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除夕夜陳家向來的傳統是,吃一頓熱熱鬧鬧的火鍋,看春晚,再一起守歲到零點。

陳桉桉那魔鬼廚藝完全遺傳至陳媽媽,並且青出於藍。平時陳媽媽偶爾做一頓還好,也毒不死人,但在這種重要的節日裏,為了避免一家到醫院去守歲,還是由陳爸爸掌廚。

今年陳爸爸的火鍋做了兩樣,海鮮雞鍋和麻辣鍋。牛肉片切得極薄,下鍋涮幾下就可以吃,蛋餃皮爽滑餡兒鮮香,毛肚百葉口感脆實,海鮮拚了兩盤,各種蔬菜擺在旁邊,整齊地碼了一桌子。

沒有什麽比在深冬時吃上一頓熱騰騰的火鍋更能讓人感覺到幸福的滋味,陳桉桉筷子剛伸向麻辣鍋想觸碰下幸福的邊緣,“啪”地一聲被陳媽媽一筷子打開:“你吃海鮮雞鍋裏的。”

陳桉桉對著麻辣鍋裏的紅油辣椒咽口水,嘟囔著:“為什麽呀?我又不是一點兒也不能吃辣的。”

在學校被夏霽管得死死的不許她吃辣,回來還要被媽媽管,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小夏可都跟我說了,你在學校犯過胃病,叫我斷了你的辣食。你自己什麽腸胃自己沒點兒數嗎?胃疼很舒服嗎?啊?還吃吃吃的!不許吃!”

陳桉桉嘴嘟得更高,夏霽簡直是屬章魚的,手那麽多那麽長,黑惡勢力都蔓延到她家裏來了。

陳爸爸見女兒被訓得喪眉耷眼的,日常出來打圓場:“這海鮮雞湯裏麵可都是真材實料,爸爸盯著火熬了好幾個小時,桉桉捧個場吃多點兒。”

陳桉桉像是就等著老陳來哄一樣,點點頭,濃鬱的雞湯下肚頓時眉開眼笑。

吃飽了之後三口人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春晚,陳桉桉看了一會兒就開始打哈欠,摸出手機抱著個抱枕坐到沙發一頭,朋友圈一半人在發新年祝福,另一半人在刷春晚段子。

高中、大學的群裏都炸開鍋地在聊天搶紅包,消息分分鍾刷到99+。

她沒精打采地閑扯了一會兒,盯著夏霽的頭像看。

夏家人多,每年也就隻在這個時候能在一起聚齊,這個時候夏霽肯定還在忙。

盯著盯著,她把他的頭像圖點開放大,是夜空中的一簇綻開的煙火,自從夏霽用微信開始頭像就一直是這個,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含義。

又刷了會兒微博,翻了會兒草莓樂隊的現場,她沒忍住還是點開了對話框,按照逢年過節的國際慣例扔了個紅包。

【陳可愛:新的一年,新的包養你。[紅包]】

過了一會兒對方收了紅包。

【夏豬蹄子:我就值13塊9?】

【陳可愛:豬蹄現在的市場價就是13塊9,老陳早上去買的。】

【夏豬蹄子:……】

【陳可愛:正常來說,你應該發紅包禮尚往來一下。】

【夏豬蹄子:我本來準備好了,但你來這麽一下讓我覺得錢不太夠。】

【陳可愛:???】

【夏豬蹄子:在我心裏你是無價的,非要拿錢這麽庸俗的東西來衡量,怎麽也得幾個億,再等我幾年。】

【陳可愛:賺幾個億?你要怎麽賺,賣身咩?】

【夏豬蹄子:這個建議不錯,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賣了吧!】

【夏豬蹄子:出來吧買主。】

【陳可愛:???】

【夏豬蹄子:我在老地方等你。】

陳桉桉借口拎了袋垃圾出去倒,做賊一樣地往樓下跑,心髒“撲通撲通”地跳得飛快,居然有種**的感覺。

夏霽為了保護手腕還是穿了羽絨服,和上次的那件一樣的款式,隻是顏色由黑色換成了白色。

他手上拎了個袋子,裏麵是一件同款的女式羽絨服。

“我穿了外套的。”

夏霽不由分說把她身上的呢子大衣脫下來放到袋子裏,給她裹上羽絨服,“你那件穿不了。”

“啊??”

夏霽左手將羽絨服拉鏈往下拉了一點兒,兩顆團子探頭探腦地從他懷裏鑽出來,一嗅到陳桉桉的味道就吭嘰吭嘰地細聲叫喚。

“哇你把它們也帶來了!”陳桉桉揉了揉兩顆小團子的腦袋,接了除夕過來塞在懷裏,羽絨服腰部有抽繩的設計,剛好能托住除夕圓圓的小身子。

“當然,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齊齊。”

夏霽替她把拉鏈拉上,伸手牽住她,“走吧!買主。”

“去哪兒?”

