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灃回到礦上,第二天梁晴帶著兩個電視台的人過來,說是之前錄製的助學儀式視頻要播出,需要他補錄一段單人錄像,表達一下對莘莘學子的祝福。
礦上他沒預備正裝,迷彩大背心不能上鏡,隻能把鏡頭調高。最後錄下來,畫麵中他脖子以下都沒有,隻剩一張大臉。
老宋在一旁看著回放,笑得直搖頭,“瘋子,你這也忒不講究了。等節目一播,可就全縣人民都看見了,喬集礦的盛老板,沒脖子沒腰,就一個大腦袋。”
盛灃毫不介意,隻問梁晴:“成了麽?我還有事,成了你們就自便。”
這話,已經是趕人了。
盛灃雖然粗豪隨性,但對女人向來客氣。
這位梁主任高挑明豔,一來就對他屢屢示好。他不接茬兒也算了,現在居然直接下了逐客令。
老宋有點兒詫異,又見梁晴臉上掛不住,笑著打圓場:“梁主任,今天我們是真的忙,也沒沒工夫招待幾位。等改天,改天你們過來,叫礦上食堂開個小灶。這裏的掌勺師傅,有一個原先是二十四橋的大廚,做出來的東西不比外頭館子差。”
梁晴這才勉強一笑,“那我們改天再來打擾。”
“不打擾不打擾,”老宋見盛灃不動,隻得自己送他們出門,“這裏都是粗人,能有你們這樣的文化人來往,我們臉上有光呢。”
把幾人送出小樓,正好那幾個學生從前麵路過。
梁晴看他們一眼,認出來了,沉吟著問:“這不是盛總資助的那幾個貧困生?”
老宋點頭,“是他們。幾個孩子想打打工補貼點學費,瘋子就安排他們過來了。”
梁晴問:“他們當中有個女生,沒來麽?”
老宋說:“來了兩天,現在到瘋子家裏去,給他閨女當家教了。”
梁晴“哦”了一聲,眼睛定定地在那群學生身上望了幾秒,忽而嫣然一笑,轉頭對他說:“謝謝宋總,我們先走了。”
這一笑,逆著日光,豔如桃花。
看得老宋有點晃神。
等他回過神來,那女人踩著高跟鞋,步態瀟灑,已經領著兩個扛攝像機的記者走了。
送完人回到屋裏,見盛灃歪在椅子上擺弄手機,老宋不由問:“瘋子,你這是想幹什麽?好端端的,把個女人弄難堪了。”
盛灃把手機一撂,笑了,“誰給她弄難堪,是早點斷了她的念想,省的她在我身上白花心思。這幾天老給我打電話,今天說弄什麽錄像,沒準兒也是尋個由頭,想來我跟前兒晃晃。”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向來有女人緣。
老宋“切”了一聲,想想梁晴那豔光四射的一笑,倒有點神往,湊過來踢他一下,揚著下巴問:“哎,我看那女的不錯,一點兒都看不上?”
盛灃立刻接口:“看不上。”
老宋哼笑,“人怎麽配不上你了?”
盛灃淡淡地說:“她那樣的女人,我看得真真兒的,就是衝我的錢來的。”
“你怎麽就知道人家衝錢?”老宋打趣他,“也許是衝臉呢?”
盛灃笑了,笑得讓老宋有點兒看不懂。
他微微眯著眼睛,深黑的眸子裏有兩分寂寞,緩緩地說:“衝臉和衝錢有什麽兩樣?”
寂寞。
老宋被腦子裏蹦出來的這個詞兒嚇了一跳,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詞兒用在盛灃身上太矯情。
他踢了盛灃一腳,嫌棄地說:“我去你娘的,還他媽跟我嘚瑟起來了。衝你錢不行,衝你臉也不行,你還指望人家衝你什麽?難不成……衝你褲襠裏的老二又粗又長?”
