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學校時已是黃昏, 曹紅藥將自行車停好,問:“一起去吃飯嗎?”
陳蘭君笑著搖搖頭。她從單車後座翻身下來,提著旅行袋, 說:“算啦,我爸媽叫我給人帶了點東西, 我先去拿給她。”
她辛辛苦苦印的那些油印卷子還都在包裏呢。放到寢室去,人多眼雜, 怕惹事。
陳蘭君提著包, 緩緩地往食堂大伯所在的小平房走過去。
這幾天的功夫,由於要借著食堂外的燈複習,陳蘭君與食堂大伯的關係倒是近了不少。
這個大伯姓葛。家裏也有一個女兒,年紀比她稍微小些, 如今到外地去念中專去了。因此葛大伯看陳蘭君也像看自家女兒一樣, 很親切。
陳蘭君找到她,隻說是家裏帶來的比較重要的東西, 放在宿舍裏怕丟,客客氣氣地問她能不能借放一下。
葛大伯很爽快地點了點頭。“沒事,小妹你這東西就放我這兒。我保證不會動你的, 丟不了。”
將裝有油印資料的小包妥帖放好。陳蘭君去食堂打了飯, 今天晚上的夥食依舊是經典組合——炒冬瓜配米飯,陳蘭君覺得味道有些淡,隻打了半兩米飯。
草草吃過之後, 沒飽,又不想再吃冬瓜。這時候陳蘭君想起臨行前鄭梅給塞的一包紅薯幹來。
她把紅薯幹翻出來, 拿了一根吃。
紅薯的微甜很好地安慰了她的胃, 軟硬適中,一定是鄭梅從一籮筐紅薯裏精挑細選出來, 而後在屋頂平台的陽光下曬製而成的。
吃過飯後,她回到寢室。
天色已全黑,寢室裏的兩枚燈泡亮著,一片人影憧憧。
小考之後的周末,許多學生都選擇回家,好好放鬆兩天。返校的時間也都差不多。這一會兒,人都來齊了。幾個室友正圍著曹紅藥,嘰嘰喳喳的,很熱鬧。
見陳蘭君回來,那個與曹紅藥一向玩得好的女生小年逮住她問:“蘭君,你說明天宣布考試結果,紅藥和那個女的比,誰會是第一?”
“小年——”曹紅藥笑著試圖製止她。
“哎呀就問問,蘭君,你快說呀。”小米催促道。
都是一個寢室的,陳蘭君自然要給麵子,小小追捧了一下,話也不說死,帶著微笑說:“那是,也不看看紅藥是誰,她是一定有拿第一的實力的。”
“對!我們紅藥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是我們村裏學生的驕傲。”小年聽了特別高興,跳下床,從自己的袋子裏翻出一小塊碎薑糖,塞給陳蘭君:“我從家裏帶的,你嚐嚐。”
陳蘭君其實不愛吃薑,但這是室友小年第一次給她分糖吃,怎麽也是一番心意,於是便吃了。
唔,她還是不喜歡薑的味道。
周一,出成績的日子。升旗的時候同學們在塵土飛揚的操場站成一排,大家神態各異,有緊張兮兮的,也有全然無所謂的。
升旗結束,原本站一列的同學三三兩兩結伴而走。陳蘭君因思考如何推銷油印資料的事,慢吞吞地跟在後麵。不經意抬頭一看,發現同班同學悄然無息地竟然形成了兩派隊形,一團顯然以曹紅藥為核心,另一團雖略微鬆散些,但也圍著劉黎。
陳蘭君覺得好笑,想想,又覺得有點可愛。
離教學樓越來越近,快到走廊的時候,前麵的同學忽然**起來。
一個兩個停下腳步,人潮跟早高峰的市中心一樣,堵起了,裏三圈外三圈地圍著。
陳蘭君在外圍,踮起腳遠遠地看了一眼。
隻見兩三個學校老師,分別拿著紅紙、漿糊、刷子,站在教學樓走廊中間那塊空牆前忙碌,一個人握把大毛刷沾了漿糊塗勻,另外兩個拿著紅紙兩端,輕輕往沾了漿糊的牆上貼。動作再嫻熟不過——畢竟之前幾年貼了好多大字報。
這一次,貼的是本次小考的成績榜。
成績榜是從後往前貼的,因此最先看見自己名字的同學,不免得有些垂頭喪氣。越後看見自己名字的,臉上笑容的弧度越高。
陳蘭君把腳踮酸了,眼睛盯痛了,也沒能看清楚那些紅紙上有無自己的名字,倒是看見前邊一個男生的後腦勺長了幾根白發。
算了,反正成績就貼在那裏不會跑,等人散去再看也不遲。陳蘭君心想。
她索性離得更遠一些,一眾學生看成績,她看學生們看成績,倒也悠哉遊哉。
最後一張紅紙貼出來,還差半截沒糊上牆呢,人群中響起一個響亮的聲音。
“我就說嘛,第一還是我們班長。”
是小年的聲音。
圍在周圍的從農村來的學生紛紛鼓起掌來,為曹紅藥喝彩。
這樣大的陣仗,引得其他同學紛紛側目。
不遠處站著的劉黎臉色不好看。
這一次考試,她的成績已然是超過了上一次,但還是因為英語這一科目差了兩分而屈居第二。
要是差得遠也就算了。偏偏就是兩分。
劉黎整個人跟吃了一隻蒼蠅一樣,覺得惡心。
偏生小年那群泥腿子一邊起哄,還一邊不住地用眼神打量她。
這是挑釁嗎?
