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夏霽手術後留在醫院觀察了一周,狀況良好,醫生允許他出院回家休養,四到六周就可以恢複正常生活。

回到A市,隋陽和文藝部長這種不是本市的人自然是不能白來的。郭銘昊打算聯係幾個離得近的同學,湊在一起給夏霽開個party,慶祝夏霽死裏逃生,重新做人。

夏霽一張臉冷若冰霜,聲音更是涼得能結出冰碴子:“郭銘昊你哪塊皮癢了?用不用我給你鬆一鬆?”

聽完夏叔叔的話,陳桉桉了解了夏霽平時偶爾的冷臉隻不過是不好意思,他心裏是個愛熱鬧的人。

她一把捂住夏霽的嘴:“不,你不想鬆。”

陳桉桉另一隻手翻出手機,“我這還有幾個同學的聯係方式,你們都認識,一起叫過來吧!”

夏霽要是皇帝,那陳桉桉就是皇太後。

雖然輩分聽起來不大對,但從食物鏈上來說沒毛病。

郭銘昊仗著有皇太後撐腰,再加上隋陽家裏有礦,單包了一個別墅,裏麵布置極盡浮誇,入目都是bling bling的閃鑽亮片風,窗簾一拉,絢麗的燈光一打可以晃瞎人眼,但是細節處又深刻地符合夏霽這個半拉殘障人士的身份。

“啤酒加枸杞、威士忌加人參蜜、香檳放胖大海含片……臥槽,這是啥?”汪年拿叉子撥了撥盤子裏的整雞,裏麵塞滿的餡兒往下漏。

“藥膳雞,服不服!”郭銘昊得意洋洋地晃了一圈,別墅裏鴉雀無聲。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

隋陽率先打破了詭異的氣氛:“親愛的,今天到了我的吃素日,戒肉戒酒。”

文藝部長感動得要跪下,立時戲精上身:“親愛的,我陪你,我這就去訂外賣。”

汪年舉手:“那個,我也想加入一天吃素,機會難得。”

……

鬧騰中陳桉桉接了個電話,放下後表示歉意地當眾親了夏霽一口,拿著包就走了。

郭銘昊一邊使勁渾身解數搶隋陽幾個人的手機,一邊聽聲,可以說是非常努力了。

“咦,夏霽,你女朋友怎麽走了?”

夏霽起身,端起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眼底一片陰霾。

他渾身的冷氣,凍得所有人都是一個哆嗦。

“去給人補課了。”

郭銘昊摸著下巴,分析了下夏霽煞氣的濃烈程度,下了結論:“咱們夏老大,有情敵了。”

自打從X省回來,陳桉桉明顯感覺陳爸爸態度的鬆懈。

以前每當看見她有和夏霽偷偷地發消息的傾向,都會端著茶杯飄來飄去,左哼一聲,又哼一聲。可回來之後就算撞見她和夏霽發語音,也像是沒聽見一樣。

甚至還提醒她:“這小子嗓子啞了,買點兒金嗓子含片。”

陳桉桉:“……”

這是老陳?這是假的吧?

如果這些都是些小事還不足以當成證據,那陳爸爸告訴她不用再給陳同學補課就很說明問題了。

第一,之前的陳同學是老陳找來打她和夏霽這對苦命小鴛鴦的棒子。

第二,現在的老陳,還沒等夏霽準備好上門來,就先一步默許了她和夏霽的關係。

驚喜來得很突然。

可她沒想到反轉來得更突然。

陳桉桉參加養生party途中接到了陳爸爸的電話,讓她回家給陳同學補課。

她有點兒方。

一進門,陳爸爸就小碎步挪過來扯著她到一邊,壓低聲音跟她表清白:“是他自己找上來的,說之前你補習很見效果,別人補他一個字母都聽不進去。本來也是我把他找來的嗯……就……你要不就一直補到他開學吧,不然爸爸也沒法和他爸媽交代,都是老朋友了……”

原來不是他又舉起了毆打小鴛鴦的棒子。

陳桉桉頓時放心下來,乖巧地點點頭:“我知道了爸爸,這回我能用手機嗎?”

陳爸爸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眼神往旁邊飄:“那什麽,你隨便用……你帶他進去吧,爸爸給你們切點水果。”

陳同學拿著布袋包站在她房門前,陳桉桉對他笑笑,禮貌地問:“這段時間過得好嗎?”

