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衛生間出來,再想想女兒的反常,盛灃也就明白了。

女兒長大了。

相依為命這麽多年,他們親密無間,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但是從今天開始,他在盛依依麵前,不再隻是個父親,更是個異性、是個男人。

血濃於水也抵不過男女有別,女兒的成長到了一個特定節點,他們父女之間,終於隔起了那道跨不過的屏障。

對於女兒的變化,盛灃有點兒自豪,但更多的是失落。

知道丫頭現在躲著他,他沒再去依依的房間,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突然想抽一支煙。

程曉星洗好衣服出來,看到的就是盛灃藏在團團煙霧之後的,默然的臉。

這是她頭一次見他抽煙,在他粗長的手指間,煙卷兒顯得很白很細。他棱角過於分明的五官,被騰起的煙霧模糊了、柔化了,渙散的目光裏,有種縹緲而深沉的落寞。

一個即將和女兒漸行漸遠的父親,那種無奈而矛盾的落寞。

“盛先生。”

也不知為什麽,程曉星就是很想叫他一聲。

盛灃早些年也是老煙槍,後來盛依依說討厭煙味兒,他這才戒了。

現在見到另一個小丫頭,條件反射似的把煙掐了,他問道:“衣服洗完了?”

程曉星臉上有點發熱,“完了。”

他說得很鄭重:“謝謝你。”

程曉星忙說:“沒什麽,是我應該的。”

盛灃斟酌著說:“我……你們這些小丫頭的事,我也不太懂。依依她從小沒有媽媽在身邊,這種時候……還要麻煩你多照顧她一下。”

盛依依從小到大,基本是要什麽有什麽,他曾以為自己是個無所不能的父親。

但現在,看著女兒害羞地躲他,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無所不能的。因為父親本身,就永遠給不了孩子需要的母性。

他向來把程曉星也當孩子看,但現在為了另一個更小的孩子,不得不把她當成大人,將女兒托付給她。

程曉星理解他的心思,立刻點頭,“您放心,我會的。”

他這才“嗯”了一聲,長腿立起,馬上高出她一個頭還要多。剛才給人的落寞感消失了,他又變成那個高大健壯,給人無限壓迫感的男人。

“剛去廚房看了一眼,今天包餃子?”他隨口問。

程曉星:“嗯。剛調餡兒,還沒來得及包呢。”

“我去包吧。”他說,“你去陪陪依依,她……頭一回,我怕她害怕。”

程曉星忙說:“不用,時間來得及,我陪她一會兒就去包,趕得上午飯。”

盛灃略略蹙眉,“說了你多少回,不要每次都和我擰著來。讓你去你就去,再這麽多廢話,小心我扣你工資。”

程曉星:“……那好吧。”

看盛灃三兩步晃進廚房,程曉星敲敲門,進了盛依依房間。

小姑娘還把被子蒙在頭上,從縫隙裏看一眼,見進門的是她,這才把被子掀了。

程曉星走過去問:“怎麽樣?還疼嗎?”

“疼!”盛依依被寵慣了,身體很嬌氣,撅著嘴巴說,“做女人好難啊!要是有下輩子,我一定要當個男的,像我爸,像宋清學那樣,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多好。”

程曉星把手覆在她小腹上,均勻用力,輕輕揉著,被她的說辭逗笑了,“你才多大,就感歎起做女人難了?”

盛依依嘻嘻一笑,朝她湊近了點兒,小聲問:“我爸呢?”

“去包餃子了。”

盛依依一臉嫌棄,“啊?他包餃子?姐,你是不知道,他每回包餃子,都是皮又厚餡兒又少,而且個頭大得像拳頭,我吃兩三個就飽了。”沮喪地一撇嘴,“餃子要是他包的,那我今天中午就不吃飯了。”

其實盛依依平常雖然嘴饞,但並不挑剔。

程曉星明白,她是特殊時期,又是第一次,會有種女孩子特有的矯情。

大概……大概這種時候,都會有種古怪的脆弱和委屈,所以格外需要一點兒補償。

她立刻柔聲問:“那怎麽辦?不然我去包?”

小姑娘立刻齜牙笑了,“嗯!”

“那我給你灌個熱水袋,你自己躺一會兒好不好?”

“好!”

