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最近你家裏發生了不少事,”埋頭在文件中的辛西婭公主抬起頭,掃了一眼莉莉絲身後的多琳,“所以你的女仆額頭上才會印了那麽愚蠢的東西?”

莉莉絲坐在被胡桃木家具包圍的書房裏。書房的地上鋪著厚實的地毯,書架上擺著一排排硬皮書,牆上掛滿了勳章,其中最顯眼的是一顆狼係魔獸的頭。

這裏也是辛西婭公主的辦公室。

“是的,我也覺得這個印記很蠢,但最蠢的是這個印記的含義。”莉莉絲說,“而最惡心的是允許這個印記存在並引以為榮的世界。”

多琳靜靜地站在莉莉絲身後,這幾天她已經習慣了別人對她指指點點。

所有人都好奇她額頭上的印記,甚至原來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話的人,也會找借口過來看她的額頭。

但無論如何,那些討論她品行的人少了。

這讓多琳有了一種解脫感。

她感覺自己像多了一個護身符,甚至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到她額頭上的印記。

看吧,看吧,我是清白的。

隻要有這個東西在,我就是清白的。

但當她把這種心情告訴莉莉絲時,莉莉絲卻總會露出一種混雜著憎惡、憐憫與憤怒的表情。

辛西婭公主笑了:“莉莉絲,我第一次看到你因為這種事生氣,之前你生氣都是因為羅納德不理你。”

“不要提那些事了。”莉莉絲說,“回想起來,有些不適。”

辛西婭公主彎了彎嘴角,又拿起了文件,但是她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文件上。

她很快便抬起了頭,對身後的女仆說:“菲碧,和多琳一起去泡個茶吧。”

菲碧和多琳離開了書房,在出門時,她還細心地關上了門。

莉莉絲靜靜地坐著,辛西婭公主支開女仆們,肯定是有什麽事想單獨和自己說。

正巧,她也有事想單獨和公主說。

“我最近找到了一本大陸史,你如果有興趣,可以看看。它放在書架上,第二排、第三列。”辛西婭公主揚了揚筆尖,“你可以翻閱,但不能拿走,這是一本禁書,隻有王族才能翻看。”

莉莉絲走到書架前找到那本書,開始翻看。

書房裏很安靜,辛西婭公主處理著文件,莉莉絲翻著書。

偶爾有一些翻書的聲音和羽毛筆摩擦紙麵的聲音。

翻著大陸史的莉莉絲,臉色慢慢地沉了下來。

和之前的王國史比起來,這本大陸史太血腥、太殘酷了。

之前的王國史可以算是美麗的童話——國王賢明、勤政、愛民,得到了上天的旨意,被神封為國王。

而這本大陸史用直白的語句說明了初代國王是怎樣靠著軍隊打下江山的。

戰爭發生之處必有燒、殺、搶、掠。

燒的是房屋,殺的是男人和老弱病殘,搶的是財物,掠的是女人。

王國史裏,王位的繼承被說成是繼位者感受到了神諭。

而在大陸史裏,神諭的背後是互相殘殺、殺子弑父、兄弟相殘、親屬反目、弑君奪權……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當一切塵埃落定時,必然還會有一場清除異己的屠殺。

即使是神殿,如果站錯了隊,也會迎來大清洗。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神殿才會公布神諭,說神賜福於新王。

從始至終,班布爾神都沒有出現。

是的,雖然有各種各樣的“預兆”和“神諭”,但神從來沒有出現過,他隻在存在於傳說中。

“嗬……”莉莉絲笑了一聲。

不知道該說這是在意料之中,還是在意料之外。

一開始,她以為這隻是一個天真、愚蠢的戀愛遊戲。

即使她自己和多琳打過比方,她也在潛意識中認為,這是一個存在淨化和魔法的世界,所以這個世界可能會有那麽一些夢幻。

原來真正愚蠢的是她自己。

這個世界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她早就應該發現了。

如果遊戲裏的人與現實中沒有差別,那麽這個世界便不可能單純。

每一次的壞結局以及每一次的死亡,都是戳破虛幻泡沫的針,揭示了整個世界的真相。

聽見莉莉絲的笑聲,辛西婭公主停下筆,看向她:“失望了?”

“不,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我聽說,你最近一直去神殿祈禱,”辛西婭公主饒有興趣地撐起下巴,“你相信神嗎?”