這群人真的是讓人無語。
劉黎再度望了望那大紅黑字的成績榜,這一次倒是有了新的發現。
第三名竟然是……陳蘭君?
她往前兩步,輕輕“咦”了一聲。
“陳蘭君,你這次考第三呀?陳蘭君?人呢?”
劉黎看了看身邊的人,沒瞧見陳蘭君。
小年倒是聽見了:“什麽?阿蘭第三?”
小年聽見這句話,也在人群中四處張望,終於在外圍處瞧見了陳蘭君。
“阿蘭,你站得那麽遠做什麽?快過來看看,你第三耶!”
這一嗓子又響亮又大聲,同學們紛紛扭頭往後看。對於陳蘭君這個名字,不少人還是有些陌生的。隻知道她是插班生來複讀的,似乎聽說她入學的測驗成績屬於中等偏上,怎麽一下子就變成第三了?
被劉黎和小年的人點名的陳蘭君,很艱難地在人群中擠了過來。
“不好意思讓一下。”
“抱歉。”
好家夥,也不知道是誰,趁亂踩了她一腳。幸虧穿的是黑布鞋,看不出來,要是小白鞋就慘嘍。陳蘭君一邊腹誹著,一邊奮力往前擠,終於擠到了最前邊。
定睛一看,“陳蘭君”三個字赫然排在第三。
陳蘭君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臉上也泛起了微笑。
不枉她這些天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學習,好歹弄了個第三名。這廣告效果應該拉滿了。
果不其然。在秦老師對本次考試的成績做總結時,著重表揚了陳蘭君。
“同學們,我們要向陳蘭君同學學習。學習她刻苦的精神,學習她不屈的意誌。學習她永遠向上的革命……哦不,是學習熱情!”
秦老師慷慨激昂地說。
“我們蘭君同學。來這裏報到的時候做了一個摸底測驗,當時的成績呢,隻能說是平平,但通過她這一段時間的努力,這一次小考,她的成績提升了足足有30分!30分呐。”
“論單科,這次考試她是我們班英語成績的第一。她的英文書寫非常漂亮,大家課後可以去看看她的卷子,這種字跡一看就是高分英語卷!”
“希望大家以陳蘭君同學為榜樣,堅持不懈地學習,隻要努力,一定會有所進步的!”
對於班上的同學來說,這一回陳蘭君的第三名對他們的震撼遠比曹紅藥的第一或者是劉黎的第二來得有影響力。畢竟這兩位已經是榜一榜二的常客了,大家圍觀學霸打架也不是一天兩天,但陳蘭君不同,她之前的成績就是平平呀,結果短短時間之內,竟然火速上升了。
這一下就讓許多學習普通的學生來了興趣。
也不知道她是吃了聲神丹妙藥了。
要是自己下回考試也能提升30分。那該多好呀!
因此一下課,大批大批的同學紛紛圍到陳蘭君的座位邊上。一時之間,陳蘭君竟然變得比曹紅藥和劉黎還要炙手可熱。
小年自詡和陳蘭君是同一陣營的姐妹,覺得自己與她情分不同。因此率先擠到陳蘭君身邊,一張臉滿是笑容,向她打聽。
“阿蘭,你這回進步好大呀!”
