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加油站突兀地立在路邊,機器油漆剝落。
鏽跡斑斑的汽車歪斜馬路上,輪胎幹癟,便利店的玻璃被打碎,黑洞洞地像幾隻無神的鬼眼。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順著馬路跑進加油站,邊跑邊驚惶地往後張望,像是被奪命的厲鬼緊追不舍。
心髒劇烈跳動,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男人舉起袖子擦汗,確定後麵的人沒追上來。
剛轉回頭,忽然眼前一黑,“砰”地一聲悶響,不知道撞上了什麽東西,一下子失去平衡,仰麵跌坐在地上。
“挺能跑啊,蘇秘書。”一個白淨少年慢悠悠從便利店裏麵出來,手裏拿著腕骨粗的鐵棒,一下一下敲擊自己的掌心。
蘇問抬頭,心髒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牙關控製不住上下打顫。
麵前的少年看起來眼熟。
蘇問半天才認出他是沈時安汽修廠裏的學徒,經常跟著沈時安跑前跑後,做事伶俐又自來熟,見誰都能說上幾句話。
“我有錢,你放了我,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一百萬夠不夠?兩百萬?你開個價。”
蘇問極力鎮定,想不通沈時安的人為什麽會綁架自己,隻有先跟他周旋。
少年雙手抱在胸前,不屑地嗤嘲了一聲:“我的老板很大方,我一點也不缺錢。”
沈時安哪裏來的錢,不光沒錢,還欠了債。
難道這少年的老板另有其人。
蘇問心裏一沉。
“我家裏隻有我一個人工作,父母年紀都大了。”
蘇問額頭滲出冷汗,深吸了一口氣,想打同情牌,用沙啞的嗓音求饒。
“我還有兩個孩子——”
少年立馬皺眉,退後一步:“我要你的孩子幹什麽?”
蘇問愣了一下,沒說完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咽回肚子裏。
“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到底為什麽要綁架我?”
蘇問盯著阿正,色厲內荏。
“我告訴你,不管你那個老板是什麽來頭,我是薄氏家主的秘書,你們綁架我,就是跟薄家過不去,我一條命不值錢,可要是得罪了薄先生——”
“得罪了薄先生,怎麽樣?”懶洋洋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一雙鋥亮幹淨的皮鞋從身邊越過,腳步漫不經心,最後停在他麵前。
蘇問僵硬地慢慢抬頭,黑色的西褲肉眼可見的考究,上半身襯衫穿得很隨意,領口微微敞開,越過淩厲的下頜線,正對上那一雙幽邃純黑的眸子。
目光冷沉,打量他的樣子像是在打量一隻待宰的獵物。
“我老板也是薄先生,這不是巧了嗎。”
少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薄之衍在蘇問麵前蹲下,手臂的衣服被染紅,血從包紮過的傷口滲出來,順著指尖,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薄,薄先生,您怎麽在這。”
蘇問一臉愕然,舌頭打結。
薄之衍勾唇:“你不是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嗎?怎麽會不知道我在哪?”
蘇問無意識張了張嘴,心已經涼了半截。
少年踹了蘇問一腳:“老板問你,你怎麽不答話?你不是對老板的行蹤了如指掌嗎?怎麽不知道老板在哪?”
“我,我——”
蘇問慌亂地眨眼,嘴巴張了又合,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薄之衍溫聲道:“這麽沒用,可沒法跟老太太交差。”
蘇問臉色瞬間煞白。
“蘇問,你跟在我身邊也有幾年了,知道我平時都是怎麽辦事的。”薄之衍掐滅煙頭,轉身離開,向阿正側了側臉,“解決了吧。”
“等等!等等!”
蘇問聲音顫抖,豆大的冷汗滾落,雙眼不滿血絲。
他跟在薄之衍身邊那麽長時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薄之衍對待叛徒的手段。
蘇問帶著哭腔的聲音不管不顧大喊。
“我錯了,薄先生,我再也不敢了,我什麽都說,我什麽都交代!”
薄之衍停下腳步,微微挑眉,像是聽到笑話:“你覺的我還需要你交代什麽?”
“你在質疑我的工作能力。”阿正不悅地又踹了一腳,向薄之衍道,“老板,我查得清清楚楚了,這個家夥一開始就是薄家老太婆安排在你身邊監視你的。”
阿正說著對蘇問冷笑:“前幾年一直按兵不動,沒揪出你來,前兩次公司的項目莫名其妙出問題,才發現是你在背後搗鬼。”
蘇問被踹得抱頭蜷縮:“薄先生我錯了,我也是被逼的,看在我父母在薄家當了一輩子傭人的份上——”
“在薄家當一輩子傭人。”薄之衍似笑非笑冷睨了他一眼,“跟我有什麽關係?”