“我其實一直在想,人們為什麽信神?若隻是信奉真理,那為什麽要把真理具象成一個人,再奉為神呢?”莉莉絲說,“當人們禱告時,總是希望神能實現自己的願望,求財、求愛、求權、求利、求健康、求保護、求長命百歲、萬事順利、心靈平靜……若是神不能實現人的任何願望,人們還會如此崇拜它嗎?可如果神真的有能實現人類願望的能力,匍匐在神腳下的人才有可能獲得施舍,那信神的本質就是慕強吧?”

辛西婭公主道:“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莉莉絲,你這樣說,可是大不敬的。”

她雖然批評莉莉絲不尊敬神明,但臉上是笑吟吟的。

莉莉絲晃了晃手上的大陸史:“雖然所有宗教都讓人認命,但是曆史告訴我們,隻有推翻現狀,不認命的人才能坐上高位,不是嗎?有了力量和權勢,才有資格擬定神諭。如果說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那麽有些人不認命,大概也是命中注定。”

辛西婭公主忽然收起笑容:“莉莉絲,神殿是整個王國的信仰,神諭是立國之本,你應該知道你剛才說的話傳出去會怎樣。你覺得我不會懲罰你嗎?你可是羅納德的未婚妻!”

“公主殿下,您給我這本書的時候就已經信任我了,不是嗎?”莉莉絲說,“我又怎麽能辜負您的信任呢?”

辛西婭公主眯起眼睛,盯著莉莉絲。

莉莉絲毫不畏懼地回望。

她們彼此都知道,看那本書並不是信任,而是試探。

她們都是在鋼絲上行走的人,看著身處高位,但一陣風就有可能將她們吹到萬丈深淵,所以她們無法單純、莽撞、全心全意地盲信任何一人,包括對方。

兩人就這麽對視了一會兒。

辛西婭公主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所以,下次的舞,你打算和我一起跳了嗎?”

“以後的舞,我都會和您一起跳。”

“這真是個好消息,我很高興。”辛西婭公主用手指敲著桌子,又問,“但是,莉莉絲,你現在和以前相比變化太大了,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改變了。”

莉莉絲想了想,將大陸史插回書架,又走到書房門前,將門鎖住。然後,她麵向辛西婭公主,開始脫裙子。

“莉莉絲,”辛西婭公主詫異地挑起眉毛,“你——”

當華麗的外裙落到地上,辛西婭公主的聲音戛然而止。

“公主殿下,您說您是被當作男孩養大的,所以您沒有這些體驗吧?”莉莉絲指著自己身上的內衣,“這個是束腰,它不僅可以把人的腰束細,還可以擠壓胸部,使其看起來更加挺拔、豐滿,但是它會壓迫胸口,擠壓內髒,讓人呼吸困難,難以進食。”

莉莉絲接著往下指:“這個是裙撐,它是用鐵絲製成的,它就像個鐵籠,罩著腰部以下的身體!它可以撐起裙子,但是它又沉又笨拙,我走路、落座,甚至進入馬車時,它都會妨礙我的行動,而我帶著這個可笑的東西,卻還要竭力維持自己的體麵。”

莉莉絲又踢掉鞋子:“看見我的腳了嗎,公主殿下?我的腳上有繭,腳趾還有一些變形,這都是穿高跟鞋造成的。當我穿著高跟鞋的時候,不隻站立困難、走路辛苦,腳後跟和腳趾還會被磨起水泡。有時候回到家,脫掉鞋子,才會發現襪子沾上了水泡破掉湧出的膿、皮膚被磨出的血。”

辛西婭公主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曾經看母後穿過這些,但是我從來沒想過它們是那麽恐怖……我從來沒穿過它們。”

“是的,公主,您很幸運,從來沒穿過它們。”莉莉絲說,“而我的目標,則是像你一樣脫下它們,我想穿著舒適的衣服生活,不用在臉上塗有毒的鉛粉,也不用在嘴上塗混著水銀的朱砂。”

“可所有貴族小姐都想變得更加美麗,”辛西婭公主問,“你本來就是個美人,不想變得更美嗎?”