“謝謝,也是運氣好。”
“那兩分三分還可能是運氣,可三十分鍾,那肯定不光是運氣,還是要有實力的!”小年大大咧咧地問,“好像之前聽說,你是用了什麽新的學習方法,是不是?”
這句話其實也是周圍同學的心聲,小年話音一落,左右之人奇異地安靜下來。
靜了兩秒,陳蘭君輕輕笑起來,開始忽悠,她故意說:“哎呀,其實也沒有什麽新的學習方法啦。就是努力學唄。”
這人總有一種心理。
越是不讓她知道的,她越想知道。反倒是公開告訴她,說,我這裏有一本某某秘籍,學了就可以立刻提升多少多少,這種話倒是讓人聽著起疑心,不願意去相信。
所以陳蘭君故意反著說。
小年被吊起了胃口,連聲追問:“可是我之前聽紅藥說,你是有……”
還沒說完呢,被旁邊的曹紅藥打斷了:“哎呀,你別問啦。憑什麽學習方法,她的努力才是最大的功勞呀!是不是?”
“可是……”小年還想再說,被曹紅藥瞪了一眼,終於後知後覺地轉換了話題。
“算了,我還是要向你學習,以後,我每天早上早起半個小時!跟著你一起晨讀。”
“可以呀,我英語發音還不錯,你不嫌棄的話可以和我一起練一練。”
陳蘭君笑著說。
她也適量地分享了一些學習心得,比如要好好看課本目錄,理解整本書的組織架構;又比方說這次考試要好好總結錯題之類的。
這些觀點,對於現在的學生來說,她們可能做過,但是並沒有聽過係統的總結,乍聽之下,覺得新鮮,琢磨起來也覺得獲益良多。
有機靈的,索性用筆“唰唰”記錄起來。
等到上課鈴聲響起,同學們紛紛散去。趁著老師還沒進教室的功夫,陳蘭君抓住小年的胳膊,輕聲說:“那個資料的事情,我們私下再說。”
小年瞪大了眼睛,三秒之後,換上一副“我懂”的表情,帶著神秘的微笑回到了座位。
她懂了,一定是因為剛才人太多了,阿蘭不好和她們說。
她就說嘛,都是好姐妹。阿蘭若真的有很好的資料,怎麽會瞞著她和紅藥?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
小年眼巴巴地望著陳蘭君的方向,就跟她平常看著曹紅藥一樣。她跟曹紅藥做朋友已經很久了,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在學習方麵,曹紅藥的成績好,那真的是得益於天生的,人聰明,無論學什麽科目都學得很快。這種學習天賦學都學不來。
這種天才式的學生看多了,小年都有些心灰意冷。可是冷不丁冒出個陳蘭君。這令她又拾起了新的希望。畢竟比起曹紅藥要來說,陳蘭君的進步,看起來還是更好達到一些。
曹紅藥早習慣了小年下課後第一時間來找她。結果今天左等右等,沒瞧見小年來找她。不免有些奇怪。
曹紅藥收拾好書包,主動走向小年,笑著問:“走嗎?去食堂。”
“小年?看什麽呢?”
曹紅藥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是被許多人圍著的陳蘭君。
小年回過神來,解釋道:“我想問一問。阿蘭有什麽學習方法可以借鑒的?怎麽現在圍著她的同學這麽多呀?真討厭。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了。不然紅藥你先去食堂吃?或者我們一起等等?”
