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陲小鎮的日子終究不太平。
盡管有裴瑾舟暗中守護,可那些被斷了財路的藥商、被搶了生意的地頭蛇,依舊時不時來找麻煩。
沈憐的醫館被潑過糞,曬藥的架子被推倒過三次,連阿吉娜她們來學武時都被人扔過石頭。
那些地痞像是嗅到血腥的豺狼,專挑人多最忙的時候下手。
裴瑾舟站在暗處,看著沈昭月一次次彎腰撿起被踐踏的藥材。
那些被折斷的當歸,被踩爛的雪蓮,每一株都是她翻山越嶺采來的。
看著她深夜獨自修補被砸壞的籬笆。
看著她明明氣得發抖卻還要強裝鎮定地安慰那些牧羊女。
他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眼底的寒意越來越深。
終於,在某個深夜,他提筆寫下一封密信,用裴家獨有的火漆封好,交給了潛伏在城中的暗衛。
“送去京城,親自交到陛下手中。”
他的聲音比邊關的夜風還冷。
“若有人攔截,格殺勿論。”
半個月後,邊陲小鎮突然來了朝廷的軍隊。
鐵甲森森,馬蹄震地,為首的將軍手持明黃聖旨,當眾宣讀皇帝手諭。
徹查邊疆商路貪腐,整頓藥材市場,嚴懲欺行霸市之徒。
整個小鎮嘩然。
趙三那群人麵如土色,連夜收拾細軟想逃,卻被官兵堵了個正著。
沈昭月站在醫館門口,看著曾經囂張的地頭蛇們被鐵鏈鎖走,一時間有些恍惚。
“是你做的?”
她頭也不回地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門框上的一道刀痕。
那是上次有人來鬧事時留下的。
身後陰影裏,裴瑾舟緩步走出,輕聲道。
“不算,隻是往京城方向遞了封信,真正的決策權還是在天家手上。”
沈昭月抿了抿唇,沒說話。
這時,那位將軍突然大步走來,對著裴瑾舟單膝跪地。
“裴大人,陛下口諭,請您即刻回京複職。”他壓低聲音。
“北境匈奴近來頻頻異動,朝中需要您坐鎮。”
裴瑾舟臉色微變。
“我已辭官,兵符也已經上交。”
他說這話時,餘光卻瞥向沈昭月。
她依然背對著他們,但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將軍無奈苦笑。
“臣知道,但你在軍中威望做不得假,邊關將領隻認您的令旗。”
說著又遞上一卷密旨。
“陛下說,您若抗旨,他就親自來‘請’。”
裴瑾舟眉頭緊鎖,下意識看向沈昭月。
沈昭月卻別過臉,徑直往屋裏走:“朝堂大事,與我無關。”
“昭月。”
裴瑾舟喚她,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
他向前追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這個在千軍萬馬前都不曾退縮的男人,此刻竟怕極了她的拒絕。
沈昭月腳步一頓,終究還是沒回頭。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將兩人隔在了兩個世界。
夜裏,沈憐拎著酒壺翻上屋頂,在裴瑾舟身旁坐下。
“想好了?真要抗旨?皇帝發怒,日後可就是逃亡天下的日子。”
他問,順手將酒壺遞過去。
裴瑾舟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低聲道。
“我答應過,不會再離開她。”
他沒接酒,手指一直按在腰間隨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佩劍上。
沈憐嗤笑一聲,仰頭灌了口酒。
“那是你自己答應自己的,月兒可從來沒有開口留過你。再說了,可你本就不屬於這裏。”
他轉頭看向裴瑾舟,眼神突然銳利起來。
“你是武將,是朝堂的棟梁,邊疆百姓需要你,天下更需要你。”
裴瑾舟沉默。
遠處傳來牧羊人的笛聲,嗚咽著飄散在夜風裏。
“帶她走吧。”沈憐突然說。
裴瑾舟猛地轉頭:“什麽?”
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見了浮木。
沈憐晃著酒壺,神情懶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傷。
“我說,帶昭月一起回京。她才二十出頭,不該跟著我過這種半隱居的日子。她該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
裴瑾舟心跳陡然加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
“可她願意嗎?”
沈憐跳下屋頂,擺擺手走了。
“那得看你本事了。”
他的身影融進夜色裏,隻有聲音飄回來。
“別忘了,明早她要去後山采藥。”
第二天清晨,沈昭月剛推開醫館大門,就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院外整整齊齊站著兩列鐵甲衛兵,而那位朝廷將軍正單膝跪地,抱拳高呼。
“請沈姑娘隨裴大人回京!”
沈昭月僵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衛兵們突然齊刷刷跪下,聲音震天。
“請沈姑娘隨裴大人回京!”
她耳根發燙,又氣又惱地瞪向躲在樹後的裴瑾舟。
“你搞什麽鬼?”
她攥緊了藥簍的背帶。
裴瑾舟趕緊走出來,手足無措地解釋。
“不是我安排的……”
將軍卻是個明白人,見狀立刻道。
“沈姑娘,裴大人這些年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陛下一直想重賞他,可他什麽都不要。如今邊關告急,若您能勸他回去,便是救了千萬百姓啊!”
沈昭月攥緊衣角,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看著跪了滿院的將士,又看看裴瑾舟期待的眼神。
“昭月。”沈憐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輕聲道,“去吧。”
他手裏拿著鬥笠,輕輕戴在她頭上。
她猛地回頭:“哥哥!”
沈憐笑了笑,從懷裏掏出個金鑲玉修繕過的發簪。
這是母親江晴的遺物,自從來了邊陲小鎮,沈昭月就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仿佛隻要她不戴就能暫時忘記那些早已經刻進骨子裏的深仇大恨。
“你總說想給家裏報仇,邊陲小鎮是查不清真相的。相信這些日子,你也已經發現了沈家案件背後的水很深。京城雖險,但有裴家小子護著,我放心。”
沈昭月聽懂了哥哥的言外之意。
他從來不說無把握的話,沈家滅門一事,說不定是真的與裴燼舟無關。
但這些天,她已經習慣了和家人呆在一起,離別來的那麽突然,她舍不得。
裴瑾舟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想碰她的手又不敢。
“你若不願,我絕不勉強。我可以隨時送你回來再回京城……”
他說得急切,生怕她誤會這是脅迫。
沈昭月看著這個曾經高傲的男人此刻緊張的模樣,又看看跪了滿院的將士,再看看哥哥鼓勵的眼神,終於長長歎了口氣。
“……煩死了。”她轉身往屋裏走,“等我收拾東西。”
裴瑾舟愣在原地,直到沈憐踹了他一腳才回過神來,眼中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芒。
將軍大笑起身,衛兵們歡呼著去準備車馬。
沈憐看著妹妹在屋裏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