蘇問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薄氏沒有人把薄之衍當做自己人,薄之衍也從不把薄氏當做自己的家。
他從小在辱罵毆打裏過了那麽多年,對薄家恐怕隻有恨之入骨。
“我還能幫薄先生做事,我有用的。”
蘇問努力冷靜,但忍不住渾身顫抖,每一個字都小心翼翼。
“我父母在薄家做了一輩子傭人,所以老夫人信任我,我可以幫薄先生監視老夫人的行動。”
阿正挑起眉毛嘲笑:“呦,你擱這演無間道呢,玩得轉嗎。”
薄之衍瞥了他一眼:“老夫人派了多少人在我身邊監視,你猜猜她能不能知道你已經被我發現了。”
蘇問冷汗直流,臉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薄之衍靜靜盯著他看,仿佛在欣賞美景,在他的恐懼裏得到了極大的魘足。
“我還有很重要的消息,薄先生一定想知道。”蘇問緊張地吞了一口唾沫。
薄之衍勾唇:“什麽消息。”
“告訴薄先生之前,我要一輛車,兩百萬美元的現金,還有——”
薄之衍上一秒還在微笑,下一秒一腳踩下去,又狠又重。
“喀嚓”兩聲,蘇問隻覺得自己的肋骨被踩斷,一陣腥甜湧上喉嚨,忍不住猛烈咳嗽起來,噴了一地血花。
“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薄之衍噙著笑意低頭問。
蘇問痛得眼淚直流,過了半天才說得出話來,牙關咯咯發顫:“我說,我什麽都告訴薄先生,求薄先生饒我一條狗命。”
薄之衍鬆開腳。
“自從薄先生把老太太的大兒子薄祁言送進監獄,老太太心裏一直不順,這段時間,讓我偷偷在薄先生負責的項目上做手腳,是為了分薄先生的心,想趁勢在董事會裏活動關係,把薄之濱從內地調回來。”
“薄之濱是長子長孫,一直都是老太太心裏最屬意的繼承人,如果真讓他順利回到港城,再加上老太太的助力,薄先生就有大麻煩了。”
“老太太在董事會的影響力很大,薄先生這邊沒什麽人,我可以幫你,我可以——”
蘇問看薄之衍的神色,說話聲音越來小,直到徹底熄滅在喉嚨裏。
“就這樣?”薄之衍歪了歪頭,眉峰蹙起,顯然已經沒了耐心,“你這消息不新鮮了,不夠饒你一命的價值,還浪費了我的時間。”
薄之衍微微彎腰從蘇問的西裝內袋裏掏出手機。
“我知道你手機上有定位器,不用拖延了,沒有人會來救你。”
蘇問看著最後一線希望的手機在自己麵前摔得粉碎,麵前的男人冷懶地正了正襯衣的領口,轉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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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多年的公路上沒有人煙,隻有一輛銀灰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
薄之衍坐在後座重新包紮手臂上的傷口,新傷疊著舊傷,看起來十分可怖。
遠處的慘叫聲隔著車窗聽起來有些失真。
阿正上車,帶來一股濃烈的鐵鏽腥味,在車內狹小的空間裏格外刺鼻。
“老板,這是你讓我查的東西。”
阿正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從扔在副駕駛的包裏掏出一個平板,調出圖文俱全的資料,遞給薄之衍。
“要我說,老板你要覺得這女的有問題,一起解決掉算了,何必這麽麻煩——”
阿正越說越覺得後腦冰涼,雖然看不見,但能清晰感受到有一道冷冰冰的視線盯著自己,默默咽下去後半句話。
也不知道那個沈時安到底有什麽本事,能讓薄之衍這麽大費周章。
汽修廠剛建起來的時候就派自己假裝成學徒監視。
一起做事的兄弟跟著老板在薄氏風風光光,自己隻能在一間破破爛爛的汽修廠裏長草,一長就是小半年。
“我仔細盤查過,這個沈時安確實沒什麽疑點,不是老太太收買的人,至於她為什麽半年前突然找上老板你,可能真的是因為缺錢吧。”阿正說,“倒是她爸,沈良,一直在私底下和薄祁年眉來眼去的,將來如果老太太要用他,他一準倒戈。”
薄之衍隨意翻著手裏的資料,垂著眼睛,似乎也不怎麽上心。
“比賽那件事到底怎麽回事?”
“噢,這個確實跟薄之濱有關係。”
阿正把車開出廢棄公路,上了省道,來往車流有些多,顧不上說話。
薄之衍抬起了眼。
阿正趕緊接上話茬:“老板你記不記得,那個時候是薄之濱剛剛被咱們趕出港城,到內地去接手分公司。”
薄氏旗下的光影集團,從上個世紀起就是內地最大的汽車製造集團,但近年來銷售份額下滑嚴重,市場幾乎已經是新興企業的天下。
光影集團部門眾多,管理層級複雜,幾次改革都不見成效,逐漸變得尾大不掉,成了薄氏在內地的一塊雞肋。
“巴達喀的那場比賽,賽前就有水軍在網上輿論造勢,幾個明星下場更是引起了空前的討論,往屆的比賽可都是隻有圈內人才關注的。”
薄之衍把平板放在一邊,一隻手支著額頭,讓他繼續說。
“我已經查到不少證據,比賽前一個月,賽委會收到好幾筆不明來源的款項,比賽過程中關鍵錄像缺失是賽委會裏的人動的手腳。那場比賽後光影集團的股價上漲了十幾個百分點,薄之濱順勢把內地幾家分公司全部攥在手心裏了。”
在世界知名比賽中取得好名次,吸引大量媒體和公眾的關注,從而重塑品牌形象,增強市場信心。
是汽車集團吸引合作夥伴和商業機會的常用手段。
薄之濱事先造勢拉足了期待,一場比賽讓行將就木的公司奇跡般有了轉機。
阿正很不服氣:“說起來,車隊還是老板你組建的,好處反而讓薄之濱拿去,真是狡猾。”
“賽委會幾個人的信息都在資料裏,當官的都貪生怕死,稍微敲打一下就什麽都招了,老板你看怎麽處理。”
薄之衍把放下資料,在後座閉目,口吻涼薄:“不用管了。”
“不管?”阿正訝異。
“一樁小事而已,沒必要為這種事打草驚蛇。”
阿正雖然不解,但還是老實點了點頭,從車內後視鏡裏看薄之衍,有點躍躍欲試。
“那我接下來做什麽,老板?”
“繼續看著她。”
“啊?”阿正苦著臉,不大情願,“不是已經沒問題了嗎。”
“一天沒問題,不代表永遠沒問題。況且,她已經見到我那位堂哥了。”
薄之衍勾了勾唇角,嗤嘲冷笑。
“似乎聊得很不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