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望過去,前麵就是港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越海大橋,是曆時九年,跨越伶仃洋,連通三地的世紀大工程。
海麵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和大橋的燈光交相輝映,橋上的燈光漸次亮起,像一條盤臥的巨龍。
風在耳邊呼嘯,沈時安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車子在橋上飛馳,速度帶來的腎上腺素刺激神經,每一次加速都讓她心跳加快。
“這樣的車在市區裏開真是太可惜了。”沈時安忍不住感歎,側頭看薄之衍,“薄先生有沒有興趣以後也去玩一玩比賽?”
薄之衍坐在副駕駛,一身單薄的衝鋒衣,在這個季節應該有點冷。
他沒說話,沈時安也不是真的等他回答。
深夜的大橋空空****,雖然還是不夠展開拳腳,但比起在市區裏小心翼翼,生怕把這輛天價的寶貝疙瘩磕碰著,在這裏已經暢快得多了。
踩下油門,車子再次加速,夜景在窗外飛速後退,濕鹹的海風灌進來,卷得她的頭發狂飛亂舞,這一瞬間她仿佛忘記了所有煩惱。
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明媚鮮豔,張揚灑脫。
哪怕她在他麵前故意曲意逢迎,他知道那隻是一張毫無誠意的麵具。
她是港城開得最豔烈的玫瑰,從前是,現在也是。
薄之衍目光落在沈時安的側臉上,不知是不是也被腎上腺素刺激,胸腔裏難以自抑地傳來一陣陣緊繃的顫動。
沈時安兜夠了風,開下大橋,把車停在路邊。
看著薄之衍依舊是一副沒什麽情緒的樣子,大概是冷,本來因為受傷沒什麽血色的臉更加蒼白。
有一種形銷骨立的破碎感,一點兒也不像港城讓人聞風喪膽的滅閻王。
或許是速度刺激分泌的激素作怪,沈時安的心情飛揚得不像話。
很想說點什麽。
很想——
幫幫他。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有這麽可笑的想法,明明現在的狀況看起來她自己才是需要救世主從天而降的那個人。
“薄之衍,其實你可以相信我,我們可以——”
沈時安卡頓,話是脫口而出的,她或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麽。
“我可以幫你,對付那些要欺負你的人。”
什麽叫對付那些要欺負你的人。
聽起來好像幼稚園大班都沒畢業的樣子。
薄之衍側目。
沈時安被自己的話尷尬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急於為自己做一點解釋。
心裏麵很多想說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出來的東西,應該有長篇大論的剖白,才能讓他明白她在想什麽。
但措辭半天,說出來的話總是詞不達意。
“薄家是世代積累的家業,樹大根深,靠打打殺殺的血腥手段,能震懾他們一時,但不是長久之計。”
雖說剛才隻是一時熱血上頭的衝動之辭,但這些事情卻是她認認真真想了很久。
薄之衍能拿下薄家,成為家主,靠的不是在權利旋渦裏鬥爭角逐,而是簡單粗暴的擒賊先擒王。
用這樣的暴力手段看似穩住的局麵,實際上處處危機四伏。
隻要一個不小心,他隨時都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連自己都不能保全的情況下,又怎麽能做出令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實績。
沈時安心弦繃緊,認真看著薄之衍。
“一個家族能代代鼎盛,靠得不是威懾。”
“鼎盛?”薄之衍忽然冷笑,“你以為我想要他們鼎盛。”
沉冷寂靜的大橋下,他被夜色勾勒出一層晦暗的陰影,目光沒有溫度,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魔。
沈時安一怔,忽然明白過來。
他從黑暗裏來,對於曾經欺辱過他的人,他更想要的,應該是毀掉他們才對。
薄之衍看著她,聲線幽冷:“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路人,無利可圖的話,你不會站在我身邊。”
沈時安還沒開口,就被薄之衍打斷。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嗎?”
沈時安不知道他為什麽提起。
“記得,在港城當時人氣最旺的搖滾酒吧,薄先生和朋友聚會,我在那裏賣酒,薄先生照顧了我的生意。”
薄之衍自嘲一笑,聲音輕飄飄的。
“不是。”
沈時安微訝。
“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裏,淩晨四五點,你開了一輛紅色的跑車,那個時候你還沒到考駕照的年紀,是偷偷溜出來的,你師父坐在副駕,緊張得要死。”
沈時安聽得錯愕不已:“你那時候也在嗎,我怎麽沒有一點印象。”
“對我沒印象的話,還記得狗崽嗎?”
