷學業,正常的像一枚樹葉落在落葉堆裏。也許是要嫁人,也許是要去打工,也許是幫家裏扯豬草做家務……都有可能。
陳蘭君與阿晶對視一眼,提議和小章老師一起去看看。
黃泥巴土坯房,一個沉默地女孩子在門口洗衣服,遠遠瞧見人,立刻躲進去。
女孩子的媽媽迎上來:“是小章老師啊,坐,我倒水給你們喝。”
“不用客氣,我是想問,為什麽小靜這兩天沒來上學。”
“哦,我們小靜不上學了。”
“為什麽?她成績很好的,可以考上高中。”
“考高中幹什麽,一個女孩子,我們哪裏有錢供得起啊?要讀也是她弟弟讀。我們已經給她定了親了,再家裏做一年事,剛好過去。”
……
吵了起來,女孩子的母親把門啪地一關,表示了自己的態度。
幾人沉默地往前走,臨到後屋窗邊,忽然從狹窄的窗戶裏丟出一張紙條。
“老師,我想繼續讀書,可是對不起,我爸媽收了彩禮了。”
再回到車上,一種深深的無力籠罩在小章老師的臉上,她把那張紙條塞到兜裏,捂著臉,應該是哭了。
“他們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就把我的女娃娃帶走了。”
司機有些為難,問:“陳總,我們現在去哪裏啊?”
“稍等一下。”
陳蘭君輕輕拍一拍小章老師的背:“帶我去你學校吧?”
“今天不想去。”小章老師抽泣,“沒臉去。”
陳蘭君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去嘛。說不定,我有辦法讓你的女娃娃回來。”
小章老師猛得抬起頭。
阿晶幫腔道:“真的,這是我們陳總,是大老板,她從不講假話的。”
陪同的經銷商見狀,搖搖頭:“陳總,這種情況很普遍的,你哪裏幫的過來啊。”
“能幫一個是一個咯,”陳蘭君淡淡地一笑,“而且巧了,我很有錢,幫的起。”
從西南大山回來,陳蘭君一進別墅,鄭梅就意識到了不同。
“呦,你今天倒精神的很,沒以前那麽懶懶的。”
“有嗎?”陳蘭君挑了挑眉,“也許是因為,找到了一點動力。”
她從自己的銀行賬戶裏取了一筆錢,專門成了一家慈善公司,叫“蓓蕾”。
“歡迎各位加入蓓蕾慈善公司,我們的目的,是扶助貧困家庭的女童。”
陳蘭君坐在老板椅上,神采奕奕地介紹。
“一方麵,我們會專門在貧困地區建立女校,讓女孩子可以免費上學且提供免費的餐食。另一方麵,蓓蕾會和正梅集團旗下所有的分公司密切合作,為她們提供工作技能培訓,優秀者提供工作崗位。”
在西南的大山裏,第一所正梅女校落成。
開學典禮很熱鬧,水泥地的操場裏回**著各種聲響,女孩子們的笑聲與說話聲,如同晴天下的風一般瀟瀟灑灑。
陳蘭君獨自站在驕陽下,望著這些學生,一顆心也仿佛曬過太陽一般。
風浩浩****地拂起她的額發,日光正好,仿佛她重生那一日,溫暖而充滿希望。
現在,她有了新的希望。
希望她的重生,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有所不同,能讓更多人的獲得“重生”的機會。
望著那一張張笑臉,陳蘭君也笑起來。
遠遠的,聽見鳥鳴的聲音。她知道,一定有鳥兒從層層疊疊的大山之中振翅,奮力飛向又高又遠的青天。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