一開黃腔,盛灃白他一眼,也一腳重重地踹過去,“滾你娘的蛋!”
兩個男人笑罵一陣,各自去忙了。
新井道已經開好,盛灃下去檢查通風口。
黑洞洞的井下,照明設備還沒到位,他凝望著這深邃而寂靜的黑暗,腦子裏回想著剛才的老宋的話。
“衝你錢也不行,衝你臉也不行,你指望人家衝你什麽?”
湯殷離開這麽些年,他一個人帶著盛依依過,不是沒想過再找個人。
可他希望那人衝什麽嫁給他呢?
不是他的錢,也不是他的臉,那究竟是什麽呢?
從前他自己也鬧不清楚,但是此刻,在這深井下麵,在這空**的寂靜裏,他聽見腔子裏那顆心沉而有力地跳動著,突然就明白了。
他指望有個人能看上他,不圖錢不圖臉,圖他這顆心。
天知道他乍然發跡後,光怪陸離的奢靡生活,曾經怎樣向他伸出引誘的手。
一步踏進去,他就真成了那天依依口中“處處是婚房,夜夜當新郎,認不完的私生子,叫不完的丈母娘”那樣的人了。
在那種境遇裏,守住一顆心太難。
可他守住了。
奈何到了現在也沒人識貨。
盛灃在礦上忙碌,一連幾天沒空回家。
程曉星和盛依依兩個小姑娘整天黏在一起,關係倒是越來越親密。
盛依依從小沒有媽媽,雖然盛灃把她捧在手心裏養著,但男人總歸是男人,她不能像對媽媽一樣和他親密無間。
現在有了程曉星,雖然隻大她幾歲,但是她成熟沉靜,讓她忍不住想親近她,和她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而一個青春期的少女,最大的秘密,就是她的身體。
她曾經紅著臉問程曉星:“姐,我胸這兒有個硬塊,一碰就疼,你說……這是不是電視裏說的乳腺增生啊?”
那幾年,電視台上到處是這種廣告。學校的教育不提及這一塊,她沒有媽媽指引,隻能從媒體上搜尋些亂七八糟的信息,對自己身體的變化懵懵懂懂,既害羞又害怕。
是程曉星告訴她,那都是發育中的正常現象,還陪著她去買女孩子該用的內衣。
她對這個沒有血緣的姐姐日漸依賴,而程曉星對她,也從一開始的客氣疏離,慢慢變得親熱,甚至心疼。
一個女孩子,就算家境再好,隻要沒有媽媽,也總歸是讓人心疼的。
這種對人心疼的能力,是程曉星唯一引以為豪的地方。
從小到大,她也算被人誇著成長起來的。漂亮、聰明、懂事、踏實……哪怕是後來,媽媽和鄧叔的醜聞被全鎮人當成笑話,那些人嘲弄之餘也要感歎一聲:“可憐了他們家那個小姑娘,多乖巧聽話的孩子,偏生在這樣的人家裏。”
可那些誇獎,她從沒當真。
她唯一覺得驕傲的,就是她十幾年的人生裏遍曆苦寒,卻仍有餘熱,時刻準備著溫暖別人。
就好像此刻,她對盛依依。
“姐……我下麵流血了,而且肚子有點兒疼……”
程曉星本來正在廚房調餡兒準備包餃子,盛依依小臉陣紅陣白,蹭在門口望著她。
她到底有經驗,立刻明白了,“是來例假了吧?”
盛依依少有這麽扭捏的時候,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好像是。”
她忙擦幹手上的水,帶她回房間去,安撫說:“你先去洗個澡,我出去給你買東西。”
盛依依乖巧地點點頭,“……哦。”
她又叮囑:“淋浴,別用浴缸,知道麽?”
