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提前結束布局,進入中盤對弈,穩健的棋風忽然變得淩厲激進,瞬間在黑子中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眼看自己稍有不慎就會被對方的棋勢吞沒,沈時安一點也不著急,依舊慢慢布局,好像根本看不出棋盤上的危急形勢。
時間一點一點流失,以攻代守的白子並沒有順利一舉擊潰對方。
老爺子蹙了蹙眉頭,放下茶杯略略傾身。
盯著棋盤看了片刻,立馬明白了過來。
黑子看似落得毫無章法,其實各有用處,在布局階段看不出來,到了中盤才開始發揮作用。
幾塊輕鬆被白棋吃掉的棋子,其實是誘敵深入的陷阱,看起來一副三腳貓的樣子,實則聲東擊西,四兩撥千斤。
憑季老先生的水平自然不會看不出這種陷阱,隻不過看沈時安年紀小,太早輕敵了。
黑子看似隨意的落子扼住了白棋的氣脈,整個休息室裏靜悄悄的,隻剩下表針跳格的清脆聲響。
季老先生畢竟是幾十年的棋癡,一時不慎讓沈時安晃了一招,很快調整棋路,找回自己的節奏。
最終,白子勝。
老先生視線落在沈時安身上,多了幾分讚賞。
“你的棋下得不錯。”
沈時安謙虛道:“劍走偏鋒才險勝老先生幾招,班門弄斧了。”
“爺爺,客人們在樓下等著了。”季音希上樓提醒。
老先生“噢”了一聲,叫人收拾棋盤,問:“小薄先生這下到了吧。”
沈時安抬眸,忽然撞上薄之濱的視線,心裏莫名被刺了一下。
季音希神色為難:“還沒有。”
季老先生麵色一冷:“來不來,總有個電話吧,電話怎麽說。”
季音希更為難:“薄先生的電話打不通。”
季老先生麵含怒氣:“小薄先生真是尊大佛,既然不屑來我們小打小鬧的拍賣會,當初何必三番四次打電話來邀我見麵。”
薄之濱從容不迫笑了笑,溫和開口:“之衍為了中環的項目日夜操勞,想邀老爺子見麵肯定是誠心了,今天不來,多半是出了什麽變故。”
老先生沉著臉不說話。
薄之濱說:“之衍從小生活環境和我們都不太一樣,做事是隨心所欲一點,老爺子別生他的氣。”
沈時安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忽然覺得自己的袖子被人輕輕一拉,回頭一看,薄煦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休息室。
他衝沈時安眨了眨眼,做了個“過來”的口型。
那邊季老爺子在薄之濱的勸道慰下怒氣不減,沈時安趁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和薄煦一起溜出去。
“你怎麽來了?”
薄煦一臉隱秘,小聲說:“跟我過來,有件事要找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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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們從休息室來到宴會廳,又等了十幾分鍾才等到季老先生下來。
薄之濱和季音希一左一右陪在旁邊。
寬敞明亮的空間裏賓客滿席,四周擺放著木質展示架,陳列的都是季老先生和他的學生的作品。
現場燈光暗下來,隻剩下幾束柔和的追光投向大廳中央的拍賣台。
穿著典雅的中式禮服的主持人走上台,手裏拿著一個精致的鐵盒,並不像是今天的拍品。
“在拍賣會開始之前,我們剛剛接到一個消息,受薄之衍先生之托,把這份禮物送給季老先生。”
“薄先生從國外匆匆回國,路上出了點意外,擔心不能及時趕到現場,叫人先把這份禮物送來。”
主持人拿著木盒子走到季老先生麵前,季老先生看起來對這份禮物並沒有什麽興趣,還是季音希主動接了過來。
打開一看,是一個金鑲玉平安鎖,玉色通透,質感細膩,在光線下隱隱透出光澤,一看就是上好的玉料,但鑲嵌的金邊上卻有好幾處微微的凹陷。
在場的賓客看見這樣一件禮物,都有些不解,小聲議論。
“還以為是什麽禮物,送得這麽興師動眾。”
“平安鎖是送小孩的吧,這送的是個什麽意思。”
“別瞎猜了,正常人哪能猜的中薄瘋子的心思。”
薄之濱離得最近,看著這個平安鎖卻皺起眉頭。
季老先生仿佛聽而不聞,握著那隻小小的平安鎖,瞳孔中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一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沈時安穿過圍觀的人群,走到老先生身邊,低聲說:“薄先生已經到了,在二樓茶室,想請老先生過去一敘。”
