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會結束,時間過得飛快。

九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天公不做美,接連下了好幾天的大雨,好在並沒有影響拍賣會準備的進程。

小型的拍賣沙龍,客人貴精不貴多。

沈時安在二樓休息室裏往下看時,看到許多以往不曾在各種各樣宴會上露麵的生麵孔。

港城政商界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物,平時想要見一麵比登天還難,今天算是見了一個全。

樓下賓客陸續到席,一切都進行得井然有序,已經快到拍賣開始的時間,沈時安正準備起身下樓。

忽然就見到樓下宴會廳門口,幾個一身黑西裝的保鏢進來,在門口分列兩隊,剛一進門,就有人殷勤上去寒暄。

沈時安看了半天,才從人群的縫隙裏看見來人是薄之濱。

量身定製的西裝三件套剪裁利落,銀灰色的領帶打了一個規整的溫莎結,看起來斯文老派,一絲不苟。

沈時安下意識在人群裏看了看,找不到薄之衍的身影。

自從上一次離島別墅之後,再也沒有得到他的消息,想起幾天前展會上薄煦說過的話,心裏不由七上八下。

拍賣開始在即,工作人員在外麵敲門提醒,沈時安收斂心神。

一下樓就碰上薄之濱,他四下簡單看了看,點點頭,讚許道:“布置得很好,老先生會喜歡的。”

他的笑容裏透著很有溫和力的親近,本來應該讓人感到如沐春風,不知道怎麽,沈時安被他看得有點別扭。

“多謝薄總給我這次機會。”沈時安客氣地笑了笑,很公式化的回應。

“是你自己爭取到了這次的機會,我在港大禮堂辦公室,看到你應對問題冷靜有條理,就知道你一定有這個能力。”

薄之濱似乎察覺到了她態度裏細微的變化。

“我手下分公司的總裁辦還有一個重要職位空缺,不知道沈同學有沒有意向嚐試一下。”

沈時安禮貌道謝:“謝謝薄總這麽高看我的能力,我還是想先把畢業忙完,再考慮以後的事。”

薄之濱也不勉強,輕笑一下:“沒關係,你慢慢考慮。”

宴廳中間有個小舞台,一個小型的室內樂團正在演奏輕鬆慵懶爵士樂。

樂聲緩緩流淌在人群間,忽然會場中傳來一陣輕微的**。

一個身穿筆挺的中山裝,拄著拐杖的老人從側門緩緩步入。

十分低調,沒有保鏢和服務生前呼後擁,但依舊一出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的麵龐輪廓硬挺,雙眼銳利而深邃,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威嚴和自信,是經過幾十年的滄桑磨礪才能擁有的獨特氣質。

雖然抱恙已久,步伐依舊沉穩有力,頭發一絲不亂,顯然悉心打理過,在燈光下閃著銀灰色的光澤。

原本喧鬧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政務長官率先上來寒暄,秘書捧著一個精致的錦盒跟在身邊。

“一點小小的心意,希望老先生喜歡。”

宴廳裏的賓客紛紛上前,各自送上精心準備的禮物。

老先生微微頷首,簡單看一眼,就叫跟在身邊的孫女把禮物收下。

“那邊是之濱嗎,怎麽不到前麵來,好久不見了。”

季老先生看見人群後麵的薄之濱,抬了抬手。

人群立馬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老爺子身體還好嗎,前兩天聽音希說您身體不舒服,我認識的一個老中醫,給我寫了個方子,還沒來得及叫人給您送去。”

“你有心了。”季老先生說,“對了,你那個堂弟不是說想見我,人呢?”

薄之濱溫溫開口:“之衍在公司的事情多,估計要遲到一會兒。”

老先生哼了一聲,他向來最討厭別人遲到,整個港城都不敢在他麵前搞特殊,偏偏這個薄之衍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看來那些離經叛道的傳聞也不見得是空穴來風。

“這裏這麽多人,都不如小薄先生一個人日理萬機。”季老先生明顯不悅。

“老爺子別生氣了,看看我帶來的禮物。”薄之濱側了側頭,助理拿上來一個木盒子,季音希接過來,在老爺子麵前打開。

裏麵是一副上好的棋具。

棋盤用金絲楠木鑲嵌銀絲,181顆黑子用漂翠墨玉製成,180顆白子取材秋梨皮羊脂白玉,是和田玉中的頂級品種,每一顆品質都是上佳。

季老先生生平幾大愛好裏,棋酒畫不分伯仲,看到這一副棋具,滿眼都是喜愛,剛剛因為薄之衍遲到的不悅都消散了幾分。

“哈哈,還是之濱懂我,這禮物我太喜歡了。”老先生語氣輕鬆。

在薄之濱麵前,好像與老友交談,絲毫沒有一點剛才麵對眾人時候的架子。

“看見這副棋子,我就技癢難耐了,可惜你是不下棋的。”老先生十分惋惜,“等沙龍結束後,你來我的茶室裏,我們好好聊一聊。”

