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舟從混沌中蘇醒時,窗外的夕陽正將最後一抹餘暉灑在醫館的窗欞上。

他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發現身上的傷口已被細心地包紮好。

連那些深.入骨髓的劇毒也被某種精妙的藥力壓製著,不再肆虐。

他怔了一瞬,隨即唇角微微揚起。

她終究還是救了他。

院中傳來竹枝破空的聲響,夾雜著少女們清脆的呼喝。

裴燼舟撐起身子,透過半開的窗縫望去。

沈昭月一襲素白短打,烏黑的長發高高束成馬尾,正在指導幾個姑娘練武。

“你這樣不對,手腕再抬高一點,下盤要穩。”

她手中的竹枝精準地點在一個少女的手肘處。

“手眼要一體,你的動作太慢了,再來一次。”

名叫阿吉娜的牧羊女吐了吐舌頭,重新擺好架勢。

裴燼舟看得入神,沈昭月的動作幹淨利落,眉目間透著幾分淩厲,與記憶中那個柔弱倔強的姑娘已然不同。

她變了許多,卻也變得更好了。

“呀!他醒了!”

突然的驚呼打斷了裴燼舟的思緒。

阿吉娜第一個發現了窗邊的身影,幾個姑娘頓時停下動作,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男子。

裴燼舟的五官生得俊朗,即使星夜兼程了這些日子,也掩不住那股卓爾不凡的氣質。

幾個年輕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甚至有人悄悄紅了臉。

沈昭月轉身的瞬間,裴燼舟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閃過的慌亂。

但轉瞬即逝,她的表情又恢複了往日的冷峻。

她眉頭一皺,語氣冷淡。

“醒了就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

裴燼舟沒動。

他望著她緊繃的側臉,輕聲道。

“昭月,我找到你了,就不會再走了。”

姑娘們麵麵相覷,雖然不知道兩人之間有什麽恩怨,但她們還記得昨日裴燼舟出手相助的英姿,心中對他頗有好感。

其中牧羊女阿吉娜膽子最大,笑嘻嘻道。

“沈姐姐,這位公子生得好看,武功又好,不如……”

沈昭月聲音一沉,眼神淩厲地掃過去。

“阿吉娜!”

幾個姑娘立刻噤聲,吐了吐舌頭,互相推搡著往外跑。

“我們、我們先去煮飯!”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沈昭月和裴燼舟兩人。

沈昭月攥著竹枝的手指節發白。

“再不走,我就讓哥哥毒死你。”

裴燼舟卻笑了,眼神溫柔而堅定。

他緩步走到她麵前,又在三步之外停住。

“你不會。”

夜風拂過,吹起沈昭月額前的碎發。

她終於抬眼看他,那雙眼睛裏翻湧著太多情緒。

裴燼舟近乎癡迷的看著她,聲音輕而鄭重。

“昭月,我不是來糾纏你的。我是來還債的。”

沈昭月被他看的有些不適應,索性別過臉去,沒有接話。

“從前欠你的,我會慢慢還。”

他繼續道。

“我不強求你原諒我,也不奢望你能接受我,我隻想……守在你身邊。你可以當我不存在,也可以繼續恨我。”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但至少,讓我替你擋一擋風雨。”

沈昭月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冷笑一聲。

“我不需要。”

沈昭月說完便轉身進屋,木門砰地一聲關上。

裴燼舟站在原地望著緊閉的門扉,嘴角泛起苦笑。他最後深深看了眼窗紙上映出的剪影,轉身消失在暮色中。

三日後,沈憐在曬藥時突然停住動作。

“出來。”

他頭也不抬地說。

樹影微動,裴瑾舟從暗處現身。

他比前幾日更加憔悴,眼底布滿血絲,卻依然保持著挺拔的姿態。

“林大夫。”

他恭敬行禮,語氣裏罕見的帶上了一絲忐忑。

他可沒忘記自己在侯府地牢給過沈憐難堪。

風水輪流轉,指不定今日要被逐客的就是他。

沈憐見他當真出來,眼風冷冷掃過他蒼白的唇色。

“敢作敢當就好,堂堂淮陰侯,倒學會做梁上君子了?”

裴瑾舟喉結滾動。

“我……隻是……”

沈憐突然摔了藥篩,一把揪住他衣領。

“隻是什麽?偷偷守著我家昭月?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天在做什麽?每晚守在屋頂,白天躲在樹叢,連月兒曬個衣裳都要盯著看!”

裴瑾舟不躲不閃,任由他拽著。

“林大夫要打要殺都行,隻求……讓我繼續守著。”

沈憐眯起眼睛。

“憑什麽?”

裴瑾舟聲音發顫。

“我,我不求她原諒,隻求能護她周全。您放心,我絕不會出現在她麵前……”

沈憐突然鬆手,意味深長地打量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侯爺。

他故意踢翻身旁的水桶,清水頓時浸濕了裴燼舟的衣擺和靴子。

“擦幹淨。”

裴燼舟二話不說,單膝跪地用袖子擦拭地麵。

接下來的日子,沈憐變著法子刁難他。

故意說藥方記錯,他連夜翻山采來替代的草藥。

讓他去挑最重的活計,他一聲不吭做到日落西山。

第七天夜裏,沈憐在院中石桌上擺了兩盞酒。

“坐。”他示意暗處的影子。

裴瑾舟遲疑地走出來,卻不敢坐實,隻虛搭著石凳邊緣。

“你誤會了一件事。”

沈憐突然道。

“我不是她情郎。”

裴瑾舟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愕。

“我本家姓沈,”沈憐慢悠悠地倒酒,“月兒的每一聲哥哥都是真的。”

酒盞“當啷”落地。

裴瑾舟臉色煞白,顯然是想起了自己在地牢裏說過的混賬話。

難怪的當時的沈昭月說他齷齪!

“所以那時她求我放的……”

沈憐冷笑。

“是她唯一的親人。現在知道她為什麽恨你了?”

裴瑾舟突然起身,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石板。

“我,萬死難贖……”

沈憐踹他一腳。

“起來,要跪去我妹妹跟前跪。”

見裴瑾舟仍不動,沈憐忽然俯身揪起他衣領。

“聽著,我同意你守著,不是原諒你,是要你親眼看著——我妹妹現在過得很好,沒有你,她活得比誰都精彩。”

裴瑾舟紅了眼眶,卻露出這些天第一個真心的笑。

“是,她很好。”

沈憐甩開他。

“滾吧,別讓我發現你越界。”

從此裴瑾舟成了醫館的影子。

他會在深夜修好破損的籬笆,在雨天提前鋪好防滑的草墊。

有次沈昭月去山裏采藥遇到暴雨,回來後發現晾曬的藥材都已被收到幹燥處,還細心地分門別類放好。

直到某天,一隊黑衣人包圍了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