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揚像是從水裏蹚出來一般,渾身往下淌著汗。

他彎下腰支著膝蓋,放長放緩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鋸般割過了他的喉嚨,嘴裏泛著血腥味。

最後幾層台階,每跨上一階仿佛到了極限。

耳邊模糊地傳來韓隊若有若無的喊聲,陸揚咬緊牙根一口氣快速地衝了上去,身體癱軟地倚在推開的門上,汗水糊了雙眼,朦朧的視線中,他正看到時夏往飛機上走。

“時夏……”陸揚喃喃。

他遠遠地看著她沒有回頭地往上走,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喊出聲:“時夏!”

時夏立刻轉過身循聲往樓梯口的方向看去,複雜的視線穿透過打鬥的人群,落點在最後麵的陸揚身上,心髒猛然間砰砰直跳。

她真的很恨陸揚,利用她,利用她媽媽。

但所有的恨似乎來自於愛,轉頭看到陸揚的刹那,她的心裏誠誠實實地升起幾分難以言喻的期待。

陸揚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差點跟被打飛的韓隊撞在一起,還得鼻青臉腫的韓隊扶住他。

樓頂的風大得嚇人,陸揚反手抓住韓隊的手臂,聲音沙啞,幾乎被獵獵風聲蓋過:“時夏發我的視頻,我轉了出去,現在時浩霆的私人律師和內鬼估計被警察抓了。”

“你幹得不錯啊。”韓隊咧嘴笑了下,扯動嘴角的傷沒忍住“嘶”了一聲。

靠,要不是他跑樓梯耗費了大半體力,那些保鏢不一定能打過他。

“他們坐電梯上來很快……”

“懂了,我們盡全力拖住人。”韓隊拍拍他的肩,拋給他一個曖昧的眼神,“好不容易爬上來了,你也得跟時夏說幾句啊,總不能讓她就這麽飛走了。”

幾人試圖往飛機的方向衝,攔下時浩霆他們,卻被麵前的保鏢們重重阻擋。

陸揚焦急地抬眼看向時夏,看到她已經轉過身麵向自己,金色的陽光將她的側影染黃,氤氳出一層溫暖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柔軟又溫暖。幾百米的距離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兩人的目光在四百多米的空中來回流轉,好像碰上了又好像沒碰上。

陸揚急急地往飛機的方向奔去,一個黑衣保鏢堵住他的路。

韓隊伸長手截住那個保鏢的拳頭。

“謝了。”陸揚繼續往前,另一個跟便衣纏鬥的保鏢尋了空隙踹向他。

陸揚往左閃躲,斜後方突然伸出一腳踹在他左腿的膝蓋後麵。

他一個踉蹌控製不住地往前撲倒向地麵,手掌撐著跑道刮擦出一片破皮的傷口。

“陸揚!”

時夏心口一抽,噔噔噔地往下跑。

時浩霆從飛機門邊探出半個身子朝她喊:“時夏,快上來!”

時夏轉回頭,眼神掙紮,艱難地咬了咬下唇。

媽媽在飛機上。

“飛機準備起飛了。”

可是,陸揚那個笨蛋不會打架,還死倔得非要上。

他又不是韓隊他們,他會被那些保鏢打死的。

時夏側頭,餘光看到跪在地上的陸揚被保鏢踢了一腳,無力地翻倒在地。

“那就拋下我吧。”時夏輕呼口氣,匆匆地返身向陸揚跑去。

時浩霆沉下臉,砸了一下機門。

她纖細單薄的身影像風一樣飛了出去。

右腳的高跟鞋崴了一下,從腳上側翻,時夏頓了一頓,彎下腰將兩隻鞋脫下甩了。

“嘶……”陸揚駝著背,掙紮著爬起身,緊接著臉上被揮了一拳。

一拳打得他頭昏眼花,他又倒在地上,喉口一鬆,吐出一口血沫。

“時小姐怎麽會看上你這種男人?”

保鏢好笑地踢了踢陸揚,一個男人怎麽能沒用成這樣?被打得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站起來就挨打,一打又倒下,毫無血性。

“就你這廢樣,還把劉明弄進了局子。”保鏢鄙夷地俯視著他像煮熟的蝦一般縮成一團的身體,看著他在跑道上滾了一圈,又踢了一腳。

像貓捉老鼠似的,逗弄著腳下的獵物,“你自己送上門來,我不幫劉明出口氣,反而便宜了你。”

陸揚被踢著踢著滾了幾圈,從跑道上滾到跑道外,閉閉眼,新傷加舊痕,胸腔腰腹處處疼,分不清究竟哪裏難受,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眼前人影重重,紛亂嘈雜,他一眼就看到了時夏。

隻有她是向他跑過來的,飄飛的裙擺像飛揚的蝴蝶,珍貴而美麗,他不自覺笑了一下,喉嚨裏又湧起一股腥甜。

“時……夏……”

保鏢正抬起腿,耳側忽然襲來一陣獵風。他猛地收腿矮下身,轉身揮出一拳,跟時夏的右腿撞在一起。

“時小姐?”保鏢一驚。

時夏低眸默不作聲地看向蜷縮在地上的陸揚,一副可憐淒慘的模樣,往日總是平靜鎮定的臉比之前更蒼白了幾分,幽深如黑潭般的眼眸黯淡無光,死氣沉沉的。

她呼吸一滯,臉色有些發白。

“時小姐,他惹你生氣,我正替你教訓他。”

時夏冷哼一聲,涼涼的目光轉到保鏢的右手和腿上,眼神陰冷刺骨,就這隻手打了陸揚,就這雙腿一直在踢陸揚。

“我用你替我做主嗎?”時夏抬腿狠狠地踹向保鏢的右臂。

保鏢連忙閃躲,躲了幾下被時夏擊中,她的右腳腕上帶了一條銀鏈,刮擦過他的臉時留下一道血痕。

“我的男人,你憑什麽打?”

保鏢伸手摸了摸臉,看到手指上的血,眼中頓時冒出怒火,在時夏再次踢來的時候,一手擋住攻擊,另一手抓住她的小腿毫不留情地甩飛了出去。

“嘶。”時夏咬咬牙,翻身跳起。

兩人打得激烈,沒注意到他們離樓邊緣越來越近。

陸揚晃晃恍惚的腦袋,眼看時夏被保鏢踹著往後倒,猛地迸發出一股力氣,連滾帶爬地衝向欄邊。

護欄外是幾百米高的大廈,人掉下去,沒到地麵就沒了。

而那低低的護欄離地麵隻有十幾厘米,保鏢看到時夏整個身子栽出去後才意識到她被他踹下了樓。

完了,時先生不會放過他的。

陸揚從保鏢身邊擦過,衝到欄邊,麵前時夏的人和手分成了淩亂重疊的幾個,他沒敢猶豫,憑直覺飛快地往前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