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疏桐輕輕拍著他的手背：“不說了，李叔，我們先不說了。”
“不，我要說下去，我怕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勇氣說了。”太久沒有提起燕哥的死，如今猛地提起，讓李文的眼眶變得通紅，過去很久，他才艱難的開口，“那時候顧行舟哭著告訴我，他們在火車軌道旁邊玩兒。因為玩兒的太開心了， 兩人誰也沒注意身後有火車開過來。最後是燕哥反應過來，把他推開，但燕哥卻被火車卷入火車軌道……”
“顧行舟這孩子從小就特別乖，從來都不會撒謊。所以他這麽說，我當時就信了，我雖然接受不了燕哥的死，但是也明白人死了就是死了，說實話，我那時候很恨他，因為如果沒有他，燕哥就不會去鐵軌玩兒。我心裏一直有這樣的想法，他也知道我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很難過，也很害怕。燕哥死掉的那幾天，張姨天天在哭，哭完了就打他。他身上被她打的都是傷痕，他卻一聲不吭的。哎……”
李文說到這，從兜裏摸了一包煙，正要去點，忽然想起來身邊還有兩個女孩兒。他就把煙放在了茶幾上。蘇疏桐明明非常討厭煙味的，但現在她卻主動拿起來打火機，還從煙盒裏抽了一根煙，遞給李文：”李叔，你抽吧，我們不介意的。”
她知道，李叔隻是想幹點什麽轉移一下注意力，或者緩解一下自己的心情。
不然太過專注去說傷心事，隻會叫人更傷心。
李叔抽了兩口氣，忽然開始被煙味嗆得開始咳嗽。
蘇疏桐趕緊給李文又倒了一杯水，李叔顫著手端起水杯，猛地灌了好幾大口，努力從臉上擠出一點點笑容：“好久沒抽了，竟然不會抽了。”
“李叔……要不算了。”唐糖本來是默默坐在沙發角落裏的，但看著李文這股子難受勁兒，她實在沒能忍住，“那些事……”
“兩天之後，燕哥的喪事就算辦完了。”李文朝唐糖露出勉強的笑容，之後繼續說，“辦完之後，你張姨就是一直睡覺，那時候因為農忙，我就去幹活了。等我幹完活回來，才知道顧行舟不見了。但我心裏還有氣，以為他隻是跑出去玩兒了，就沒管他去了哪裏。再幾天之後，我才聽人說他被車撞了，躺在醫院裏。”
李文常常的吐了一口氣，煙圈在在的臉上圍成了一層雲霧，蘇疏桐從那一層淡淡的雲霧裏，看到李文的目光有些迷離，也有些愧疚。她想說些什麽，但又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好保持靜默。
因為有些時候，隻有沉默才是對悲苦往事最應該保持的尊重。
“我沒去看他……”沉默了幾分鍾之後，李文才再次開口，“哪怕知道他傷的很重，我還是沒有去看他。那時候我跟你張姨兩個每天為了顧行舟在爭吵，互相責怪對方讓顧行舟住在家裏。我們都恨不得顧行舟馬上死掉，好讓燕哥的死有個交代。”
顧行舟死掉了朋友，那時候應該很難過啊。
被朋友的媽媽打成那樣，應該很無助很想哭吧……
躺在重症急救室的時候，他應該很渴望有人來看看他吧。
蘇疏桐好像透過陳年舊事，看到了躺在急救室的少年，少年的目光是絕望的，滿臉寫著都是絕望……
“後來我們才知道，顧行舟不在的那幾天，是一個人去了鎮上，他給他的爸媽打電話，想讓他爸媽送些錢過來。之後，他在回來的路上，因為下雨之後的山路濕滑，他摔到了山下，因為摔的很嚴重，他進了重症室。他爸媽在趕來的路上，被疲勞駕駛的大卡車司機活活撞死……當我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想努力彌補他，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李文歎了一聲，語氣裏有幾分心疼，“如果不是賈先告訴我這些事，我還一直以為他過的很好。”
賈先？
賈先竟然跟李文有聯係！
蘇疏桐像是抓住了什麽，急著問：“那後來呢？是賈先把顧行舟帶走了？”
李文點點頭：“賈先說，那段時間，顧行舟把燕哥跟他爸媽的死都算在自己頭上，一心想要跟著他們一起去死。他用了好長時間，才把顧行舟從陰影裏拉回來。”
於是才有了現在的顧行舟嗎？
可是現在的顧行舟，也依舊沒有擺脫過去的陰影啊。蘇疏桐心疼的要命，卻又明白無從責怪。
“我很想為顧行舟做些什麽，但你張姨隻要看到顧行舟，隻要提到顧行舟，就會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些年，她一步也不願意離開村子，不肯接受新鮮事物，手機，電腦，她至今都不會用。她把自己困在二十年前，一直活在燕哥死去沒多久的日子。對於顧行舟，我實在無能為力……”
“李叔，我覺得，你能好好活著，能把張姨照顧的這樣好，其實對顧行舟來說，就已經讓他很開心了。”蘇疏桐說，“他心裏的結，如果不是他自己自願打開，誰也沒辦法的。就像大家都覺得賈先去世，是因為顧行舟與賈先理念不合，所以對賈先動了手腳一樣，顧行舟當時沒有為自己做解釋，所以大家會覺得他做鬼心虛。”
“賈先去世了？”李文有些詫異，“他不是說，要一直活到顧行舟結婚嗎？”
活到顧行舟結婚……
一句話，讓蘇疏桐微微低下了頭。歲月待顧行舟很刻薄，但歲月又待顧行舟很溫柔。給他最黑暗的時光，卻又讓讓人陪他度過最黑暗的時光。
可是那些陪他走過青春的人，總不能陪他好好的走下去。
不過沒關係，還有她。
無論如何，她會陪她好好走下去的。
如今李文終於鼓起勇氣麵對往事，她就沒有道理讓他退縮，她說：“賈先去世了，死因為吞服大量安眠藥。顧行舟在清晨報的警。當時外界對他的評價很糟糕，說他想霸占賈先創立的知書集團……”
“他不是那樣的人。”李文打斷了蘇疏桐，“這麽多年，我跟顧行舟一直都有來往，我看著他長大，他不是那樣的人。他隻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的悲傷，我雖然不知道賈先死了，但我記得有一陣子他來我這裏，幾乎一句話也不說。我知道他在悲傷，但我知道就算問他也不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