盛依依:“……哦。”
“水溫要熱一點,這時候不能貪涼。”
“我、我知道了。”
“不用洗頭。”
“……嗯。”
叮嚀一番後,看著小姑娘小臉兒漲紅,程曉星雖然隻比她大幾歲,這會兒卻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大人了,要好好照顧她。
匆匆下樓買了衛生巾上來,盛依依已經洗完澡出來。她教會她必需品怎麽用,她在衛生間窸窣一陣,出來的時候頭垂得低低的,手上抱著剛換下來的髒衣服。
“來,給我吧,我幫你洗。”
這幾天,一直都是她洗衣服做飯的。
盛依依是被服侍慣了的,這方麵很坦然地接受她的照顧。但是今天,她剛伸手過去,小姑娘猛地一躲,紅著臉囁嚅:“我……我自己來就行。”
她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
到底隻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她多少也有點尷尬,咳嗽兩聲才說:“沒關係的,我們都是女生,沒什麽不好意思。你……這種時候不能碰涼水,對身體不好,還是給我。”
盛依依咬著嘴唇,猶豫再三,才把髒衣服給她,咬唇說了聲“謝謝”。
看她小臉慘白,程曉星問:“肚子疼得厲害?”
她點了點頭。
程曉星說:“那個……你自己倒杯熱水喝,然後去**躺會兒吧。我……我去幫你洗衣服,不然久了就洗不掉了。等我回來,再幫你揉揉。”
盛依依心裏酸酸脹脹的,低頭立了很久,才抬起濕漉漉的眸子看著她,“姐,你真好。”
在她彷徨無措的時候;
在她真正成為一個女孩的時候;
在她最需要同性細膩關心的時候……
有她在。
真好。
程曉星從未被人用這樣依賴的目光凝視過,一顆心也像被風鼓滿的帆,動容地說:“快別說傻話了,去休息一會兒吧,我馬上過去。”
“……嗯。”
盛依依剛回房間躺下沒一會兒,家裏門玲響,盛灃回來了。
他見客廳裏沒人,直奔女兒房間。
她向來好動,是閑不住的性子。可今天大上午就蒙著被子窩在**,他不由詫異,“怎麽蔫兒成這樣?是不是發燒了?”
說著,大手伸過去,想探探她額頭的溫度,卻被她一偏腦袋躲開了。
父女兩個向來親密,她對他總是十分依賴,這一躲,讓他心裏一涼。看著自己懸空的手掌,他放柔了聲音問:“怎麽了依依?是不是難受得厲害?跟爸說說,哪裏不痛快?”
盛依依全身裹著被子,隻露出一張小圓臉,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像平時那麽精神,帶著點委屈和害羞,躲躲閃閃看著他,“……沒什麽。”
“沒什麽你大白天躺**?”
盛灃在她床邊坐下,想問個究竟,她卻向裏縮了縮身子,避開他才說:“真沒什麽。你……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一會兒。”
她這樣古古怪怪,他怎麽放心出去?還要再問,死丫頭已經扯過被子蒙住頭,帶著哭腔的聲音悶悶地從裏麵傳出來:“老盛你出去吧!我沒事!說了你也不懂!”
他:“……”
無奈地歎了口氣,他隻能先問:“那你姐呢?”
被子裏的小人兒甕聲甕氣:“衛生間裏洗衣服呢。”
他蹙眉罵一句:“懶死你,以後衣服自己洗,別什麽都讓你姐幹。”
說著,他出去找程曉星,想問問依依這丫頭到底怎麽了。
衛生間門沒關死,開著一道縫。他沒多想,直接推開進去,見小丫頭正蹲在地上,兩手在水盆裏搓洗什麽東西。
而那盆水裏……**漾著淡淡的血紅。
腦袋裏突然一熱,再看看小丫頭驚惶而尷尬的眼神,盛灃頓時明白自己撞見了不該撞見的。
他咳嗽一聲,轉頭就走。
程曉星呆呆蹲在地上,很想叫住他,告訴他這不是她的……
但是……但是……
那樣好像也很尷尬,像把依依出賣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