聽了這話,曹紅藥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她轉過頭去,望著一眼被人群包圍著的陳蘭君,輕輕地說:“好,那我自己去了。”
等了好久,小年終於等到眾人散去。
見最後一個同學從陳蘭君座位邊離開,她兩三步上前,湊到陳蘭君邊上。“阿蘭,那個學習資料的事。”
陳蘭君看了看左右,把聲音壓低了說。“等等,我們出去說。”
地方是陳蘭君早已看好了的。學校西南角有一片銀杏林,其中安設兩個石桌椅。因為離教學樓和宿舍都有些遠,所以平常去的人很少,是個適合自習的清靜地方。
石凳上覆蓋著幾片落葉和細蕊。
陳蘭君以手輕輕拂去,招呼小年過來坐。
第一件事是從書包裏翻出水壺,“哐哐”牛飲,剛才和那麽多人說話,可把她渴到了。
一口氣喝了許多水,放下水壺,陳蘭君換上一副猶猶豫豫的神情,十分貼合一個學生珍藏自己的學習資料,但礙於同學情麵不得不分享的狀態。
小年本就是個急性子的人,見她這般吞吞吐吐,越發認定:陳蘭君一定是手握了什麽非常寶貴且有效的學習資料。
她說:“哎呀!我們都是從農村裏來的,又是好姐妹。如果你肯借著學習資料給我。我一定心裏記著你的好,以後有什麽事,你隨便喊我,我一定來幫忙的。”
“可是……”
陳蘭君欲言又止,搖搖頭。
“可是什麽呀?”小年急到要跳腳,說,“隻要能讓我拿到這學習資料。無論怎麽樣,都行。”
“倒也沒有那麽嚴重。”陳蘭君笑了,一種看到魚兒上鉤的喜悅。
說辭是早已準備好的。
“暑假的時候我不是去穗城待了很久嗎?在那裏,我有幸結識一位大學教授。這套複習資料就是她親自出的。現在都改革開放了,人家教授的觀念也與時俱進,她不是借給我的,是賣給我的。當然這也是看在我麵子上,不然我想買還沒地方買去。”
“買的時候人家就千叮嚀萬囑咐了,說,‘你買這一份隻可你自己看,要是被我發現,你拿去給其他同學。不尊重我的勞動成果,那你以後再向我要學習資料。是不可能有的。’”
小年想了想,點頭說:“原來是這樣。是你買的呀……”
“是。其實人家大教授,也不是為了掙錢,隻是要是白來的東西,就容易不珍惜。”
小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是,若是真好的複習資料,的確也值得。”
“是吧,我也是這樣想,所以才一咬牙,買了”
陳蘭君方才這番說辭,放在後世一聽就很扯。然而放在現在,還是有很高的可信度的。在恢複高考的頭幾年,最愁的其實就是複習資料。由於針對高考的複習製度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一些地方的學校,尤其是縣裏的、鄉裏的學校,連高考的內容是什麽都不一定清楚。
聽說一所鄉裏的學校,直到高考那幾天,上了考場,地理卷子發下來,學生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這個考試的範圍竟然不僅僅是中國地理,還有世界地理!
這一上考場可不就傻了眼了嗎?任憑你頭懸梁,錐刺股。這沒有複習過世界地理,那大幾十分的題目是無論如何也答不出來的。
這種信息差在這個年代是十分普遍的。有的時候,成績不好,可能並不是吃虧在沒有本事做出這道題上,而是壓根不知道還會出這種題。因此一份靠譜的學習資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而類似的靠譜的學習資料卻是少之又少。除非是像劉黎那樣,家裏有權有勢有錢的學生可以搜羅來幾種學習資料之外。普通家庭的學生,能弄到一份都是燒高香了。平日裏也是將這份學習資料好好藏著掖著,輕易不肯與外人看。
就算是小年一向交往密切的曹紅藥,雖然平常也很樂於幫同學解答個幾道題目什麽的。可她手裏的複習資料,也是不肯拿出來,給其他朋友看的。
小年曾經試探著問過幾次,想說有沒有可能借看一下,都被曹紅藥委婉地拒絕了,於是也不再問。
可是聽陳蘭君的口風,她竟然是願意把這學習資料共享出來的嗎?
小年激動了。腦海中的想法已經從“我拿到了這份學習資料”到“我考了個好成績”再到“我上了個好大學”,來了個三聯躍。
不行,一定得弄到這份複習資料不可。
小年連忙說:“我以為多大事呢,錢都不是問題,隻要能買得到。這事,要麻煩蘭姐你好好引薦引薦。”
悄然無息間,“阿蘭”晉升成“蘭姐”。
陳蘭君笑著說:“你如果真的想要的話,我倒是可以托人問一問。”
“真的?太謝謝蘭姐了。”
小年振臂歡呼一聲。
“不過我可提前告訴你啊,這資料不便宜的。還要算上運輸費什麽的。如果你要是不接受那就算了,也省得我多費些事。”
“要多少錢呢?”
陳蘭君豎起一根食指:“要一元一份呢。”
“啊?那還真有點貴啊。”小年皺起眉。
這個定價正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地步。
貴,但也沒有貴到讓這些學生高攀不起的地步。屬於那種攢一攢還是能攢到的程度。
小年很是糾結,這筆錢花出去。她手裏的零花錢可要清空了。
她遲疑著問:“這套資料效果真好嗎?”
