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家。
盛依依機靈,明顯看出兩人都不對勁兒。等盛灃去衛生間洗手,她才湊到程曉星身邊問:“姐,你是不是哭了?”
程曉星忙低頭,“沒有。”
“什麽沒有?眼睛都紅了。”盛依依安慰她,“是不是我爸罵你了?他那人就那樣,當老板當上癮了,見誰都想訓兩句。他要是說你什麽,你別聽他的就行了。”
小姑娘真心實意對她好,程曉星不是感覺不到。隻是先前自己對她總是隔著兩分距離,也許因為家境,也許因為當下的身份。
剛才在外麵,她被盛灃當頭棒喝一頓好罵,瞬間清醒了不少。
人與人交往,看的不是一時的境況與身份,而是要交心。
俞伯牙和鍾子期身份懸殊,照樣能因為一曲《高山流水》成為知音。
如盛灃所言,她真的不該那麽小家子氣,被眼下的窘境拘住了。
事情想清楚了,她對盛依依釋然一笑,“沒有,你爸爸……他挺好的。”
是真挺好的。
因為貧窮,程曉星見過太多不同的麵孔。
有人居高臨下地鄙夷,有人幸災樂禍地嘲笑,有人感同身受地歎息……當然,也有人悲天憫人地同情,也有人給她視若不見的尊重……然而從來沒有誰,會像盛灃一樣,拆穿她的貧困與自卑,然後振聾發聵告訴她:貧窮算個屁。
如果貧窮是掩藏不住的咳嗽,那麽盛灃就是那個滿臉不屑說這點小病算個球,然後再灌給她一劑苦藥的人。
她感激他。
並且第一次仰望這個沒什麽文化的男人。
盛依依提起老爸,卻不屑地直撇嘴,“他除了有錢,還有什麽好的?就是個土老帽,暴發戶!”
正說著,盛灃洗完手出來,“說誰暴發戶呢?”
盛依依忙吐了吐舌頭,閉嘴不說了。
三人一起坐下來吃飯,程曉星麵對盛灃,想起自己剛才還在外麵啃包子,總歸有兩分訕訕的。
樓外樓的東西的確好吃,比外麵的包子不知美味多少倍。見小丫頭低頭,小口小口吃得認真,盛灃本想揶揄兩聲,但一想到那會兒她發紅的眼圈,又把話憋回去了。
吃到一半,他吩咐她:“去,給我從冰箱裏拿兩瓶啤酒。”
盛依依動都不動。
程曉星:“……啊?”
盛灃那張臉上,似乎永遠帶著兩分不耐煩,“啊什麽啊?說你呢。”
“哦。”
她放下筷子,連忙去了。
被人這樣自然地使喚,她倒有些溫暖。
在自己家裏,每當她想幹點什麽,媽媽總會用湊過來,那種討好的、客氣的、也是生疏的口吻來攔她:“別動別動,放著我來。你隻管看書,累了就歇會兒,不用弄這些。”
她知道,那是媽媽用這種方式表示心虛與歉意。
她心疼媽媽,也心疼自己。
也許終其一生,她的家庭都不會再完滿了。
父親離世,鄧叔搬進他們家。每當他和媽媽有說有笑,隻要她一出現,兩人就受驚似的,立刻分開,訕訕地和她搭話。
在媽媽和鄧叔眼裏,她是個審判者,更是闖入者,成了他們必須謹慎對待的外人。
反而是盛灃這種大喇喇的態度,讓她覺得親切,恍惚他才是她的家人。
從冰箱裏取出啤酒,玻璃瓶子一挨上肌膚,涼得透心。
可她卻覺得暖暖的,有莫名的溫熱在胸口湧動。
她一走,盛依依在桌下踢了盛灃一腳,“老盛,你幹什麽?”
盛灃吃著菜,頭也不抬,“什麽幹什麽?”
“在外麵就把我姐罵哭了對不對?現在她好容易好了,你又使喚人家。”
盛灃不以為意,“既然把她接回咱們家,她就和你一樣,是咱們家的人了。我在外麵忙了半天,你們兩個小丫頭,伺候我一下不應該?”
盛依依不滿極了,“你少擺架子了!她是我老師,不是保姆!”
