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躬身立在廊下,見裴霽舟出來,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侯爺,莊子上傳來消息,府醫診出月姨娘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周嬤嬤問,是否要接回府中調養?”
裴霽舟餘光掃過正在品嚐點心的元楚華。
少女嫣.紅的唇瓣沾著糖霜,正與裴惜綰說笑,發間金步搖隨著動作輕晃。
“不必。”
他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吩咐莊子上好生照看,加派兩隊府兵守著,別讓人擾了她清淨。”
管家欲言又止,最終隻低聲道。
“老奴這就去安排。”
元楚華突然轉頭,杏眼裏盛著探究。
“霽舟哥哥說什麽悄悄話呢?”
裴霽舟神色如常。
“府裏瑣事罷了。”
他看了眼窗外漸暗的天色。
“時辰不早,臣送公主回宮。”
翌日,鳳鸞宮。
元楚華跪在織金軟緞軟墊上,指尖緊緊攥著皇後的鳳紋袖角。
“母後——”
她拖長的尾音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杏眸中水光瀲灩,卻暗藏鋒芒。
“您就下旨賜婚嘛!霽舟哥哥都及冠了,京中多少貴女虎視眈眈,您再不下旨,女兒可就要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皇後倚在紫檀雕鳳榻上,指尖輕點元楚華光潔的額頭,鳳眸中滿是無奈與寵溺。
“你這丫頭,貴為堂堂公主,怎麽這般沉不住氣?”
元楚華索性伏在皇後膝上,仰起那張精心妝點過的嬌顏。
“母後~”
她聲音甜膩嬌軟。
“您又不是不知道,霽舟哥哥性子冷,若是不逼他一把,他怕是能拖到女兒人老珠黃!”
皇後被她逗得輕笑出聲,伸手撫了撫她的發鬢。
“裴霽舟確實是個好的,年紀輕輕就承襲了爵位,又在朝堂頗有建樹。但賜婚一事,總得問問他的意思。若他心不甘情不願,日後委屈的可是你。”
元楚華眸色驟然一冷,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他敢不願?!”
轉瞬又換上嬌嗔神色。
“再說了,女兒堂堂公主,配他一個侯爺,難道還委屈他了?”
皇後搖頭失笑,指尖劃過茶盞邊緣。
“你啊……”
她頓了頓,終是鬆口。
“罷了,本宮今日便召他進宮,當麵問一問。”
元楚華眼睛一亮,眸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
“那女兒要在屏風後聽著!”
皇後輕斥。
“胡鬧。”
低頭卻見女兒已經撅起朱唇,眼中淚光盈盈,隻得無奈道。
“罷了罷了,隻準這一次。”
元楚華立刻破涕為笑,頰邊梨渦若隱若現。
“母後最疼女兒了!”
午後,裴霽舟奉召入宮。
他一身玄色官服,踏入禦書房時,步履沉穩,神色如常。
“臣參見皇後娘娘。”
他行禮,聲音低沉。
她屏住呼吸,透過屏風縫隙望去,滿心滿眼都是歡喜。
皇後端坐於上首,指尖輕點茶盞,含笑開口。
“裴卿不必多禮。今日召你來,是想問問你的婚事。”
裴霽舟眸光微動,但麵上依舊平靜。
“娘娘垂詢,臣不敢隱瞞。”
皇後開門見山,聲音溫和。
“華兒心儀不是秘密,本宮想著,不如趁早定下,也好讓她安心。”
屏風後的元楚華攥緊了手中帕子,心跳如擂鼓。
她死死盯著裴霽舟的背影,期待著他驚喜的反應。
裴霽舟沉默片刻,忽而撩袍跪下。
“娘娘明鑒,先父離世未滿周年,按禮製,臣需守孝三年。此時議婚,恐有損公主清譽。”
“砰——”
元楚華手邊的茶盞被她不慎碰翻,滾燙的茶水濺在裙裾上。
皇後眸光微閃,瞥了一眼屏風方向,隨即笑道。
“裴卿果然重禮數,本宮倒是疏忽了。”
裴霽舟垂眸,聲音低沉堅定。
“臣不敢辜負公主厚愛,但孝期未過,實在不宜議親。”
皇後沉吟片刻。
“既如此,容後再議。”
“母後!”
元楚華終於忍不住,從屏風後衝了出來。
她眼眶通紅,精心描繪的妝容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
“三年豈可等得!”
裴霽舟抬眸,與她對視一瞬。
那一瞬間,元楚華分明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轉瞬即逝,快得讓她懷疑是錯覺。
他很快又垂下頭,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公主金枝玉葉,臣不敢耽誤。”
元楚華聲音發顫,向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衣袖,“霽舟哥哥,你當真要我等那麽久?”
裴霽舟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避開她的觸碰。
“禮不可廢。”
皇後見狀,輕歎一聲。
“華兒,裴卿重孝道是好事,你莫要任性。”
元楚華攥緊袖角,指甲幾乎嵌入掌心,但麵上卻強撐著笑意。
“好,女兒聽母後的。”
她轉身離去時,裙擺翻飛如蝶,卻在踏出門檻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禦書房內,元楚華憤然離去後,氣氛一時凝滯。
皇後輕敲茶盞,歎道。
“這孩子越發沒規矩了。”
她看向跪著的裴霽舟。
“裴卿起來吧。”
裴霽舟謝恩起身,神色平靜如常。
皇後打量著他。
裴家世代忠良,裴霽舟年少有為,若能聯姻自是好事。
但...
“裴卿。”
皇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不疾不徐。
“你方才所言可是真心?”
裴霽舟恭敬道。
“臣不敢欺瞞。先父臨終囑托裴家男兒當以孝義立身。孝期內議婚,有違禮製。”
皇後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本宮記得,老淮陰候去世已有一月餘?”
裴燼舟垂首應是。
“三年...”
皇後指尖輕撫茶盞上精致的花紋,似在計算時日。
“到時候華兒確實年紀不小了。不過——”
她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裴卿當真隻是為了守孝?”
室內一靜。
裴霽舟挺直腰背。
“臣不知娘娘何意?”
皇後忽然輕笑出聲,眼角細紋舒展開來。
“隨口一問。聽聞你常去城南?”
裴霽舟神色不變。
“臣在城南有練武場。”
皇後挑眉。
“哦?本宮以為是看望什麽人。”
裴燼舟麵不改色。
“臣獨居京中,並無親友在郊外。”
皇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問。
“罷了。你且記住,華兒是本宮的心頭肉,她既鍾情於你,本宮自當成全。至於孝期...禮部正在修訂《禮典》,或有變通。”
裴霽舟心頭一緊。
“臣謹記。”
皇後揮手。
“退下吧。”
裴霽舟行禮告退,餘光瞥見皇後若有所思的目光,心中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