“這個我也不能打包票。至少我這次能提升那麽多分,是靠這個。”陳蘭君看出她的猶豫。換了一個話術,勸道,“說實話,我也覺得貴得很。要不就算了吧,說不定對你這種學習不錯的學生,它也沒有那麽明顯的效果呢?要不算了吧?”
陳蘭君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也懶得給自己找些事。還得托人情,費力不討好的。”
這一退,反倒讓小年下定了決心。陳蘭君可以提升,她怎麽就不能了?到時候考了好成績。向家裏討個紅包,這錢不也就回來了嗎?
想到這裏。她下定決心,說:“我要一份!”
擔心夜長夢多,陳蘭君懶得管這事。小年當晚就把一塊錢交出來給了她。
陳蘭君皺著眉頭收下錢,一副推脫不過的樣子,很勉強地說:“行吧,我就幫你跑這一趟,隻是這事兒,除非是很親近的同學,一定不要告訴別人。”
“當然,我一定不會說。”
小年再三保證。
一周之後,陳蘭君將一份學習資料交給小年。
由於是第一個客戶,她還慷慨地贈送了一份私人解讀服務,在銀杏林裏,將這份學習資料怎麽使用,如何配合教學進度都說了一遍。
她所講述的一些學習理念,至少比現在的要進步十年。
小年自從這一塊錢交出去,就處在一種坐立難安的境界。一時想我要得到了複習資料一定能考好,一時又擔心這錢會打水漂,說不定沒用。反反複複糾結了好久。
這時聽陳蘭君將這學習資料的用法、亮點詳細說來,她越聽,一顆心越妥帖。
這一塊錢花得還挺值得。當然到底值不值還是得看學習成果。小年心想。
接下來的幾日,除了正兒八經的上課時間,小年幾乎都在鑽研這份學習資料。
數學課,老師講到一道新題目,在請同學上台講解時,小年定睛一看,這道題她曾經在那份學習資料上見過,知道兩種解法,於是便自信地舉起了手。
老師有些意外。按照以往的情況,對於這種新題,小年是不會舉手答題的,沒那個本事!
為了鼓勵這個學生,他跳過了同樣舉起手的曹紅藥和劉黎。
“小年,你上來試試做這道題。”
一屋子的同學都盯著她。
被這樣的視線注視著,小年走上講台時,腳還有些發軟。她下意識地看了陳蘭君一眼。後者給了她一個微笑,一雙翦水秋瞳似乎在說“一定沒問題的”。
小年於是定了定神,接過老師手中的粉筆,開始按部就班地做題。
按照學習資料所說,要先分析已知的條件,然後再畫輔助線。
小年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的粉筆。
粉筆落在粗糙不平的黑板上,輕微的“嘎吱”響。等粉筆在黑板上的幾何體上,畫出第一根輔助線時,老師便暗自點頭。
小年餘光瞥見老師的神情,心裏更加平靜,一口作氣地把整道題的答案解法工工整整地寫了出來。
寫完了,老師笑吟吟地問:“你覺得你答得怎麽樣?”
小年摸不著頭腦,忐忑道:“唔,應該還行。”
老師看向教室裏的學生:“你們覺得呢?”
靜了一瞬,陳蘭君率先鼓掌,緊接著是曹紅藥和劉黎,然後響起一片掌聲。
小年激動的臉都漲得紅彤彤的。
老師笑著拍了兩下手,說:“不錯呀,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們小年同學現在也是開竅了。”
這一件事,頓時引起了同學們的注意力。下課的時候,與小年關係不錯的同學紛紛來問她。
“小年你真厲害呀,竟然能想到這種做輔助線的方法。”
“我就說小年一直不錯。”
“小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學習的新方法?晚自習的時候,我看你做的那資料好像不是我們學校發的吧。”
“是呀,要是可以的話,你也教教我們吧。”
頭一次嚐試被眾人追捧滋味的小年感覺美滋滋。
起先她倒還記著原先對陳蘭君的承諾,不對外說。
可是……
小年站在陳蘭君麵前,臉上有不安和歉意。
“不好意思,阿蘭,那些都是我比較信得過的朋友,所以一不小心就說出去了。”她小心翼翼地地試探,“你看,那資料,能不能多弄來幾份?”
陳蘭君沉著臉,雙手交疊抱在胸前:“我弄那麽多來,萬一你們轉頭就給我舉報了,我找誰說去!”