程曉星幫她灌好了熱水袋,塞進被子裏,正要出門,她又叫住她:“哎,姐,你告訴我爸,別讓他再進來了。”

也不知怎麽的,她這會兒就是特別不想看見異性。

程曉星懂她的心思,然而想到那會兒盛灃沉默著抽煙的樣子,心裏一軟,不由說:“依依,他不是別人,是你的爸爸,跟他……不用這麽不好意思。而且你想呀,他是長輩,肯定什麽都懂的,沒什麽好躲的。”

盛依依咬咬唇,“好吧,我盡量。”

這頓餃子,最後還是程曉星包的。

雖然她和盛依依談過,但是小姑娘和盛灃還是話特別少,一頓午飯吃得不尷不尬。

飯後,盛灃休息了一會兒就要回礦上。

離開之前,他照舊叮囑程曉星一些瑣事。

看小丫頭沉沉靜靜的,一一答應下來,他覺得很踏實,很慶幸這個夏天,能把她接到家裏,讓這個家最需要一個女人的時候,他不至於抓狂。

回到礦上後,他再和家裏聯係,盛依依電話也接得少了,很多時候是他和程曉星說話。

得知盛依依痛經有些嚴重,他專門找了個老中醫詢問。

人家告訴他,女孩子初潮,是容易不正常的,不用太擔心。如果疼得厲害,可能是宮寒陰虛,吃藥傷身體,最好食補。他仔細問過食譜,老中醫推薦他給孩子買一些燕窩,說是溫補滋養的東西,可以增加元氣。

大陸保健品質量良莠不齊,他不放心,專門派人到香港買了最好的。

極品血燕買回來,他正要回家給兩個小丫頭送去,出門的時候,倒遇上了高峻。

“……盛先生。”

他本以為隻是湊巧碰見了,不想高峻猶猶豫豫,叫了他一聲。

“有事?”他淡淡地問。

高峻在他麵前很局促,舔舔嘴唇,訕訕地說:“也……沒什麽事,就是想問問,程曉星現在好不好?她上您家去了,我們就聯係不上了。”

原來是衝那個小丫頭來的。

盛灃心裏莫名不悅,卻很淡地笑了一下,“你覺得她在我家裏,能有什麽不好?”

高峻一愣,忙說:“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的笑意更淺了,“那你是什麽意思?”

高峻臉上微熱,搔搔頭皮說:“就是……同學之間,關心一下。”

那句“她用不著你關心”頂到嘴邊,就要脫口而出,盛灃自己卻頓住了。

他在幹什麽?

小丫頭再招人疼,也不是他的女兒,他有什麽權力幹涉她和人交朋友?

而且,就算是他的孩子,到了年紀,他也不能真正把她拘起來。

暗暗歎了口氣,他話鋒一轉,問道:“有筆嗎?”

高峻不明所以,還是馬上把口袋上別著的圓珠筆遞給他。

他又問:“紙呢?”

高峻眨眨眼,“您要紙筆幹什麽?”

他有些煩躁,不耐地說:“你不是關心她嗎?把我家裏電話給你,想問她什麽自己去問。”

高峻一喜,把全身幾個口袋摸了摸,沒有紙,連忙伸出手掌來,“您幫我寫手心裏吧。”

男孩子的手,因為還太年輕,身材單薄,所以也很纖細。但是這纖細裏帶著力道,和女孩子手掌的柔嫩白皙完全不同。

盛灃看著他紋路清晰的掌心,有點嫌棄,把筆扔給他,蹙眉說:“我說,你自己記。”

“哦!好的!”

把家裏電話給了高峻,盛灃悶悶地發堵。

看著那小兔崽子得了寶似的,低頭把手心一串數字看了又看,他哼了一聲,不屑地白了他一眼,這才上車走了。

這次回家,本打算多留一會兒,但回去的路上又來了電話,說是成立運輸公司的事有了眉目,叫他下午去一趟平州,有個重要會議要開。

掛上電話,他歎了口氣。

估計這一趟,是連進門的功夫都沒有了。

到家已經十二點多,他敲敲門,是程曉星來開的。

手上拎著兩個燕窩盒子,他先遞給她。剛剛是跑上樓的,他略有些喘息,“依依呢?”

程曉星本能地接了盒子,見他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就立在門邊說:“午睡呢。”又問他,“您是還急著走嗎?要不要叫她起來?”

他擺擺手,就倚著門框說:“不用了。”叮囑她說,“不是說依依痛經嗎?我買了點兒燕窩,聽說對女孩子很滋補的。你上網查查,看看怎麽做,盯著她吃一點。”

程曉星立刻點頭,“知道了。”

他看一眼她單薄的身板兒,歎一聲,“你自己也是,看著太弱了,和她一塊兒,別管味道好不好了,隻當吃藥。”

雖然沒買過,但她也知道燕窩名貴,連忙搖頭,“不用,給依依吃就行了,我用不著。”

盛灃哼笑,“又來了是不是?跟你說過幾回了,在我家裏,一口鍋做不出兩樣飯來。叫你吃你就吃!我買的時候看分量了,這回出去五六天,等我再回來要檢查的。看你那份沒吃完,我非把它生著幹塞進你嘴裏。”

他故意嚇她,她聽了卻隻是想笑。

咬唇把那點兒笑意忍下去,她垂頭說:“我吃……吃還不行嘛?”

口氣軟軟的,像是撒嬌。

盛灃聽了,心頭一動。

這個小丫頭,樣樣都好,就是性子太沉靜了,小小年紀,總像個大人一樣。而現在,被他**這麽久,她總算有點兒孩子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