夏霽眨了眨眼,笑容明亮又得意:“私奔。”

2.0

夏家的司機經常在寒暑假接夏霽和陳桉桉一起回家,他之前隻聽說小姑娘家是夏奶奶從前的鄰居,夏霽和她又是高中同班同學,才多照顧她一些。可今天見夏霽出來接人,他就明白了並不是這麽簡單。

小姑娘一上車他就善意地笑著說:“夏霽今年總算帶個人一起去江邊了。”

陳桉桉笑了笑,手托著夏霽的右手腕,輕輕地揉按著他手指上的各個關節。

“愛妃這手藝越發好了,朕心甚慰。”夏霽隨時隨地戲精附體,陳桉桉今天心情好就陪他搭個戲。

“皇上已經許久不來臣妾這了,臣妾還以為皇上忘了臣妾呢!”

“唉……今日國事繁忙,家事也不清閑。諸位在封地的王爺郡主歸來,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朕一連喝了三杯謝罪才得以溜出來找愛妃了。”夏皇帝左手按住她的手,笑得**漾:“今夜朕是愛妃一人的,愛妃想怎麽處置?”

“陳愛妃”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臉往他跟前湊。

夏皇帝懷裏的初一感受到女主人的靠近,有些興奮。它的男主人比它還興奮,喉嚨上下動著,鼻息灼熱。

“陳愛妃”的臉在他麵頰前一寸停下,小巧的鼻子嗅了嗅,隨後立刻坐直身體,眉頭跟著皺起:“你手上有傷居然還喝酒?你還想不想好了?”

“夏皇帝”:“……”大意了。

每年除夕夜A市的臨江邊上都會放煙火,岸上人很多,一下車夏霽就牽住了陳桉桉的手。她雖然還在生氣,板著一張小臉麵無表情,但還是沒掙開他。

夏霽無聲地笑了笑,帶著她慢慢地往前走,換著花樣地給她講冷笑話。

陳桉桉有點兒能體會到之前夏霽不讓她吃辣食的心情了,看到他不顧自己的身體還喝酒,她真是要氣炸掉,要不是打不過他都想去敲他腦殼了。

兩人的衣領稍稍往下拉,除夕和初一鑽出半個小腦袋,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這麽養眼的一對情侶,懷裏還有這麽可愛的兩隻團子,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夏霽眼眸一轉突然間鬆了手,大步地往前走。

“哎哎——”陳桉桉臉皮薄,被陌生人盯著就有些心裏毛毛的,幾乎是下意識就小跑上去,抓著拉住他的手。

“你不是不想理我嗎?”

陳桉桉看他裝模作樣的就知道他是故意的,輕輕地哼了一哼:“我已經花13塊9買了你,你今夜就是我的豬蹄了,放你一個人跑了我不是虧了嘛!”

夏霽笑出了聲:“愛妃還學會串戲了,真是多才多藝,朕心甚慰。”

陳桉桉:“……”不要和戲精比戲,分分鍾亂出一個平行宇宙。

江水清清,月牙彎彎,星子點點。

遠離了高樓大廈,這裏像是小小的一片桃源,有好不容易得來的清淨。陳桉桉跟在夏霽身邊,亦步亦趨,突然想到什麽眼睛彎了彎。

“在笑什麽?”

“之前你去X省的時候,老陳阻攔我跟著你一起去,喬箏很喜歡一首寫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歌,說讓你學歌裏的羅密歐,站在我家樓下拿石子打我家的玻璃窗,然後帶著我私奔,就和你帶我出來時候說的一樣。”

夏霽有些後悔,“早知道我就帶兩塊石子過去了。”

“不像她說的也沒關係,我們現在這樣倒很是像汪年說的。”

“她說什麽了?”

“汪年喜歡五月天,她說讓我們《私奔到月球》。”

夏霽牽著她的手,抬起頭看天看月看星星,笑意溢出嘴角:“是很像。”

一二三,牽著手。

四五六,抬起頭。

七八九,我們私奔到月球。

這星球天天有五十億人在錯過。

多幸運有你一起看星星在爭寵。

3.0

已經扔垃圾扔了一個小時,陳桉桉還沒接到追殺電話,她有點兒方。

“看來他們才是真愛,我隻是個意外罷了。”她還是懼怕陳媽媽的威力,想了想給老陳打了個電話。

“爸爸,那個,我剛才扔垃圾的時候不小心在垃圾堆撿到了我男朋友,所以我就……”

“那你們好好玩兒,有小夏在爸爸放心的。”