他眼皮斂下,硬邦邦地說:“不好。”

陳桉桉:“……”

“老師把我丟下這麽久,我把之前好不容易記住的單詞又忘了。”

陳桉桉頓時愧疚心起,把手機扔到一邊,全心全意給他講二十六個字母的寫法。

夜深深,養生別墅裏傳來一陣鬼哭狼嚎。

隋陽傾情獻唱一首《大悲咒》,夏霽在發第二十三條消息陳桉桉還沒回時一個不小心,捏碎了一個高腳杯。

這下兩隻手都傷了,晉升一等殘廢了。

郭銘昊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奪過話筒吆喝著:“今天我們夏老大可有點兒暴躁,陽子,《大悲咒》不行,換《清心咒》給我們夏老大靜靜神。”

隋陽遠遠地比了個“OK”。

平時狗糧吃撐了,作個妖報答一下。

雖然之後肯定要被夏霽報複回來,但是呢,爽過就好。

2.0

最近夏霽身上的煞氣與日俱增,一米開外人畜不近。

別墅裏,一級殘障人士占了整個沙發,另幾個人就擠擠挨挨地坐在對麵。

郭銘昊一胳膊勾住隋陽的脖子:“要我說,男人嘛清除情敵多簡單點兒事,咱們陽子雖然已經畢業兩年多,但人隻要在三中一吆喝,準保——”

他沒說完就挨了隋陽一杵子,文藝部長已經眯著眼睛看過來了,神情十分危險:“準保什麽?”

隋陽一本正經地道:“準保能拉來不少人跟著我們一起吃素,我欲成仙,快樂齊天。”

文藝部長:“嗬,男人。”

汪年在旁邊空地上做瑜伽,把身體輕鬆地擰巴成一個扭曲的姿勢,單手撐起,聲音一點兒也不帶抖的:“陳桉桉那個對感情慢半拍的,肯定也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了。還不如直接告訴她,她那麽喜歡夏霽,肯定會立刻和那個人斷絕往來的。”

“她那麽喜歡夏霽”幾個字飄到耳朵裏,夏霽這幾天少有的感覺到了開心。

他左手隻是被玻璃劃破,包紮之後還能自由活動,此刻正拿著一本高一上半年的英語課本。

昨天陳桉桉過來待了會兒,之後走了就把書落在這兒了。夏霽本來想給她送過去,可無意間翻到單詞表頓時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夏豬蹄子:你有書落在這兒了,醫生說外麵天冷讓我別太折騰,你要是著急用我讓郭銘昊給你送去。】

【我家陳可愛:啊,別麻煩他了,也不著急,我明天去的時候帶回來就行。】

【夏豬蹄子:我看你倒是挺認真,做了不少功課。】

【我家陳可愛:其實是陳同學底子比較差,比我還差,我單詞表上畫圈圈的單詞都是他讀好多遍都記不住的,每天學新的之前都要讀一遍。畫三角的是他總記落的中文意思,畫五角星的……】

陳桉桉被夏霽誇認真誇得有點兒飄,balabala說了一大堆,卻隻換來了夏霽一個表情——[微笑]

【我家陳可愛:???你怎麽這個表情?】

【夏豬蹄子:左手不好用,發錯了。】

其實他還能微笑嗬嗬不拔刀已經恨克製了,來看看陳同學讀好多遍都記不住的,每天學新的之前都要讀一遍的單詞——

handsome,英俊的。估計在說他自己。

smart,聰明的,漂亮的。估計在說陳桉桉。

fond of,喜歡,愛好。估計在撩妹表白。

……

這陳桉桉都沒反應過味兒來,估計是個傻的。

夏霽有些頭疼,他怎麽就喜歡上了個這麽可愛的小傻子呢!

這天午後又下了一場雪,白色厚厚地鋪了一層。

所謂“霜前冷,雪後寒”,下雪之後最冷,所以當陳桉桉在房間裏聽見陳爸爸去開門後傳來那一聲低沉的男聲時,一瞬間有些恍惚,是不是幻聽了。

夏霽的聲音她太熟悉,遠到隔著半個操場的喊聲,近到貼近她耳廓的低語,什麽樣的她都聽過。

她的耳朵對他的聲音已經敏感得不像話。

可他不是說天太冷不好出來?

正想著,外麵腳步聲已經逼近,陳爸爸笑眯眯地開了門,笑眯眯地把夏霽讓了進去。

“你怎麽來了呀?”

