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偏院的內室裏隻點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沈昭月坐在銅鏡前,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

鏡中的人影憔悴了許多,那雙曾經明亮如星的眸子如今黯淡無光,像是蒙了一層灰。

“月姨娘,該歇息了。”

翠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裏捧著一碗安神的湯藥。

沈昭月接過藥碗,苦澀的藥氣衝入鼻腔,讓她微微蹙眉。

她小口啜飲著,眼睛卻盯著銅鏡中自己脖頸上的紅痕。

那是昨夜裴霽舟留下的印記。

“翠兒,今日府中可有什麽消息?”

她狀似隨意地問道。

翠兒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聽說侯爺今日入宮麵聖,商議…商議與朝陽公主的婚事。”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皇後娘娘特意留了侯爺在宮中用膳,今晚不回來了。”

沈昭月的手指微微收緊,藥碗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她當然知道,留裴霽舟的哪裏是皇後,分明是那個驕縱的朝陽公主元楚華。

“嗯。”

她隻應了一聲,將藥碗放回托盤。

翠兒見她神色不對,連忙找補。

“姨娘別多想,侯爺他……”

沈昭月打斷她。

“我累了,你先下去吧,今晚不必守夜。”

燭火熄滅後,沈昭月蜷縮在床榻最裏側,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錦被。

枕衾間殘留的沉水香混著情事後的氣息,在黑暗中愈發濃烈。

她猛地掀開錦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散了一室曖昧。

沈昭月走到窗前,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

曾幾何時,她也是那個在月下騎馬奔馳的沈家大小姐,無憂無慮,驕傲如天上明月。

如今,她卻成了籠中鳥,連見自己母親一麵都要靠裴霽舟的“恩賜”。

“哥哥……”

她輕聲呢喃,聲音幾不可聞。

今日在藥鋪的一無所獲讓她心沉到了穀底。

重新躺下後,理智漸漸回籠,卻依然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腦海中全是裴霽舟在宮中與元楚華相對而立的畫麵。

他會不會也像昨夜對她那樣,將朝陽公主壓在身下?

“瘋了……”

沈昭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直到痛感驅散那些荒唐的想象。

這莫名的妒意來得洶湧,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深吸幾口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明日定要查清那遊醫的底細,這才是當務之急。

翌日一早,沈昭月已經梳洗完畢。

她特意選了件淺色的衣裳,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侍衛小哥。”

她推開院門,對著守了一夜的侍衛福了福身。

“我想勞煩你上城南找神醫抓副方子。”

侍衛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府中庫房要什麽藥沒有?更何況侯爺吩咐過……”

沈昭月直接遞過一張藥箋。

“還是昨兒那個事兒,侯爺的聲譽要緊,我也不願在侯府樹敵,用什麽方子不傷身確實關鍵。”

她聲音輕柔,眼神卻死死盯住對方的表情。

若這侍衛是裴霽舟的心腹,必然會去請示。

但侍衛隻是掃了眼藥方,轉身就走。

“等等。”

沈昭月突然叫住他,從腕上褪下一隻絞絲銀鐲。

“難為你跑一趟,隻當是我的心意。”

日頭漸西時,院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沈昭月正在繡繃前做樣子,銀針差點戳破指尖。

“月姨娘,你的藥有了,人我也一道請來了。”

侍衛的聲音隔著門簾傳來,沈昭月心頭一跳,繡繃“”啪”地掉在地上。

她沒想到那支鐲子的作用竟然這樣大,卻又不由自主掛心哥哥會不會因此暴露。

她故作鎮定地理了理衣襟,卻在掀開簾子的瞬間僵在原地。

廊下站著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背著藥箱的身形佝僂如蝦,哪裏有半分沈憐的影子?

“這位是……”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不像話。

侍衛難得話多。

“城南新來的神醫,太醫院判大人都誇他脈息準。”

老者顫巍巍行禮時,沈昭月注意到他虎口有顆黑痣——沈憐手上絕無此物。

“姨娘哪裏不適?”

老者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沈昭月將手腕擱在迎枕上,青紗袖口滑落半寸。

“大夫,這幾日身子總不大爽利。不知可有既調經養血,又能…讓女子稍事休養的方子?”

老者搭上她的脈搏,手指粗糙得像樹皮。

沈昭月心懷期許,輕聲道。

“大夫可會用白芷?我從前吃這個最見效。”

老者沉吟片刻,捋著胡須。

“白芷雖能散寒止痛,但夫人脈象沉細兼有鬱熱,若單用白芷,恐助內火。不如以四物湯為底,加白芷少許調和氣血,再佐以牡丹皮、地骨皮清血分鬱熱,使補而不滯,溫而不燥。”

沈昭月指尖微顫——這不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哥哥若派人來,必會以“白芷配當歸”作答,而非這般尋常的醫理推敲

她勉強牽了牽唇角:“全憑大夫做主。”

她木然地聽著老者絮絮叨叨地說著“體虛體乏”之類的診斷,連藥方都沒仔細看就讓人送客。

當院門再次關上時,她終於撐不住,伏在案上劇烈地顫抖起來。

哥哥真的走了。

他真的拋下她走了。

這個認知比裴霽舟的任何折磨都更讓她痛徹心扉。

翠兒端著熬好的藥走進內室時,正看見沈昭月的失態。

“姨娘?”

翠兒放下藥碗,小心翼翼地上前。

“您怎麽了?”

沈昭月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扯出一抹笑。

“沒什麽,方才風大,沙子迷了眼。”

翠兒狐疑地望了眼緊閉的窗欞,卻也不敢多問,隻將藥碗往她麵前推了推。

“藥剛熬好,趁熱喝吧。”

黑褐色的藥汁泛著苦氣。

沈昭月盯著碗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輕笑一聲。

“倒是省心了。”

翠兒一愣:“姨娘說什麽?”

“沒什麽。”

她端起碗,一飲而盡,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底,卻讓她有種奇異的痛快。

至少,她不必再擔心懷上裴霽舟的孩子。

至少,她還能為自己做一次主。

藥碗重重擱在幾上時裂開一道細紋,就像她心裏某個決定,一旦生出就再難彌合。

既然等不到援手,那就自己掙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