薄之衍自嘲一笑,眼底是冰冷的諷刺。
“我在薄之深的車上,他說要帶我來見見世麵,讓我爬到他的引擎蓋上飆車,我隻記得那天,車子引擎蓋熱得發燙,海風很涼。”
狗崽。
沈時安怔了片刻,終於想起久遠到早就已經塵封到角落的回憶。
薄之深是薄祁年的長子,沈時安說不上熟,但見過幾麵。
那天一群富二代的少爺小姐們深夜約在大橋上飆車,他帶著一個瘦骨伶仃的小男孩一起來,說是家裏傭人的兒子,手腳不幹淨,偷了東西,要給點教訓。
幾個世家子圍著起哄,想出五花八門的法子,最後決定把人綁在引擎蓋上。
她開著車跑了一圈回來,才看見薄之深的車子上頂著一個人。
朋友告訴她,是薄家不聽話的狗崽,偷了主人東西,在受罰呢。
她那時心裏覺得不大好,但所有人都在起哄。
薛明是偷偷帶她出來的,生怕她惹事,拉著她回自己的車裏。
後來薄之深那輛車在大橋上跑了好幾個來回,每每掠過人群的時候,一次比一次歡呼聲更大。
她在旁邊看著,什麽都沒說。
薄之衍看著她的神色,嗤笑:“我說過,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路人。”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他是下水道裏溜出來的老鼠。
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當年的沈家大小姐不會為受罰的狗崽說一句話,今天的沈時安也不會真心實意站在薄之衍身邊。
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溶於血脈的,即便身份對調,也不會變。
“車送你了,自己開回去吧。”
他說完就下車,聲音比海風還要涼。
“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再自作多情,做越過界限的事情。”
-
微弱的光線從通風口艱難透進來,地下室潮濕發黴的氣息混合血腥味,偶爾傳來的水滴聲讓狹窄的空間充滿詭異。
薄煦蹲在角落裏,腳邊是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
“薄哥,你怎麽才來。”薄煦縮著肩膀,似乎是第一次麵對這種場景,看起來比被綁在地上的男人還要害怕。
“證據已經查到了,撞你的那輛車是薄之濱安排的,他在拍賣會那天調查出你往國外派了人,緊急報告給薄之濱,車禍是臨時安排的。”薄煦說,“幸好是臨時,才能被咱們抓到證據。”
薄之衍用腳碾地下人的腦袋,露出一張臉,是阿正。
“老板,老板,饒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阿正牙齒打顫,哆哆嗦嗦地求饒,“我可以去薄之濱那邊做臥底,我保證以後一定忠心耿耿。”
薄之衍垂眸看著他,連周遭的空氣都被他冷厲的氣息凝住。
“蘇問是你親手處置的吧。”
阿正嚇得渾身發軟。
“我和他不一樣,老板,我是一時糊塗,薄之濱給的太多了,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多錢——”
“我這輩子聽得最多的就是叛徒的解釋。”
薄之衍懶得看他,對門外吩咐一句。
“抬走吧。”
薄煦縮手縮腳站在旁邊,親眼看著阿正死魚一樣被兩個人抬出去。
薄之衍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薄煦心口一涼,連忙站得筆挺。
“看見叛徒是什麽下場了嗎?”薄之衍冷冷道,“如果你遲早有一天要背叛我,那麽你最好趁現在就離開。”
“如果不離開,就永遠不要讓我找到你背叛我的證據,不然,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薄煦緊張地吞了吞口水:“薄哥,你可以相信我,我不會背叛你。”
“相信?”
薄之衍沒等他說完就冷笑出聲。
“你們一個兩個,都愛說這種話,可你們知不知道,話說出口是要負責任的。”
他越說越煩躁,聲音裏帶著一絲戾氣。
因為經曆了太多背叛,所以容不下一點兒欺騙。
他骨子裏是極端的,隻要察覺到一點不對,就會立刻把對方隔絕在界限外。
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
薄煦莫名覺得,這些話明明是對自己說,又好像不止是對自己說。
可地下室裏隻有他和薄之衍兩個人。
“要麽現在就滾蛋,要麽將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自己選。”
薄煦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得像隻鵪鶉,磕磕絆絆地說:“我不想滾蛋,我還是想跟著薄哥。”
話音沒落,外麵的人敲了敲門,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老板,薄家老夫人找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