“公主,雖然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曆史上大多數以美貌聞名的女人都沒有好下場。她們要麽成為成功者的戰利品,要麽成為失敗者的替罪羊,要麽年老色衰之後鬱鬱而終。”莉莉絲撿起裙子,重新穿上,“美麗也許能帶來一時的滿足感,但隻有美麗,沒有保護美麗的能力,那便是災難。”

“莉莉絲,你真的很特別。”辛西婭公主歎了一聲,走過去將莉莉絲的頭發攬到一邊,幫她係上裙子背後的綁帶,“如果其他小姐,不,其他女性,都能有你這樣的想法……”

“這正是我想說的,”莉莉絲說,“公主,建學校吧。”

辛西婭公主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她放下綁帶,將莉莉絲的頭發放回身後:“說什麽呢?王國有貴族學校,也有神學院。”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莉莉絲轉過身,看著辛西婭公主,重複道,“建女校吧,教女性搏擊、劍術和所有的知識!”

* * *

書房內有片刻的安靜,隻有無序的塵埃飄浮在陽光照耀之處。

接著,辛西婭公主的笑聲打破了安靜。

“莉莉絲,貴族學校由國王把持著,而普及神學的教育和神學院由神殿負責,你這是讓我從國王和神殿手裏分一杯羹?”辛西婭公主問,“況且,你覺得這有用嗎?貴族小姐會請家庭教師,而平民繳不起學費,也不會讓女孩上學,她們婚前是家中的勞動力,婚後要為丈夫生育,還要操持家務,即使學了這些,她們也沒有用武之地。比起學習,生存更加重要,即使能繳得起學費,他們也會優先讓男孩上學。”

“公主殿下,”莉莉絲問,“為什麽女人就一定要被拴在家庭裏呢?為什麽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樣出來工作呢?”

“也許是因為危險吧。”辛西婭公主說,“她們很多人沒有自保能力。”

“可是所有工作都危險嗎?如果危險是不均等的,那又是誰造成了這種危險?”

辛西婭公主收起了笑容。

“公主殿下,您也看過大陸史吧,”莉莉絲說,“那裏麵寫滿了以家族作為靠山的貴族們爭權奪利的故事,他們在為自己的欲望爭奪權力和財富,並在曆史中留下了名字。可是,那些龐大的家族是怎麽互相聯係起來的呢?龐大的家族體係是靠什麽連接的呢?”

辛西婭公主說:“是……聯姻?”

“是的,政治聯姻。他們靠女人的婚姻聯係家族,靠家族關係讓男人和男人的關係變得緊密,形成有勢力的幫派,互相提攜。然後,又靠妻子和情婦們生下孩子,以及這些孩子的關係進一步擴大家族。最後,女人們撫養孩子,管理著這個龐大家族中瑣碎的事物,成為貴族們有力的後盾。”莉莉絲直視著辛西婭公主的眼睛,“可是,您懂嗎,公主殿下?如果沒有女人,根本不可能有這種龐大的家族,她們一輩子都被束縛在家庭裏,但曆史上沒有她們的名字!她們被稱為某某小姐、某某夫人,從父親的姓變為丈夫的姓。她們被困在家族裏,大家說起她們時,說的也不是她們,而是她們的父親或者丈夫。大家看不見她們,男人擋在她們前麵。大家對於她們的付出毫無感激,隻對她們的容貌和桃色傳言感興趣!”

莉莉絲加快了語速:“貴族尚且如此,平民又會如何呢?公主殿下,女人需要從家庭中走出來,需要更多的聯係,需要做更多可以被人看見的工作!”

“莉莉絲,”辛西婭公主苦笑道,“你真的很合我心意,你很多的想法和我的不謀而合。”

看到辛西婭公主的表情,莉莉絲就知道,這句話後麵一定有轉折。

“但是,相信我,莉莉絲,我比你想得更早,也做過嚐試。我想過教身邊的女仆學習劍術,也想過和小姐們談論政務……”辛西婭公主說,“可給我潑冷水的正是那些人。”

“我聽見她們竊竊私語,說我是個瘋女人,說我暴虐、凶殘又變態,逼她們聽那些艱澀難懂的詞匯,讓她們嬌嫩的手因為握劍而磨出水泡。”辛西婭公主嘲諷地揚起嘴角,“她們一邊害怕手受傷會留疤,導致以後嫁不出去,一邊又罵我是自己嫁不出去但嫉妒她們的冷血女人。”

辛西婭公主歎了一口氣,扶住額頭:“麵對握著劍瑟瑟發抖,我還沒走過去就嚇得扔掉劍,尖叫著縮成一團的女孩們,我又能怎麽樣呢?我沒有淩虐女人的興趣,最後隻能放棄她們,找男人對練。王宮裏的女仆都是貴族家的小姐,她們學過寫字,也能讀書,她們尚且這樣,更何況那些平民?”

