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君怔了半晌, 向鄭梅走過去。

“媽,你這個月瘦了好多啊。”

鄭梅的下頜線都比之前清晰了許多,人也曬黑了, 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卻並不憔悴,倒有一種熠熠生輝的精神。

鄭梅原以為她會驚喜地問這輛自行車從哪裏來, 不料女兒竟是第一時間注意到自己瘦了。頓時,她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 抬手拍一拍陳蘭君的肩膀:“是嗎?可能有點, 你看,這自行車。”

很漂亮的一輛自行車,來學校之前,鄭梅特意用新的抹布將自行車的龍頭、把手、座椅全部擦拭了兩遍, 一點灰都沒有, 鋥亮鋥亮。

陳蘭君端詳了一下自行車,仰起臉, 微笑:“我媽媽可真厲害!說買自行車,就能買自行車。”

鄭梅得意地輕哼一聲,用手拍一拍自行車後座:“上來, 媽載你回家!”

在這個年代, 擁有一輛自行車,絕對是件令人羨慕的事。畢竟一輛自行車至少要一百來元,還得要相應的工業券, 是很難搞到的。

在縣裏還好,畢竟有那麽多輛自行車。可一旦行駛到鄉村的小路, 過路農人都要多看兩眼。

地方小, 鄭梅作為大隊幹部與人交往較多,一些農人瞧見她們騎著車, 會驚訝地問一句:“鄭梅,你們家買了自行車啊?”

這時,坐在車後座,摟著媽媽腰的陳蘭君就會大聲說:“我媽買的,可厲害了!”

鄭梅哈哈大笑,蹬自行車的速度加快,風吹起她的頭發,拂到陳蘭君臉上。母女兩個的發質很相似,一樣的黑,一樣的硬。

天邊的火燒雲一直蔓延開來,映照著土路。

穿過林間的時候,很安靜,陳蘭君問:“媽,你是怎麽發財了呀?”

“說起來,我自己都稀裏糊塗呢!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原來自上次送陳蘭君上學後,鄭梅便開始拉著陳誌生,一起想賺錢的路子。

原本她是打算和大隊、公社申請,辦一個社隊企業。奈何大隊長和其他幹部都不太看好,隻說:“你一個女人家別亂折騰,辦廠?我們大隊哪裏有錢辦廠?”

這話倒是真的,鄭梅所在的芙水大隊,山林多,田地少,土地肥力也一般般,在之前吃大鍋飯的年代,大隊差點揭不開鍋。這兩年雖然情況好一些,但大隊也沒什麽錢。

辦廠麽,一聽就是要花錢的事,廠房、設備……每一樣都得花錢,還要花費許多精力,而且也不一定能有效果。

大隊長已經有了年紀,求穩,對於這種不確定的新興事物,第一反應就是排斥,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鄭梅理解,但是她是個有恒心的人,見辦社隊企業的事一時說不通,又提出,希望大隊能保證她丈夫陳誌生出去做木匠活是正當的,不屬於投機倒把。

“這社隊企業辦不辦,我們可以慢慢考慮,但能不能以大隊的名義出一封介紹信,就說是我們芙水大隊的家具廠,就是個名頭,說特意派人員外出支援,這個不用花錢的。”鄭梅說,“其他的一切風險,我們自負,賺不到錢也是我們的,隻求隊裏能幫幫忙,好有個說法。”

大隊長猶豫了一下,他已經駁回了鄭梅第一個請求,心裏多多少少有些過意不去,再駁回一個,似乎就有點不給人麵子了。都是一個村子住著,說起來遠近大小都是親戚,他家的家具,也曾請陳誌生幫忙修過呢,人家還沒收錢的。另一方麵,鄭梅工作一向勤勤懇懇,還被公社領導看中,介紹她加入了黨組織。真把人得罪死了,也不好。

何況鄭梅這第二個請求聽起來還行,不算過分,也不需要大隊做什麽,之前也有木匠去其他村幫忙的,算手藝活,不算買賣,隻不過前些年風聲緊,大家才不幹了。

想了又想,大隊長還是便勉強答應了:“行吧,你也算是老同誌了,我們就額外幫忙一下。”說著,幫著在介紹信上蓋了章。

“為支援其他地方的同誌,芙水大隊家具廠特派我廠技術員陳誌生到貴地,幫忙維修、打造家具。”

有了一紙介紹信,鄭梅底氣就足了,和陳誌生各自分工。陳誌生負責木工的技術活,鄭梅則正大光明地去附近的大隊以及公社詢問有無需要維修、打造家具的。

十裏八鄉,大約有十來年沒有主動上門的木匠了。再加上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已實行了一年,稍微勤快點的鄉裏人家都攢下了一點點錢,見是芙水大隊的幹部笑臉上門,價錢也公道,就把家裏早就需要修的搖晃的木桌、木椅都拿出來,等著陳誌生上門來修。

鄭梅在周圍的村落跑來跑去的時候,陳誌生也沒閑著,他雖然不長於交際,但是個聰明人,不願意老婆幹活自己閑著,便事先動手,從自家分的山林裏砍下木頭,做一些簡易的板凳、竹椅之類的。

過來修家具,陳誌生特意帶上了他新做的竹椅、小板凳。

需要維修家具的人家,多半家中的家具不多,見了就問:“你這個賣嗎?”