夏霽將書遞過來:“我翻了下你在書上做的筆記,還是很認真,但有的地方不夠嚴謹。教課不像別的不能馬虎,我想我過來教這位同學幾天吧,剛好你可以歇一歇,我看你最近都瘦了,陳叔叔肯定心疼壞了。”

並沒有心疼壞了的陳爸爸聽這話真是順耳,不住地點頭:“小夏說得也對,剛好他英語好,小陳啊讓夏學長教教你,肯定比桉桉強。”

陳同學推了推眼鏡,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夏霽。

二人四目相對,三秒鍾後各自移開視線。

陳同學點頭:“可以。”

“小夏你坐,叔叔給你切水果。”陳爸爸哼著歌去忙了。

夏霽身上裹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護住脖子,下衣擺一直到小腿處,襯得身量更修長。

陳桉桉知道他右手不方便,就乖乖地湊過去幫他把羽絨服脫了,“你這件衣服要是換成我穿就可以當成拖地長裙了,你——”

“嘩”地一聲拉鏈被拉下,衣襟敞開,露出他裏麵那件灰色的V領羊絨衫……和他脖子上層層疊疊掛著的二十幾塊獎牌。

陳桉桉:“……”

“哦,剛才叔叔找我去做一個采訪,讓我把這幾年參加比較重要比賽得的獎牌戴上,要合影留念。我出來後沒回家直接過來,忘了摘了。”夏霽不著痕跡地將身體正麵轉到書桌方向,和善地笑了笑:“陳同學高一吧?我記得拿到青少年組的全國擊劍冠軍那年也是高一,可真是好時候。”

陳同學:“……”

夏霽左手將獎牌一個一個地摘下,緩慢而鄭重,放到一邊,餘光瞥見陳同學滿臉鬱色,心中冷笑一聲。

嗬,年輕人,你對我的力量一無所知。

3.0

陳同學還是按時到來,每次進來時比他還早來的夏霽已經與陳家父女相談甚歡了好一會兒了。

陳同學看在眼裏,第二天提前半小時來,結果到了的時候夏霽仍然與陳家父女相談甚歡。

第三天再早半小時……如此以往,一直提前到了夏霽與陳家一家坐在餐桌吃早飯的這一天。

夏霽喝著豆漿,露出長輩最喜歡的那種乖巧的晚輩笑:“說起來這還是我和叔叔阿姨第一次在一起吃早飯,阿姨親手榨的豆漿比外麵賣的還要好喝。”

陳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哎呀老陳你聽聽,小夏這孩子就是嘴甜,好喝你就多喝一點兒。”

之後陳同學就又恢複到一開始的下午兩點過來了。

陳媽媽是一名初中老師,作息和學生黨一樣,每到寒暑假就不著家,吃了早飯就約著姐妹出去了,剩下陳家父女留守空房。

自從夏霽教陳同學之後,每到下午兩點陳桉桉就跟著陳爸爸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劇。

電視裏重播著之前一部口碑很好的古裝劇,《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陳爸爸喝了口茶,“哎”了一聲:“這小夥子長得真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就是太白了,男孩子還是稍微黑一點兒硬朗,我看小夏就挺好的。”

陳桉桉腦中浮現“小夏”半**上身的模樣,結實的胸膛,蜜色的皮膚,線條平滑的人魚線……好像……比挺好還要好一點。

她咬著荔枝味兒的棒棒糖,含糊著替自己小牆頭辯解道:“昊然小哥哥演的蕭平旌是少年嘛,哪個少年黑黑的,就連夏霽那個時候也是個白斬雞來著。”

“不過……”她手捏著糖棍,忍不住好奇地問:“老陳,你什麽時候這麽向著夏霽說話了?你之前不還是對他很有意見嗎?”

陳爸爸眼觀鼻鼻觀心,盯著電視機一動不動,“誰對他有意見了?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局子裏是不會認的!”

陳桉桉:“行吧!”

“給小夏和小陳送點兒水進去。”

陳桉桉嘟著嘴站起來,瞥了電視一眼:“爸爸這麽仔細地看這款化妝品是準備給媽媽買嗎?那等媽媽回來我就告訴她這個驚喜,她看上好久一直舍不得買,可貴了呢!”

“哎哎哎別呀……”

陳桉桉不理會老陳的痛苦呼喚,小跑著轉進廚房,倒好了飲料,開始額頭抵著牆,閉眼冥想。

三天前的那個下午,她稍稍地感覺到了有一絲不對。

她端了一盤切好的橙子一走進去,瞬間被屋子裏的低氣壓震到。

夏霽坐在她平時坐的地方,沒受傷的左手轉著一根筆,他對麵的陳同學,正在紙上寫什麽,隻是捏著筆杆的手,過於用力,陳桉桉都能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

這場景很像高中的時候班主任批評某個調皮搗蛋的學生,該學生一頁一頁扯書來做無聲地抵抗。

少年,就是倔強又中二。

第二天,她一進去,又是那個氣氛。

第三天,還是……

古語雲,事不過三,這事兒好像不是她想象的那麽簡單。

可夏霽和陳同學剛認識,能有多大仇多大怨?

