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陰雨讓偏院愈發潮濕,牆角生出斑駁的青苔,連銅鏡都蒙了一層水霧。

沈昭月盯著鏡中模糊的人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頭上藏了數日的銀簪。

那是她唯一能摸到的利器。

自從發現兄長徹底失聯後,她試過所有能想到的法子。

第一日,她借口“繡線用完了”,讓翠兒去庫房領新的。

翠兒回來時卻空著手,囁嚅道。

“管事說……姨娘用度減半,要等侯爺批複。”

第二日,她故意打翻燭台燒毀半幅帳幔,想趁亂混入仆役隊伍出府。

可火剛冒煙,外院就衝進來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沉默著潑水、收拾、換新簾,全程沒有一個人抬頭看她一眼……

這偏院像個密不透風的鐵籠,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咣當!”

窗外突然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音。

沈昭月猛地攥緊銀簪,卻見一隻野貓從屋簷跳下。

綠瑩瑩的眼睛與她對視一瞬,又敏捷地鑽進了院牆下的狗洞。

她心髒狂跳,提著裙擺衝到院角,卻發現那洞口早被新砌的青磚堵死,磚縫裏的泥漿還沒幹透。

“月姨娘找什麽呢?”

背後突然響起帶笑的聲音,沈昭月悚然回頭。

正對上侍衛微笑的臉。

“看野貓。”

她鬆開掐進掌心的指甲,轉身時裙擺“無意”掃過牆根。

“唰!”

一條花紋猙獰的蜈蚣突然從磚縫竄出,直撲侍衛腳麵。

趁他拔刀去挑的功夫,沈昭月快步退回屋內,反手插上門閂,後背重重抵在門板上喘.息。

他們連狗洞都盯著……

深夜,一道驚雷劈開天際,刺目的電光透過窗紙,將內室照得慘白。

沈昭月猛地驚醒,冷汗浸透裏衣。

窗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她撐起身子,忽覺臉頰一涼——屋頂漏雨了。

“翠兒!”她揚聲喚道。

外間窸窸窣窣一陣響動,翠兒揉著眼睛跌跌撞撞跑進來,手裏端著銅盆。

“姨娘,這屋子年久失修,奴婢這就接水……”

話音未落,又是一道閃電劈落,翠兒嚇得腳下一絆,竟踢翻了床榻旁的雕花腳踏。

“嘩啦——”

腳踏翻倒,露出底下被蟲蛀蝕的地板。

而更令沈昭月瞳孔驟縮的是——地板之下,竟藏著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暗道?!

沈昭月突然捂住心口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蜷縮著往床榻外側傾斜,衣袖“不小心”帶翻了床頭的青瓷藥碗。

“砰!”

藥碗砸在腳踏上碎成數片,翠兒驚呼一聲連忙上前。

“姨娘當心碎瓷!”

她慌忙放下銅盆去扶沈昭月,完全沒注意到床榻另一側的異狀。

沈昭月借著咳嗽遮掩,右腳悄悄將鬆動的木板推回原位。

待翠兒扶她坐穩時,地板已經嚴絲合縫。

“奴婢先收拾……”

翠兒蹲下身要去撿碎片。

沈昭月虛弱地按住她的肩膀。

“且慢,這雷聲吵得我頭疼,你去小廚房熬碗安神湯來。”

翠兒為難地看著滿地狼藉。

“可這裏……”

沈昭月從枕下摸出荷包。

“碎片又不會長腿跑了,順道去庫房領些新炭,這雨天潮氣重。”

見翠兒還在猶豫,她突然壓低聲音。

“莫非…你也要學那些人怠慢我?”

翠兒嚇得連連擺手,接過荷包就往外跑。

待翠兒的腳步聲消失在廊下,沈昭月立刻翻身下床,指尖顫抖著掀開那塊蟲蛀的地板。

黑黢黢的洞口散發著陳年的黴味,一道閃電照亮了向下延伸的石階。

她死死咬住嘴唇。

這偏院……

竟藏著這樣的秘密?

翌日清早,雨勢稍歇。

沈昭月便借口“怕潮氣引來蛇蟲”,叫來了負責灑掃的粗使婆子趙媽媽。

她將一塊碎銀塞進對方手裏,笑得溫婉。

“媽媽在府裏多年,可知道這偏院從前是誰住的?怎的連地板都朽爛了?”

趙媽媽攥緊銀子,左右張望一番,壓低嗓子道。

“姨娘有所不知,這兒原是老侯爺最寵愛的柳姨娘住處。二十年前,柳姨娘突然暴斃,侯爺下令封了院子,直到去年才重新修繕……”

沈昭月指尖一顫:“暴斃?”

“說是急症,可老奴記得,那晚偏院燈火通明,來了好些侍衛……”

婆子突然噤聲,慌張擺手。

“姨娘就當老婆子胡謅,千萬別往外傳!”

沈昭月背脊發寒,卻故作鎮定。

“那這地板下的蟲蛀……”

趙媽媽突然噤聲,像是想起什麽可怕的事。

““哎喲,怕是老鼠打洞,或是……姨娘還是別問了,晦氣!”

沈昭月若有所思,正欲再探,院外卻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媽媽臉色一變,慌忙退下。

門簾一掀,一道修長身影邁了進來。

裴霽舟竟突然回府了!

他一身玄色錦袍踏入內室,肩頭還沾著未幹的雨氣。

“侯爺?”

沈昭月迅速斂去眼底的驚詫,乖順地福身行禮。

他怎會突然回府?莫非……發現了什麽?

裴霽舟抬手虛扶,卻順勢捏住她下巴,拇指撫過她眼下青影。

“昨夜沒睡好?”

她垂眸,睫毛輕顫。

“雷雨聲大,難免淺眠。”

他低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

“宮中賜的金瘡藥,據說祛疤極好。”

金瘡藥?

她心頭一跳,這才注意到他袖口有一抹暗紅——是血跡!

他剛從刑部大牢回來?還是……剛處置了什麽人?

沈昭月強忍戰栗,乖順接過藥瓶。

“謝侯爺掛念。”

裴霽舟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忽然俯身,薄唇幾乎貼在她耳畔。

“你方才……在打聽柳姨娘的事?”

沈昭月呼吸一滯。

他聽到了!

他在監視她!

她呼吸一滯,旋即仰臉露出苦笑。

“妾身隻是怕……步柳姨娘後塵。”

空氣驟然凝固。

裴霽舟眸色一暗。

“聰明人才能活得久,都是些舊事,不該打聽的別打聽。”

沈昭月忽然放軟身子,眼尾泛紅,顫聲道。

“侯爺,我母親……她在刑部大牢,可還安好?”

裴霽舟眯起眼,指腹摩挲著她蒼白的唇瓣,忽而一笑。

“放心,她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