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安看著薄之衍的眼睛,說出口的話相當直接:“你做什麽都不要別人幫你,到底是不屑還是不敢。”

薄之衍狹長的黑眸眯了眯,眸光森冷。

沈時安心一橫,冒著把他徹底惹毛的風險,接著說:“你是因為害怕被人背叛,所以一開始就不願意相信任何人,但一個人就算再厲害,也有子彈打完的一天,你不可能永遠跟所有人作對。”

薄之衍涼薄地勾了勾唇,麵色如墨,整個人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戾氣,就連周圍的空氣都被他的陰沉凝住,如有實質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你覺得你很了解我嗎?”他借著身高的差距,居高臨下垂著眸子打量沈時安,聲音格外冰冷。

沈時安被他的目光看得遍體生寒,吞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挺直了背,一字一句戳破他的偽裝:“你這麽生氣,難道不就是因為被我說中了嗎。”

“你躲在你自己的世界裏不肯出來,從小到大的慣性讓你覺得隻有這樣才不會受到傷害,但你並不喜歡這樣,你厭惡這樣的自己,就是因為你強迫自己待在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地方,所以你才會這麽痛苦。”

沈時安一口氣沒有停說下來,說完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心髒在胸腔內咚咚咚跳個不停。

她知道自己在賭,就像當初在山道上賭他會踩刹車一樣。

腎上腺素回落,看著麵前薄之衍越來越陰沉的臉,沈時安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身體發僵。

要完。

這把大概率要完。

薄之衍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看起來沒什麽情緒,但沈時安知道,那是怒火在身體裏慢慢積攢的跡象。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所見過的世界,要麽是把他當成一條狗一樣的隨意侮辱打罵,要麽是看見他像看見索命厲鬼一樣唯恐避之不及。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兩者的極端之間還有他生存的空間,有時候甚至覺得是不是死掉才是更好的選擇。

她有什麽本事,有什麽資格,輕飄飄一句話把一切說得這麽輕鬆。

好像隻是遊戲裏的版本刷新,等三十秒鍾進度條加載完成,就能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他嘴唇泛白,垂在袖子裏的手狠狠攥著,冷冰冰看著她:“在港珠澳大橋上我已經警告過你了,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

沈時安知道自己已經觸了逆鱗,僵直著身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薄之衍冷嗤一聲,沒有再看她,轉身出門。

等到隔著門扇聽不到腳步聲,沈時安才籲出一口氣,身體的力量仿佛一下就被抽空,靠著冷冰冰的瓷磚牆麵滑坐在地上。

薄之衍比她想象的還要更加極端。

把他拉回正常人的道路,根本沒有她從前以為的那麽簡單,他幾乎好像整個人都是被欺辱和背叛堆起來的形狀,從頭到腳都是苦難磨出來的紮人的尖角,連靠近的每一步都要費盡千辛萬苦,更不用說想要改變他的形狀。

她為他籌謀,為他絞盡腦汁,是想要將來能借助他的力量。

不管是車隊被禁賽的風波,還是母親的體檢報告,每一件事都疑點重重。

可如果他一直這樣頑固極端下去,不用說她能不能通過他達到自己的目標,恐怕就連他自己,也遲早要被早就聯起手的獵人趕盡殺絕。

她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押錯了注。

薄之濱雖然狡猾陰狠,但和他虛與委蛇,也未必不是一個選擇。

沈時安坐在地上,眉頭擰成解不開的死結,苦惱地用力揉了揉頭發。

——

項目時間緊急,到京城的第二天就要開始工作,沈時安和另外一個女生一起,被派去到項目基地,先做一個簡單的踩點視察。

項目組為港城來的工作人員都專門派了車。

時間緊任務重,沈時安一上車就拿出平板準備和對方對一下接下來的工作。

自打從導員那裏拿到實習名額開始,她就一直在做準備工作,知道自己沒有工作經驗,隻能在資料上下功夫,整個項目裏裏外外摸得清清楚楚,生怕自己還有疏漏的地方,為了防止有意外發生,每一個環節都做了好幾套應急預案。

“高經理,這是我的想法,您看怎麽樣?”沈時安拿著平板一口氣說完。

坐在旁邊的是工程管理部門的項目經理高月,在港大讀了碩士,畢業就進了薄氏集團,短短兩年內連升幾級,現在還在著手申請港大的在職博士,當之無愧的事業型女強人。

港大的學姐,加上又是工作上的前輩,沈時安自動把自己的位置放低,說話時候也帶著三分謙遜。

高月抱著肘看向窗外,並沒有回應沈時安的話。

“高經理,我說的話,您聽到了嗎?”

高月淡淡瞥過來一眼,語氣冷淡:“我又不是聾子,當然聽得到。”

說完指了指沈時安手裏的平板,眼中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輕視與不耐煩:“別瞎耽誤工夫了,把你那些東西都收起來吧,到時候我會告訴你要幹什麽。”

沈時安頓了頓,眉梢微挑。

這樣絲毫不加掩飾的敵意,沈時安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得罪了她。

為了不耽誤工作的進程,她隻能對那些刺耳的嘲諷置若罔聞,禮貌性地點點頭。

車子開出城區,開上一條小路。

坐在後座的高月皺了皺眉頭,語氣不太好地質問司機:“是這條路嗎,你這是往哪兒開呢。”

司機愣了一下,解釋:“沈小姐說先去工作辦見項目對接人。”

高月的目光冷冷掃過來,沈時安接上司機的話解釋:“村民對於征地的事有點兒意見,最好先找當地的負責人,和他們一起去村裏,不然發生了衝突——”

高月唇線抿緊,微微下撇的嘴角顯示出她的不耐煩,直接打斷了沈時安的話:“說過了我會告訴你要做什麽,你不要自作主張。”

說完揚起下巴對著司機吩咐:“掉頭,直接去村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