“所以,在中央公園的事情之後,我就對你產生了興趣。”辛西婭公主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莉莉絲裙子的褶皺,“莉莉絲,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非常孤獨。”

在那件事之前,辛西婭公主和莉莉絲一直是敵對的。

莉莉絲敵視與未婚夫爭王位的辛西婭公主,辛西婭公主則看不起跟在羅納德身後的蠻橫小姐。

“你之前說小姐之間流行射箭遊戲,我還以為大家改變了,但那次聚會揭穿了一切,不是嗎?”辛西婭公主說,“這太難了。莉莉絲,我麵試了無數個女仆,還換了數不清的女仆,才找到一個能拿起劍的菲碧。”

莉莉絲說:“可至少還有一個菲碧。”

辛西婭公主因為這句話而挑起了眉,看向莉莉絲:“你真是個積極的人,莉莉絲。”

“不,我不是。”莉莉絲想。

事實上,讓莉莉絲改變心態的人是赫卡特。

當莉莉絲心情鬱悶的時候,她就去找赫卡特聊天。

赫卡特有一種奇特的魔力,可以邊工作邊開解莉莉絲。

當時,赫卡特正在研究在東部地區平民中風靡的紫色飲料的資料,莉莉絲隨口說起了上次的射箭聚會,並表達了對它的失望。

“為什麽要覺得失望呢?莉莉絲。”赫卡特疑惑地問,“那次聚會,不是成功吸引了一些小姐的興趣嗎?”

莉莉絲愣了:“有嗎?”

“當然,我不就是嗎?”赫卡特說,“我覺得射箭很有趣。”

莉莉絲歎道:“可隻有你。”

“不是的,有很多小姐對射箭感興趣。”赫卡特把資料抵在下巴上,眯著眼睛回憶,“比如格蕾小姐、黛碧小姐、古娜小姐……她們都對射箭很感興趣,還有琳達小姐和德博拉小姐——”

“等等,”莉莉絲打斷了赫卡特的話,“前麵幾個小姐確實是學習了射箭,可是琳達小姐和德博拉小姐不是一直在聊天嗎?我聽到她們在聊天時抱怨陽光太曬、手太疼。”

“雖然在聊天,可她們的眼睛一直眼巴巴地看著弓箭,顯然很想嚐試啊。”赫卡特笑道,“很多小姐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想法,嗯……這就像我們在開店的時候,總能遇見一些顧客,雖然她們有自己的喜好,也已經有了買什麽的傾向,但總是會在乎別人的說法,懷疑自己的決定,導致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其實,這是很正常的現象。我們在與人交往時,總是會為了不破壞氣氛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掩蓋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不是嗎?當別人貶低一個東西時,假如自己說喜歡,那就顯得很丟臉,所以大多數人會迎合大眾。”說著,赫卡特做了一個推的動作,“但是這種時候,如果能製造一個誇獎那個東西的環境,或者輕輕推她們一下,跟她說‘你眼光很好,這個很適合你’,她們往往就能下定決心,變成我們真正的顧客了。”

莉莉絲愣了一會兒,豁然開朗:“赫卡特,你太厲害了!”

“厲害?我嗎?”赫卡特驚訝地眨了眨眼睛,“我哪裏厲害了?”

“我原本一直往壞處想,以為所有小姐都對射箭不感興趣,但是你說出了另一個角度。”

“我是商人呀,”赫卡特笑道,“商人就是要在不可能中尋找可能,變換角度,切換視角,尋找一切商機。如果看見一點缺點,就說沒希望,那商鋪都要倒閉了。啊,對了,上次您讓我收購的武器鋪,我已經買下來了。”赫卡特眨了眨眼睛,“如果要定做女士弓箭,一定要把訂單交到我們手裏,我會找人設計出最適合女性的武器!”