“不可能的!”小年恨不得指著太陽發誓,“我們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都是同學,覺得不會的。”
陳蘭君依舊皺著眉。
小年心裏直打鼓,試探著說:“要不,再弄五份?實在不行,三份也行!”
陳蘭君歎了口氣:“算了,真拿你們沒辦法。”
她拿出一張紙,說:“把要學習資料的人名字記下來,一定告訴他們,不要再和別人說了。”
小年大喜過望,連忙接過筆,一邊寫一邊保證:“我絕不和別人說了。”
陳蘭君側過頭,眼睛裏滿是笑意。
要是小年當真是那種守口如瓶的人,她也不會挑中她了。
對陳蘭君千恩萬謝之後,小年離開了銀杏林,回教室去。
在教學樓前,她就給其他同學攔住了。
一個和她玩得比較好的同學焦急地問:“怎麽樣?她答應幫忙了嗎?”
小年歎氣。
“沒答應嘛?”幾個同學著急了,“要不我們再找她說說?”“對啊對啊。”
小年清了清嗓子,說:“蘭姐啊,也很為難,畢竟是要托人情才能弄來的呀!人家是看在我們都是親近的同學的份上,我又左勸右勸,好不容易才答應的。”
那些同學笑起來:“還是小年你有麵子。”
“那是,謝謝小蘭,也多謝蘭姐。”
“什麽時候能拿到學習資料呀?”
……
七嘴八舌的,小年揮了揮手,說:“這個再說,但有一條,蘭姐特意叮囑了,若是有想搞事的,什麽要舉報之類的,那麽……”
“誰會做這事啊!”一個同學連聲叫起來,“誰敢做這事,我們都不會讓他好過!”
“對!至少在縣一中他就別想親近了。”
一番表忠心的言論,使小年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說:“另外,別再和別人說起這學習資料的事了哈。”
一個一個拍著胸脯保證不會亂講。
可真的不會嗎?
才怪。
沒到兩周的功夫,陳蘭君印的存貨已經銷售一空,還額外收了許多全款預售金。
她悄悄算了算,一共收了57元錢。
雖然比不上之前擺攤掙得多,但這個不大占用學習時間,也不需要遭受風吹雨打,也還不錯。
看來之後的英語、語文等複習資料可以開始準備起來了。在印資料的時候,本著可持續發展的念頭,陳蘭君就留了一個心眼,分階段分科目地印複習資料。一份隻保一門科目這一學期的重點內容。
隻要贏得開門紅,這樣的策略能夠有效提高複購率。
陳蘭君將錢收好,想了想,又拿出五塊錢,給食堂的葛大伯送去。雖然關係不錯,但是該分的錢最好不要省,免得節外生枝。
葛大伯原本還不願意收,說:“我又沒出什麽力氣,哪裏能收錢呢?”
陳蘭君堅持:“一定得收,權當是我的租金。”
她可憐巴巴地說:“要是不收,我心也不安呀。”
“你這孩子。”葛大伯隻得收下,說,“我幫你盯著,如果學校裏有什麽其他的動靜,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周五下午,陳蘭君預備回家一趟。她已經一個月沒回家了,天氣轉涼,也該回家將秋冬的衣裳帶過來。
掙到的錢可以拿出幾塊來,將家裏的棉花被送到棉花匠那裏彈一彈,順便補充些棉花,這樣爸媽冬夜就可以睡得溫暖些。
想到這裏,陳蘭君情不自禁笑起來,等她將彈好的蓬鬆的棉被帶回,鄭梅估計又要驚訝,她怎麽能一邊保持學習不錯,一邊賺到錢了吧。
最後一節課結束,陳蘭君回宿舍收拾東西。
還沒收拾完呢,一個室友興奮地跑過來,說:“蘭姐,你媽媽來接你了,正在校門口呢?”
鄭梅來了?
這麽遠的路,鄭梅在大隊工作忙,在家事也多,一年到頭來不了學校兩回。今天倒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不會是家裏有什麽事吧?
陳蘭君加快了收拾東西的速度,草草將包的拉鏈拉上,一路小跑到了校門口。
還沒見著人,先聽著一串“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響了很久。
也不知道是哪個鬼崽子在裝酷摁自行車響鈴。
陳蘭君皺著眉,抬眼望去,卻是一怔——
夕陽西下,鄭梅女士騎著一輛自行車,長腿瀟灑地踩在大地上,意氣風發:“二妹,這是媽媽買給你的自行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