“賣,這個三塊,這個五塊,不要票的。”

討價還價一番,還真給賣出去了。

鄭梅笑著說:“這些比起來,還算小的進項。這次的大頭,是公社有家人嫁女兒,找我們打家具。一張床40元,一把寬椅20元!”

乖乖,這一張床的價格,抵得上她這一整個月印試卷的忙活了。

陳蘭君聽了咋舌,情不自禁在心中感歎,她到底還是小瞧了爸媽。

她問:“那麽這個月究竟賺了多少錢?”

“我反正是真沒想到,竟然有三百多!”

“三百多?”

“對,三百多。”

靜了半天,樹葉淡淡的清新氣息裏,自行車鏈條“噠噠”轉動。

鄭梅問:“怎麽啦?忽然不說話了?”

“我在算,你們這一個月,都比我在穗城待的兩個月還要強。”陳蘭君說,“那豈不是,我可以做個遊手好閑的富二代了?”

鄭梅聽不懂“富二代”是何意思,但結合語境,也猜中幾分,她笑著說:“別的不說,至少,你接下來可以安心念書,不用操心賺錢的事啦!”

眼前是一個下坡,鄭梅高興,故意逗女兒,說:“二妹,你抱緊了,媽媽帶你往前衝!”

“起飛咯!”

借山坡之勢,鄭梅甚至連自行車踏板都不用踩,自行車自然而然地往前俯衝。

風在耳邊呼呼地吹,應當是東風,浩浩****將母女兩個的發絲肆意吹起。

陳蘭君張開雙臂,去擁抱這東風,笑著大喊:

“我爸媽真厲害!”

風中回應她的,是鄭梅的笑聲。

“我乖女最厲害!”

……

一路有說有笑地騎回了家。

抵達的時候,太陽已經墜在地平線邊,藍黑色漸變的天幕之下,陳誌生正忙著刨木頭,一旁站著小妹,好奇地拿著繩、墨比畫著玩。

聽見自行車聲,小妹抬頭,笑著迎上來,喊著:“媽媽和二姐回來啦。”

今天的晚飯很豐盛,主菜是板栗燉雞。板栗是從後山的板栗樹上摘下來的,剛摘下來的板栗毛茸茸的,還有點紮手,像個小獼猴桃,剝殼後就是常見的淡黃色果肉。雞是從鄰居家買的老母雞,用柴火在鐵鍋裏燉了一個下午,與板栗煨在一處,燉得酥香軟爛,輕輕一扯,雞肉便與骨頭分離,噴香撲鼻。

兩個雞腿,陳蘭君與小妹一人一個。

鄭梅夾了隻雞翅膀,慢慢地吃,還不忘和小妹解釋:“小妹,我們之後也會給你買自行車的,隻是現在還不太寬裕,隻能先緊著你二家姐,她要高考了,但你放心,要不了多久,你也會有的。”

“沒事,”小妹啃雞腿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說,“我都懂啦,我們家有一輛自行車就好了。唔,這雞腿真香。”

一家人都笑了。

陳蘭君夾了顆栗子放到小妹碗裏:“一口雞肉一口栗子,更香。”

她坐在麵朝東麵的位置,一抬頭,遠遠見著一點影子,從大片大片的深綠之中顯現出來。

陳蘭君朝鄭梅和陳誌生示意:“好像有人來。”

鄭梅側過身看,放下碗筷站起身,笑著打招呼:“大隊長,晚上好,吃了沒?老陳,去拿副碗筷。”

“不忙,我吃過了。”走過來一個矮胖的老年男子,正是陳大隊長。他笑吟吟地說:“隔好遠在林子裏就聞見香味了,吃雞呢?”

“哈哈,今天兩個女兒都回來了,任性一把。”鄭梅說。

若放在以前,陳蘭君估計也會和陳誌生和小妹一樣呆坐在旁邊,隻會傻笑。但好歹她現在經曆了些事,有了一些自覺,便去搬了把椅子來:“大隊長請坐。”

陳大隊長笑著坐了,說:“你們家二妹是真長大了。”

“可不,我也說是。”鄭梅笑道。

說話間,陳誌生後知後覺起來,去倒了點茶。

“客氣了。”陳大隊長雙手握著搪瓷杯,笑眯眯的,眼神卻在陳家屋簷下停著的自行車上打了一個轉。

他吹了吹熱氣騰騰的茶煙,說:“你們都坐,繼續吃,別緊張,也沒什麽大事。”

鄭梅笑著說:“過來是有什麽事?大隊長隻管說。”

“事情嘛,也有一件,算好事。”陳大隊長說,“鄭梅同誌,你之前提議的興建社隊企業的事,獲得肯定了,我們打算讓芙水大隊家具廠正式落地。”

陳蘭君坐在一旁聽著,但笑不語,夾了一顆板栗慢慢嚼,心裏門清似的——這是摘桃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