莉莉絲的心安定了。

是啊,這就是赫卡特。

當初本森家險些破產,正是赫卡特接過祖父的重任,重振本森家,並將其經營成商業王國。

而當她快要陷入沼澤時,莉莉絲一提出建議,她便能利落地放下一切,切斷與本森家所有的聯係,來到莉莉絲身邊。

隻要有一絲希望,她便不會放棄心中的光明。

哪怕是最黑暗的時候,她也能畫出洋溢著生命和夢想的本子。

這就是赫卡特。

莉莉絲感覺自己不經意間埋下了一點火苗,現在那個火苗溫暖了自己,成為自己的力量。

後來,莉莉絲邀請了赫卡特提到的小姐們,果然,大家都對箭術十分感興趣。

那次聚會非常愉快,即使是之前猶豫的小姐也嚐試了拉弓。

她們一直在靶場待到黃昏,甚至離開時還意猶未盡。

原來,也許事情並不像自己想得那麽糟。

小姐們並不都是那麽排斥射箭。

莉莉絲直視著公主:“可是,公主殿下,您找到了菲碧,不是嗎?”

“也許這世上還有更多我們不知道的,隱藏在冰層下麵、孤獨的女人,如果我們再努力一點,再找一找,說不定能敲破冰層,找到她們。如果我們把她們集合在一起,也許就能改變什麽!”

她們對視著,辛西婭公主綠色的眸子裏映出了莉莉絲的臉。

然後,笑意在辛西婭公主的眸子裏暈染開來:“莉莉絲,我真是太喜歡你了,你真優秀。”

這時傳來敲門聲:“公主殿下,公爵小姐,茶水泡好了。”

“進來吧,菲碧。”辛西婭公主轉過身,走回書桌前。

莉莉絲打開門鎖,菲碧和多琳端著茶水和水果進來。

“我覺得你的提議非常有意義,但是我現在沒有那個條件全盤接受。”辛西婭公主坐回椅子,“但是,我可以為了即將到來的狩獵祭,調來一些擅長弓箭的騎士當老師,做一個隻針對女性的弓箭興趣班試試。”

她身體前傾,支起手臂,把下巴放在交錯的手背上:“先看看這個興趣班的效果,再考慮以後的事吧。”

* * *

在離狩獵祭還有十幾天的時候,辛西婭公主舉辦的弓箭興趣班開班了,她在自己的別宮找了一塊地方,建了一個靶場。

莉莉絲帶著那群對弓箭感興趣的小姐加入了興趣班,成為第一批學員。

當辛西婭公主和莉莉絲來到靶場時,小姐們和騎士們已經等在那裏了。

“早安,辛西婭公主,阿博特公爵小姐。”

“你們怎麽不練習?”辛西婭公主問。

小姐們的表情很是不安,她們聚集在一起,時不時害羞且尷尬地瞥幾眼騎士。

隻接觸過一兩次弓箭的小姐們沒有勇氣在技術嫻熟的騎士麵前拿起弓箭。

“開始吧。”辛西婭公主和莉莉絲分別站在兩個靶位,她們拿起弓箭,拉弓、對準靶子、鬆手。

兩支箭都正中紅心。

辛西婭公主對著弓箭挑了挑眉:“這弓用起來太順手了!”

“我給您推薦的武器店不錯吧?”莉莉絲笑道,“如果您滿意,下次依然可以找她定做。”

辛西婭公主有些詫異:“她?”

“是的,她是個非常聰慧的店長,”莉莉絲說,“周到又細心。”

辛西婭公主笑了:“看來以後有需要,就一定要去這家店了。”

眾人還在歡呼:“射中了,辛西婭公主!”

“太棒了,阿博特公爵小姐。”

“真厲害,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射中靶子。”

辛西婭公主笑道:“隻要多練習,誰都可以,我和莉莉絲先來教你們吧。”

同為女性的辛西婭公主和莉莉絲讓小姐們逐漸放鬆下來,然後騎士們也參與進來,指導大家射箭。

興趣班開展得十分順利。

當第一次課程結束之後,幾乎所有小姐都能射中靶子。

她們興致勃勃地期待著下一次的課程。

“真是出乎意料,我原本以為她們會很容易放棄,”臨走時,辛西婭公主說,“你的提議很不錯。”

莉莉絲又把這句話轉告赫卡特:“辛西婭公主說這個建議很不錯。”

“那可真是太好了。”赫卡特端著杯子笑道。

辛西婭公主誇獎的不隻是興趣班的提議,還有靶子的設置。

在赫卡特的提議下,她們定做了一批尺寸不同的靶子,今天小姐們練習的靶子,半徑是最大的。

小姐們離靶子的距離比平時的距離要近,拉的弓也更輕便。

“大家對你做出的弓箭讚不絕口。”莉莉絲對赫卡特說,“那種弓太順手了!”