盛灃拿筷子在女兒頭上一敲,“你懂個屁!對有些人,就不能跟她客氣。”
“你……”
盛依依還要再說,程曉星已經拎著啤酒回來了,她隻好閉嘴。
啤酒放上桌,盛灃一視同仁,又踢踢女兒的腿,“你,也別幹坐著,去給我拿酒起子。”
盛依依才不肯動,“你又不是沒腿!”
他倒抽一口涼氣,氣得直瞪眼,“去不去?”
死丫頭答得幹脆極了:“不去!”
“……”
程曉星在一旁說:“我去吧。”
盛依依拉著她坐下來,“別理我爸!他這人蹬鼻子上臉,最不經慣了。你幫他一回,他次次使喚你。”
盛灃把嘴角一沉,“有這麽說你爸的?”
盛依依哼一聲,“我說的還不是事實!”
聽著父女倆親親熱熱地拌嘴,程曉星忍不住笑了。
“笑個屁!”盛灃教訓她,“吃你的飯。”
程曉星:“……”
盛依依打抱不平,又去踢自己老爸,“你幹嘛那麽凶?嚇著我姐了!”
他意有所指地哼笑一聲:“嚇著她?我看她半點兒不怕我,餿主意正得要命,就沒一回肯老實聽話的。”笑完了,身子略略前傾,盯著程曉星問,“自己說,你怕我嗎?”
兩人是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整張桌子。但男人舉止間侵略性太強,程曉星一陣緊張,不自覺往後縮了縮身子。
她知道他說的什麽,漲紅了臉,沒出聲。
盛依依從小被盛灃教育,大道理沒聽過多少,倒學到一身骨子裏的仗義。她看不得老爸這樣欺負人,一筷子敲到盛灃手上,氣咻咻地質問:“你今天發什麽神經?幹嘛一直針對我姐?”
盛灃坐直了身子,慢悠悠地說:“你姐?你倒真是護著她。可你看看她,有良心麽?自己那點兒矯情的自尊心比什麽都要緊,你拿她當姐姐,她拿你當外人。要不是今天我把人拽回來,她連頓飯都不肯和你吃。”
盛依依越聽越糊塗,沒明白盛灃話裏話外打的機鋒。
程曉星心裏卻明鏡兒似的,臉上火辣辣燒成一片,再受不住他敲敲打打,低聲求饒:“您別再說了。我……我知道錯了。”
似委屈似撒嬌的一聲,軟軟糯糯,終於讓盛灃心情大好。
不再難為這小丫頭,他故意板著臉說:“知道錯了往後就老實點兒。我說不定什麽時候回來檢查的,再讓我抓住你大中午往外跑,看我怎麽收拾你。”
程曉星:“……”
臉上好像更熱了。
話說了半天,還是沒人去幫盛灃拿酒起子。
他自己也懶得動,張嘴齜牙把酒瓶蓋兒撬開,用了點兒勁兒一吐,準頭十足,瓶蓋正飛進餐桌下麵的垃圾桶裏。
程曉星沒見過人這樣開酒瓶,好奇看了他兩眼。
盛依依看出她今天不高興,有意逗著她笑,立刻朗聲說:“我爸厲害吧?他這牙口,比二郎神都結實。不僅能開酒瓶,什麽核桃啊、鬆子啊、沒開口的開心果啊……他拿門牙一咬就開,比小鉗子都好用。”
盛灃:“……”
程曉星捂了下嘴,怕自己笑出聲。
盛灃見兩個死丫頭紮堆笑話他,對瓶吹完那瓶啤酒,再去開第二瓶,竟然有點不好意思。
再一想,自己一個大老爺們,難道害怕倆丫頭片子?於是賭氣一樣,又拿牙咬開,把瓶蓋一吐,一仰脖子把整瓶冰啤喝下去一大半。
盛依依見他那樣子,湊到程曉星身邊耳語:“姐,你玩過植物大戰僵屍嗎?”
程曉星點點頭。
剛畢業的時候,整個班上的人去網吧放鬆,她在那裏玩過一回。
盛依依嘻嘻笑了兩聲,指著盛灃問她:“那你看,我爸吐酒瓶蓋那傻樣兒,是不是特像遊戲裏的豌豆射手?”