“好。”薄之濱淡笑答應。

季音希看了看時間,小聲提醒爺爺拍賣會該開始了。

薄之濱蹙眉:“之衍怎麽還沒有來,我打電話問一問他。”

助理麵色為難:“我剛剛給薄先生打過電話了,薄先生沒接。”

“再去打。”薄之濱低聲吩咐。

“不用打了,我們隻是一個小拍賣會,比不上小薄先生的工作重要。”

季老先生看了看表,很不高興,冷哼了一聲。

“拍賣會的時間已經到了,你那位堂弟還沒來,不能叫所有人等著他。”

沈時安在旁邊站著,想起來展會那一天薄煦說過的話。

薄之濱有備而來。

懂事會已經開始動搖。

這一次的見麵,應該對薄之衍很重要。

沈時安捏著手指猶豫了半晌,忍不住開口:“老先生,今天下了大雨,薄先生或許是被困在路上了。”

季老先生扭頭看向沈時安,並不認識她是誰,皺了皺眉頭。

薄之濱幫忙介紹:“這是沈家的小姐,這次的拍賣沙龍就是交給她辦的。”

聽了薄之濱的話,季老先生臉色才稍微好了一點。

剛開始聽說他的拍賣沙龍被薄之濱交給一個大學還沒畢業的黃毛丫頭去策劃,心裏還有些不滿。

今天到了現場,意外地發現沙龍布置得還算合自己心意,對這個小丫頭倒是有了幾分好感,看向沈時安的目光也柔和了幾分。

“都是我的疏忽,沒有提前看好天氣預報,把拍賣會安排在這個時間,許多貴賓都還沒有到場。”沈時安說,“二樓有準備好的酒水和茶點,不如請各位賓客先上二樓等待片刻。”

季老先生板起臉,目光沉了下來,看起來很不高興。

沈時安抬頭飛快瞥了一眼,大著膽子說:“薄總剛剛送給老先生一副棋具,如果老先生不嫌棄的話,我鬥膽陪老先生手談一局。

說別的老先生或許不會答應,但要說下棋,以季老先生愛棋如命的性格,估計很難拒絕

一局棋是沈時安能為薄之衍爭取的最後一點時間,能不能趕來就看他自己了。

季老先生果然來了興趣。

“你會下棋?”

“小時候和母親學過一點。”

“行,那我看看你這個學過一點,是什麽水平。”季老先生回頭吩咐季音希,“既然是特殊天氣,拍賣會就推遲十幾分鍾在開始,你帶客人到二樓休息室小坐。”

一行人上了二樓。

“薄總。”助理神色不忿,在薄之濱身邊小聲道,“她這是拿著我們送給老先生的棋具拖延時間,我們要不要——”

薄之濱擺了擺手,示意秘書不必多說,神色裏是穩操勝券的從容。

休息室裏棋局已經擺好,黑子有先行之利,棋界一般強手執白,季老先生自然讓沈時安執黑。

棋盤縱橫十九道線,黑白子錯落其上,宛如拉開了一張經緯網。

雖然對麵坐的是一個看起來乳臭未幹的小丫頭,季老先生一坐上棋桌就全神貫注,落在棋盤上的目光鷹隼般銳利。

白子棋風縝密,穩健保守,布局嚴謹的同時遊刃有餘,穩穩地搭建起自己的領地。

沈時安的棋風完全不同,與傳統的定是全然不同的棋路,讓人摸不著頭腦,完全是見招拆招的打發,雖然偶爾能吃掉對方幾顆棋子,打斷對方的布局,但看起來隻有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莽勁。

老先生往椅子上靠了靠,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聚精會神。

小丫頭還是年紀太小,不懂圍棋是什麽,學了幾招三腳貓的工夫,雖然是不是能下出一兩招的妙手,但布局毫無邏輯。

這樣看起來,下到中盤,勝負就已經毫無懸念了。

老先生喝了一口茶,隨意把白子放在棋盤上,對孫女說:“跟底下說,拍賣可以準備開始了,請客人們下樓,再有幾分鍾這局棋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