正想著,後背貼上結實的胸膛,用力地往前一壓就把她整個人壓在了牆上,嚇得她差點兒喊出聲,忙伸手捂住嘴。

夏霽把她像小烏龜一樣翻了個個兒,陳桉桉放下手,大眼睛瞪著他,無聲地控訴著。

“你在這兒頭貼牆站著,想象自己是壁畫還是壁虎?要不要我釘幾個釘子把你掛起來?”他左手戳著她臉頰小窩,順著一捏,將她捏得嘟嘟嘴,俯身湊上去親了親。

“老陳還在呢……你別耍流氓……”她艱難地推著他的胸膛把他推開一點兒距離。

“我隻是口渴了,沒等來送水的小姑娘,我就隻能自力更生了。”夏霽往後退了一步,長臂伸著夠到一杯水,送到她嘴邊。

陳桉桉抬眼無辜地看著他:“不是你口渴了嗎?給我喝幹嘛?”

“我剛不是喝了?還是荔枝味的果汁。不過不能光喝,總要補貨的對不對?來,張嘴,我喂你。”

陳桉桉從善如流地張嘴,咽了一口水才反應過來他什麽意思,臉騰地一下炸紅。

流氓兔·夏心滿意足地回到房間裏,將玻璃杯放在陳同學的手邊,“同學多喝點水,還能長長個子,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每天喝八杯水,畢業就188cm了。”

178cm的陳同學手下一頓,圓珠筆在紙上劃了長長的一道。

他麵色晦暗不明,深深地呼吸一次,扯下眼鏡扔到一邊,“學長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幼稚嗎?”

“我這很幼稚嗎?裝學習不好,裝智商低下才幼稚。”夏霽淡淡地笑,“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不會用這樣的招數騙女孩子。”

陳同學眉頭皺了皺,“我喜歡她,所以什麽招數都無所謂,我隻是在表達我的喜歡。愛情裏沒有先來後到,我要和你公平競爭。”

“公平競爭?”夏霽的笑變成冷笑,狹長的眸子眯著,沁出寒意:“我想問一句,你配嗎?”

“你——”

“我七歲認識她,十七歲喜歡她。我今年二十一歲,我人生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有她。你要和我公平競爭,你有這個資格嗎?”

陳同學臉色鐵青,猶在堅持:“那又怎麽樣,我不管她以前,我隻管她的以後……”

“等我到二十七歲時,她會是我的合法妻子;等我到三十七歲時,我們會有兩個漂亮的女兒;四十七歲,女兒長大,我們會一起去周遊世界……五十七、六十七、七十七……以後的每一年我都認真地想過,她的以前有我,以後也隻有我,不用你給自己加戲。”

陳同學咬著牙:“我……”

“陳叔叔讓你拖長補課時間,你裝成績不好,陳桉桉耐心給你講課,你覺得她傻乎乎被你騙很有意思,你所說的喜歡不過就是新鮮感作祟。如果你真的喜歡她,你不會沒想過和她的以後。如果你連喜歡她都是假的,那你又哪裏來的資格坐在我麵前,跟我說什麽沒有先來後到,說什麽要公平競爭?”

夏霽一句一句話,像一柄柄大錘,錘得陳同學這堵牆連土渣都不剩。

曾經夏霽的毒舌讓醫學係的辯論隊對他垂涎三尺,要不是他太忙沒加入的話,現在也是A大傳奇辯手了。

陳同學麵色衰敗,垂著頭坐了許久,再抬頭眼裏有些受傷:“我,我還沒想通……不過等我想通了,我還會卷土重來的。”

夏霽表示理解:“我們結婚會給你留張請柬的,那時候記得來就好。”

陳同學:“……”

4.0

之後陳同學再沒來陳桉桉家補課。

隻是除夕前一天早上,她收到了一個快遞。

是一個透明的星星瓶子,裏麵裝著五顏六色的糖紙。

“陳同學還真節約,連糖紙都留著,真是質樸好少年啊!”

她隨手把瓶子收在抽屜裏,連同著那一份她還沒窺探到的心意一起封存。

至此,夏老大第一次清繳情敵戰役取得了全麵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