陳桉桉看了一眼“小夏”,並不知道他哪裏值得爸爸放心。掛了電話,她還是很費解:“老陳究竟是怎麽突然接受你的?而且還接受得這麽徹底,現在我覺得你才是他親兒子,我隻是他路邊買菜時送的。”

夏霽戳了戳她嘟起來的唇,眉頭一挑道:“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怎麽會有不喜歡你男朋友的人?不存在的。”

陳桉桉:“……”

除夕和初一長得小吃得少卻容易餓,這麽一會兒就吭唧唧地討吃的。陳桉桉將狗餅幹掰成小塊,一狗一口的仔細喂著。夏霽低頭,就看她的小手托著狗糧送到除夕嘴邊。

之前在X省,他在擊劍場上倒下,清醒後手機裏多了無數個未接電話,無數條未讀消息。

他給家人報過平安之後,按了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陳叔叔,我是夏霽,讓您擔心了,已經沒什麽事兒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對麵慣來沉毅的男人不知道多說些什麽,準備掛斷電話。

“陳叔叔,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說。”

陳爸爸下意識地噎了一下,“你說。”

“我喜歡桉桉已經有四年了,我們在一起也有一年半了。雖然現在成年男女交往談戀愛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我還是想得到陳叔叔的同意和支持。因為我不隻是想和桉桉做男女朋友,我想的從來都不隻是現在而已。”

這突然的坦白倒是讓陳爸爸有點兒束手無策,腦子一熱吐了句:“那你想做她哥?”

夏霽:“……”

夏霽捂住話筒驚天動地地咳了幾聲才鬆開手,又說:“我知道陳叔叔是擔心桉桉,不放心桉桉才會想辦法阻攔我們的往來。我隻想讓叔叔給我個機會,讓我證明我自己。有我在,我會給她世界所有的甜,不會讓她有一點的苦。”

夏霽用最後一場決賽的堅持完賽,打碎了陳爸爸所有的疑慮與擔心。

這一場男人之間的對決,他們誰都沒有輸。

夏霽沒有和陳桉桉提起過這件事,以後也不會說。

就讓她以為是他人格魅力放光芒好了。

淩晨十二點越來越近,江邊的人看著手表,高聲地倒數:“五、四、三、二、一!”

鍾聲敲響,地上的煙花一瞬間竄到天邊,綻放成各種形狀,碎成五彩斑斕的光斑,點亮這個黑夜。

“哇——你看那兒!好漂亮!”

陳桉桉第一次這麽近的看煙花,激動得驚呼不已,懷裏的除夕也跟著汪汪叫。

這大概是夏霽聽過的,能暖進心裏的最好聽的吵鬧聲。

陳桉桉想起夏霽的微信頭像,為了蓋過煙火聲,扭過頭大聲地對他喊:“你的頭像是自己到這兒拍的嗎?”

“是啊,我每年除夕夜都會自己到這兒來看煙花。”

“為什麽呀?”他為什麽要自己來,這麽叛逆家裏也不管管嗎?

煙花在一瞬間綻開,光影間夏霽臉上有笑:“因為去年之前你還不喜歡我,去年你在家裏不能出來陪我。”

陳桉桉愣了愣,煙花燃盡,周遭沉靜下去。

她的手揉了揉有些發熱的耳朵,喊聲清晰地跟著北風一起灌進他的耳朵裏:“那我以後每一年都陪你來看煙花,好不好?”

初一和除夕配合地左右“汪”“汪”兩聲,像在為她的諾言做擔保。

夏霽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曾經夏爺爺還在的時候,除夕夜會和夏奶奶一起到臨江邊走走,說說話,看看煙花。

他們就是在這座城市,在這個地方遇見的。

夏爺爺去世後夏奶奶搬回老院,每一年除夕就會獨自過來。

再之後夏奶奶身體最不好時候,小小的夏霽搬過去陪她,那年的除夕,夏奶奶帶夏霽去了江邊。

“你爺爺走的時候和我保證過,他每年的除夕夜都會來看看我,就在我們初遇的地方。我啊每年都過來見他,不過明年估計是來不來了。小霽,以後啊,你替奶奶過來看他好不好?等以後你有了喜歡的姑娘,也要帶來叫爺爺看看。你長相和脾性都最像你爺爺,你喜歡的人,他也一定會喜歡的。”

夏霽的名字是夏爺爺起的,取自餘光中先生的《絕色》中“若逢新雪初霽”那一句。

夏爺爺常說,見到夏奶奶的那一刻,他看見了這世間的第三種絕色。

一年又一年,夏霽獨自看了一場又一場的煙火。

看了十三年,再來時,身邊多了他喜歡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