季老先生好像僵在那裏一樣,胸腔的起伏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激動中平複心情。
“這個平安鎖,是薄之衍帶回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薄先生剛剛從國外趕回來。”
“好,帶我去見他。”
老爺子顫顫巍巍拄著拐杖,沒了剛才的威嚴和氣勢,走上二樓的茶室,沈時安在外麵把門關好。
樓下的拍賣會已經開始,一切都按照事先計劃好的流程進行,沒有什麽紕漏。
“那個平安鎖是從哪裏來的?”沈時安問薄煦。
看起來已經是有些年頭的舊物,能讓老先生反應那麽大,多半是親人身上的,但季家沒聽說有早夭的幼兒。
薄煦把沈時安拉到一邊。
“是老先生的大兒子,二十多歲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喜歡上戶外探險,一個人徒步穿越玻亞線的時候在山上遇難了。”
沈時安聽說過一些,玻亞線是死亡率最高的探險線路之一,天氣多變,甚至可能在短時間內出現數次劇烈的天氣變化,而且路況複雜,還有猛禽野獸出沒。
薄煦說:“那還是幾十年前,搜救技術有限,又碰上十幾年不遇的大雪封山,沒辦法搜救,身骨就留在山上,後來幾年季老先生陸續好幾次請救援隊去搜救,想把大兒子帶回來,但山區太大,已經找不到人在哪裏了。”
“薄哥這次把人帶回來了,平安鎖是老爺子的大兒子一直戴在身上的,老爺子一看就知道。”
“他這幾天不見蹤影,就是去找人了?”沈時安想了想,又覺得奇怪。
滿打滿算他消失不超過一周的時間,哪裏夠從幾萬平方公裏的山區找到一個失蹤了幾十年的人。
薄煦顯然也是什麽都不知道,一臉茫然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呆。
薄之衍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叫所有人都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麽。
沈時安從來沒見過什麽人的戒備心能像薄之衍一樣強,就連薄煦這樣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都不能獲得他完全的信任。
像遠海裏的漂浮島,任由海浪拍打,卻始終與外界保持著最遙遠的距離。
沈時安出神了一瞬間。
樓下忽然一陣嘈雜,在二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隻玉環是假貨,你們怎麽回事,怎麽敢拍賣會上拿假貨騙人?”
季音希慌亂的聲音微帶哭腔。
“先生您一定是搞錯了,這不可能的,拍品都是爺爺的藏品,不可能有假。”
“現場就有鑒定專家,是真是假一看就知道。”
沈時安趕緊下樓,看見亂糟糟的人群裏一個男人臉紅脖子粗,對著季音希大喊大叫,季音希被圍在中間,急得快要哭出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顫顫巍巍戴上手套,正小心翼翼拿著玉環仔細研究。
“確實不像真的,你們看這玉環上的雲紋雕刻,雖然精致,但切口深淺完全一致。”
老人拿著玉環言之鑿鑿。
“脈絡走向深淺不一的,才是真正手工雕刻的線條。”
季音希不由怔愣在那裏,難以置信:“不可能啊,這可是爺爺收藏了幾十年的寶貝,好多收藏界的前輩都見過,從來沒有人說是假貨。”
“季老先生的藏品肯定沒有問題,但布置一場拍賣會,東西拿來拿去被那麽多人經手,很容易出問題。”人群中有人插話。
那嚷嚷著拍到假貨的男人也立馬改口:“說的沒錯,季老先生怎麽可能把假貨拿出來拍賣,一定是早就有人把真品偷偷調包了。”
“不可能的。”季音希斷然否認,“爺爺的這批收藏都很珍貴,就是怕出問題,一路上是沈小姐親自看著從家裏送到拍賣場來的,所有安保人員都是沈小姐一個個麵試挑選出來的。”
短短幾句話幾乎已經把假貨的矛頭全部指到沈時安身上。
季老先生是收藏界的名家,不可能拿假貨出來自毀名聲,拍賣會聘請了港城最專業的安保公司,每一件藏品至少都配備了兩人全程護送,這麽嚴密的看管之下,要出問題,怎麽看都隻能是策劃人自己看守自盜。
所有人的視線落在剛剛走下樓梯的沈時安身上。
季音希拿著被當成贗品的玉環,有些無措地站在人群中間,求救似的看向沈時安。
“沈小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爺爺的玉環變成假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