赫卡特很高興:“那太好了,以往市麵上的武器都是針對男性而研發的,您說了以後,我才發現還有這種商機。”

莉莉絲:“靶子和距離也剛剛好,這都是你的建議。”

赫卡特說:“雖然這些小姐對射箭很感興趣,但她們都是初學者,現在隻是興趣的萌芽階段,如果一上來就太難,很容易嚇退她們,所以需要循序漸進,先讓她們體會射箭的成就感和滿足感,然後她們就會自然而然地追求更高的難度。”

“真讓人期待。”莉莉絲說,“不知道狩獵祭時這些女孩會有多大的進步。”

“也許會嚇人一跳。”赫卡特說,“但是,莉莉絲,狩獵祭後,這個興趣班還能保留嗎?”

“嗯?”

“我聽說了一個小道消息,王子派正在給國王上書,說辛西婭公主借著興趣班拉攏勢力。”赫卡特看向莉莉絲,“莉莉絲,其實我也聽到了很多關於你的消息,人們正在議論你與公主和王子的關係,揣測你是哪一方的。”

莉莉絲笑了一聲:“有點懸念,不好嗎?”

“你現在正在鐵絲上跳舞。”麵具後的眼睛關切地看著莉莉絲,“而且這條鐵絲不是你能控製的,它隨時會斷,也隨時會被撤走。”

莉莉絲問:“你覺得是羅納德王子勝算大還是辛西婭公主勝算大?”

“要說勝算大,當然是羅納德王子,他名聲好,又是男性,還有很多保守派貴族的支持者,國王也傾向於他來繼位。而支持辛西婭公主的多是改革派貴族和內閣大臣之類的新興勢力,他們大多領地小,勢力也小,而且很多人搖擺不定,隨時有可能倒戈。”

“真奇怪,”莉莉絲說,“政務大多是辛西婭公主處理,她不斷向國王提出建議,想出各種方法維持岌岌可危的國家,書房裏也掛滿了獎章,但是她的名聲很差。”

“當有選擇的時候,人們隻要遇到一點委屈就會想‘也許另一邊會更好’,這就是人性。”赫卡特歎道,“更何況,她是女人,女人的任何缺點和特質都會被放大、抹黑。”

“是啊,”莉莉絲說,“無論王後怎麽把辛西婭公主當男人養,公主還是女人。”

“而且這不是誰勝算大的問題……”赫卡特說,“阿博特公爵顯然也支持羅納德王子,他現在沒有反對你接近辛西婭公主,是因為瑪利亞的出現讓他有了危機感,所以他也不介意讓羅納德王子感到一點威脅。”

莉莉絲笑了:“赫卡特,你對政治可真了解。”

“這與商業很像。”赫卡特說,“我們要麵對的都是利益和人性,它們是共通的。就像大家都喜歡歌頌愛與仁慈,但是大多時候掌控人們行為的是恐懼和不安。當沒有時,你會希望擁有,而一旦確定一件東西屬於你且永遠不會丟失,你對它的興趣反而會慢慢喪失。所以,最有用的是威脅,因為當害怕失去時,就會拚命抓住所擁有的東西。”

赫卡特歎了口氣:“就像羅納德王子希望阿博特公爵支持他一樣,阿博特公爵也希望能在王子繼位後得到更好的待遇。當他們討價還價時,目的不是不歡而散,而是利益最大化——”她頓了一下,擰著眉頭看向莉莉絲,“對不起,我是不是太沒禮貌了?”

“不,你說得沒錯,赫卡特。”莉莉絲笑了一下,“他們確實是在推拉、試探,用我做籌碼,更直白一點說,其實在這個試探中,重要的是王子和阿博特家族的勢力聯合,籌碼無關緊要,隻要她是公爵的女兒,無論是莉莉絲還是愛麗絲,都無所謂。”

“是的。”赫卡特鬆了一口氣,“莉莉絲,很高興你能想到這點。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跟你說,但是我真的很擔心你,你現在所有的依靠都是阿博特家族,因為你是阿博特家族唯一的女兒、王子的未婚妻,如果撇去這些,你繼續和公主走得很近……”

莉莉絲點頭:“如果我因此被阿博特家族和王子舍棄,我就會變得很淒慘。”