盛灃聽不懂什麽“僵屍射手”之類的,但總知道不是好話,斜眼朝她們瞪過來。
盛依依梗著脖子和他對峙,程曉星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頓飯結束,盛依依急著回房間玩電腦,程曉星主動要去刷碗,盛灃沒攔她。
廚房裏嘩啦啦的水聲響起來,盛灃端了個水杯,趿拉著拖鞋晃進去。
小丫頭乖乖巧巧立在那裏,一頭長發紮成低馬尾,身上套了件布圍裙。她細白的小手沾了水,閃著點兒晶瑩的光,那肌膚看起來和她拿著的白瓷盤子一樣細膩光滑。
盛灃看她兩眼,暗暗歎了一聲,這麽溫婉賢惠的小丫頭,也不知將來要便宜了哪個王八蛋。
這麽一想,他心底竟然有點兒酸溜溜的。
就好像看著依依一天天大起來,想到她總會嫁人的時候心情一樣。
如果可以,他真盼著,這兩個小丫頭都別再長大。
就這麽一靜一動,一個乖巧一個任性,永遠陪在他身邊多好。
可是怎麽可能呢?
依依是他的女兒,早晚他要牽著她的手,把她交給另一個男人。
心酸也好,不舍也好,那是他不得不做的事。
但是眼前這個小丫頭……她和他並沒有任何血緣……
他心裏微微一動,恍惚閃過點兒什麽。
程曉星看見他來,動作一停,“盛先生?”
他那星芒一閃的念頭被她打斷,懶洋洋看她一眼,嬌嬌小小的身材,比依依還單薄柔弱,讓他這個大男人起不了任何綺念。
太小了。
怎麽看都還是個孩子。
頓覺自己剛才那點想法可笑,他大喇喇在流理台上一靠,喝了口水才問她:“怎麽樣?腦袋裏那股別扭勁兒過去沒有?”
程曉星臉上微熱,“過去了。”小聲埋怨,“吃飯的時候我就說了,我知道錯了。”
盛灃低笑一聲,“想通了就好。”他無奈地歎氣,“哄著你們這些小丫頭片子,比礦上幹一個月的活都累人。”
程曉星赧然,“……謝謝您。”
“謝個屁。”他粗聲粗氣地吩咐,“你喜歡幹活,那往後鍾點工我就省了。家裏事也不多,澆澆那幾盆花,打掃一下衛生就成。飯呢,你們想吃外邊的就叫,吃膩了自己做也成。離小區不遠有個挺大的超市,依依知道,你想去讓她和你一塊兒。”
程曉星明白,他是為了讓自己心裏舒服才這樣安排,動容地點點頭,又問:“就是不知道依依的口味,我隻會做家常菜,怕她吃不慣。”
盛灃笑了,“先前在家陪著依依的,是我從老家找來的一個嬸子。你好歹是鎮上的,她就是村裏來的,做的東西比家常還家常,依依照樣吃了兩年多。”他往她跟前湊了湊,低頭問,“你仔細瞅瞅我們爺倆,誰像是窮講究的人?”
程曉星立在水池前,手上還拿著一個沒洗淨的盤子。
他突然靠近,身上那股帶著侵略性的、成年男人獨有的氣息,一下子把她籠罩了。
她有些不安,但看他這樣坦**自然的姿態,自己要是躲開,反而顯得尷尬。
再說,男人對女人,是純粹的親切,還是帶著意味的狎昵,是很容易分辨的。她能感覺到,盛灃是個很正派的人,現在就是把她當小孩子,沒有多餘的念想。
這麽一想,心裏靜下來,她抬頭微笑說:“我知道了。”
盛灃像是完成了什麽任務一般,輕輕籲了口氣,抬手在她頭頂揉了幾下。男人手重,她被揉得整個身子都跟著晃了晃,惹得他笑著搖頭,“這小身板兒……”笑完了才歎息說,“我得回礦上去了,那邊還有事忙,你們倆在家小心點兒。”
話說出口,他突然覺得這口氣,和平常跟依依道別的時候有點不一樣。
好像……有那麽點兒不舍得,有那麽點兒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