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男孩突然掙紮起來。
“阿媽!”
他扯著嗓子用方言喊了一句,聲音都變了調。
火把光迅速靠近,沈昭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大力推得踉蹌幾步。
一個滿臉風霜的北疆漢子將男孩搶過去,旁邊的婦人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怒罵。
她聽不懂北疆話,但“南蠻子”三個字還是聽得真切。
“不是的!”
男孩急得直跺腳,扯著父親的袍子用生硬的官話解釋。
“狼!好多狼!是這個姐姐救了我!”
舉著火把的牧民們突然安靜下來。
沈昭月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圍了十幾個人。
那婦人顫抖著手摸了摸兒子腳上的傷,突然“撲通”跪了下來。
“使不得!”
沈昭月慌忙去扶,卻被婦人一把抓住手。
粗糙的手掌摸到她手背上被荊棘劃出的血痕,婦人的眼淚砸在她手背上,滾燙。
這時人群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月兒?”
她回頭,看見沈憐提著燈籠站在三步外,青色長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燈籠的光照出他眼底未散的驚惶,在看到她的瞬間才化作一聲輕歎。
“哥哥,我……”
她下意識去摸背簍,隻抓到幾根零散的藥草。
沈憐走過來,輕輕拂去她發間的枯葉。
“受傷沒有?”
牧民漢子突然上前,右手按在胸前深深鞠躬。
“大夫,明天我帶全家人來道謝。”
他轉身對人群說了幾句北疆話,有個老者突然拍手大笑,從懷裏掏出個皮酒囊塞給沈憐。
回醫館的路上,沈昭月一瘸一拐地走著。
方才不覺得,現在才發現膝蓋疼得厲害。沈憐突然在她麵前蹲下。
“上來。”
沈昭月搖了搖頭。
“我沒事,隻可惜那些藥材都撒了。”
沈憐回頭看她,燈籠的光映得他眉目溫和。
“可是你救了人,又平安歸來,比什麽都重要。”
翌日是個大晴天,連日的風沙終於停歇。
沈昭月傷了膝蓋,所以被勒令留在醫館裏看鋪子。
而沈憐則是因為那孩子父母一家的宣傳小有名氣,今早剛開門就有生意上門,這會兒正忙的不可開交。
沈昭月慢悠悠地抱著一捆藥草進了後院,打算趁著這個難得的晴日曬一曬。
才忙活一會兒,她突然聽見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啜泣聲。
沈昭月放輕腳步,循著聲源來到了醫館後門的位置。
果然,越靠近後們,啜泣的聲音越明顯了。
她輕手輕腳地打開一側門,發現台階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
女子衣袖被撕破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滿是淤青。
“姑娘,你還好嗎?”沈昭月輕聲發問。
哭聲戛然而止。
女子慌亂地擦了擦臉,抬頭時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不起,我吵到你了嗎?我這就離開……”
沈昭月蹲下身,仔細打量著她。
女子約莫十五六歲,皮膚被曬得微黑,指節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勞作的牧羊女。
她的衣領處隱約可見一道紫紅的勒痕,顯然是被人用力掐過。
“你的傷需要處理。”
沈昭月伸手扶她。
“進來吧,我幫你上藥。”
牧羊女瑟縮了一下,似乎想拒絕,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進了後院,沈昭月取來藥酒和幹淨的布條,一邊替她擦拭傷口,一邊試探著問。
“是誰傷的你?”
女子低著頭,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我哥哥,他喝了酒,脾氣就變得很壞。”
沈昭月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
“經常這樣?”
牧羊女苦笑了一下,沒有回答,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昭月心裏一沉。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集市上聽到的閑言碎語,說北疆有些牧民家的男人喝了酒就拿女人撒氣,甚至有人被打得半死也沒人管。
她包紮完最後一處淤青,忽然開口:“你想不想學武藝?”
牧羊女愣住了,茫然地看著她。
“學……武藝?”
沈昭月站起身,從腰間抽出一枚銅錢鏢,手腕一抖,鏢尖“嗖”地釘入院角的木樁,入木三分。
“學了這個,至少下次他動手時,你能保護自己。”
牧羊女盯著那枚銅錢鏢,眼中漸漸燃起一絲光亮。她咬了咬唇,聲音輕卻堅定。
“我……我想學。”
沈昭月笑了。
“好,從今天起,每天傍晚你來醫館後門,我教你。”
正說著,前院傳來沈憐的喊聲:“月兒!來幫忙抓藥!”
“來了!”她應了一聲,轉頭對牧羊女道,“你先回去,小心些。晚上見。”
牧羊女點點頭,匆匆攏好衣袖離開。
沈昭月望著她的背影,心裏默默盤算著該怎麽教她。
第一天傍晚,沈昭月坐在石凳子擦拭銅錢鏢,忽然聽見後門外傳來窸窣聲。
牧羊女從柴垛後探出頭,她袖口沾著喂養的草屑,神情有些怯懦。
“來得正好。”沈昭月拍拍身旁的空位,“先教你最實用的脫身法。”
牧羊女坐下時倒吸一口冷氣。
她後腰的淤青在動作間被牽扯到。
沈昭月假裝沒看見,隻是抓起她的手示範。
“當被人這樣抓住手腕時,不要硬扯。”
她引導牧羊女的手腕畫了個圓弧。
“順著他的力道轉半圈,突然翻掌向下壓...”
暮色漸濃時,牧羊女已經能熟練掙脫三種常見鉗製。
她攤開掌心,虎口處磨出了水泡,卻笑得比初見時明亮許多。
第三天傍晚,沈昭月正在後院晾曬當歸,忽然聽見細碎的腳步聲。
牧羊女身後跟著兩個姑娘,其中紮藍頭巾的那個走路時明顯跛著腳。
“這是我的兩個朋友。”
牧羊女聲音比往日響亮。
“她們...也想學防身的法子。”
沈昭月注意到藍頭巾脖頸處的勒痕。
她不動聲色地搬來更多木樁。
“先從最基礎的步法開始...”
第七日的月亮格外圓。
十幾個姑娘在院子裏排成三列,力氣大的正對著草人練習肘擊,力氣小的則踩梅花樁練習閃躲。
沈昭月挨個糾正動作,忽然被牧羊女拉住衣袖。
“昭月姐。”
她指間捏著一塊奶疙瘩。
“這是大夥兒偷偷從家帶的...我們湊的學費。”
沈昭月鼻尖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