“而且你還有一個哥哥——艾伯·阿博特。”

“他不喜歡我,並且他以後會繼承阿博特家族。”

“我聽說最近他就要回來參加狩獵祭了。”

“是的。”莉莉絲的笑容中透出一絲恨意,“他今天傍晚到家。”

“莉莉絲……”赫卡特看著她,重複道,“我很擔心你。”

“沒事的,赫卡特,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莉莉絲抱了抱赫卡特。

她知道她在擔心什麽。

如果想要富貴的人生,她應該順從阿博特公爵的意見,去攻略羅納德王子。

如果想要穩妥的人生,她按照自己的擇偶喜好,找一個男主攻略即可。

如果想要最幸福的結局,她應該走完美路線,一舉攻略所有男主。

是她自己選了這條艱難、不知道會通向何方的路。

因為她討厭那種穩妥的生活,厭惡那種泡沫一般的幸福。

莉莉絲回到房間,剛換上衣服,多琳就來敲門了。

“小姐,艾伯少爺要回來了,公爵請您一起去迎接。”多琳怯生生地問,“您要去嗎?”

“當然。”莉莉絲打開房門,“高貴的艾伯回來了,我又怎麽能不去迎接呢?多琳,把給他的禮物帶上。”

艾伯·阿博特已經出去視察了好幾個月,這次回來,阿博特公爵十分重視,把所有仆人都叫出來列隊歡迎。

莉莉絲走下樓,阿博特公爵、女仆長和管家已經等在樓下了。

女仆長的臉是青色的,上麵還有撓痕。

莉莉絲掃了排成兩列的仆人一眼,問道:“女仆長,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女仆長恨恨地答道:“我不小心摔倒了,還被貓抓了一下。”

“是嗎?”莉莉絲吃驚地道,“你也太不小心了,這可不是一個有禮節的女士應該有的傷痕,既然你是阿博特家的女仆長,請一定要注意維持自己的臉麵,不要給阿博特家族丟臉。”

她又看了一眼管家:“對了,管家,據說公爵府有些挑撥是非的小人,既然是你在管理家族事物,也一直在表達自己的忠心,希望你能以身作則,供下人們學習,不要讓公爵府傳出令人蒙羞的傳言。”

說完,她沒有看女仆長和管家的臉色,帶著多琳,跟在阿博特公爵身後向門口噴泉走去。

路過麗薩時,她聽見了麗薩委屈的抱怨聲:“小姐,是女仆長要搶我的字典,我才打她的,我也被她打了。”

莉莉絲揚起了嘴角。

她知道這件事。

上次審理偷竊事件時,她觀察了當時現場眾人的表情,還特意靠近了其中一些仆人並試探他們,最後又拉攏了一些對管家和女仆長不滿的人作為眼線,幫她觀察公爵府內的動向。所以現在她知道伯爵府內發生的所有事情。

“管家和女仆長說,麗薩藏了一本字典,還和女仆長說,麗薩瞧不起她,有事瞞著她。”

“女仆長和麗薩吵起來了,她想撕麗薩的字典,還打了麗薩,但是麗薩也打她了。”

“我們幫著攔女仆長了,但是她好像和麗薩結下了梁子。她說管家都看不慣麗薩,看麗薩能牛到什麽時候。”

“管家和廚師長喝酒的時候說起了女仆長,他說:‘卡瑞娜那個蠢婆娘,無知又傲慢,和她說什麽她都會說漏嘴,還把我供出來。嘖,我為阿博特家工作了這麽多年,所有人都知道我忠心耿耿,小姐都動我不得,她能把我怎麽樣?這種以為自己當了女仆長就了不起的女人,就應該被人打一頓……女人啊,又蠢又愛內鬥,隨便說兩句話,她們就像瘋了的鬥雞一樣互相廝鬥,哈哈哈哈……’”

莉莉絲知道事情的經過,但是她沒想到麗薩那麽硬氣,能和女仆長打起來,所幸她的眼線們故意拉了偏架,沒讓女仆長占到便宜。

如果能揍管家就更好了,可惜他隻敢躲在背後煽風點火。

這個連頭都不敢冒的、卑鄙的畜生!

莉莉絲站在阿博特公爵身邊,望向遠方。

“嘚嘚嘚嘚……”

馬車隊從遠處駛來。

男主之一艾伯·阿博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