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博特公爵看著馬車隊,笑得合不攏嘴,眼中閃著貪婪的光。
公爵的領地很大,巡視領地是很耗時的工作,不過每次領主巡視,領地都會奉上貢品。
領頭的豪華馬車停在噴水池前,車夫打開門,艾伯·阿博特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和莉莉絲一樣,他有一頭黑色的頭發和血色的眼眸。
男主們的長相本就出類拔萃,加上艾伯總是麵色陰冷地穿一身黑衣,還總是沉默寡言,這讓他看起來充滿危險又神秘的氣息,頗得女孩們的青睞。
“哎呀,艾伯!我的孩子!歡迎回家!”阿博特公爵張開雙臂,笑吟吟地走上前去抱了抱艾伯,“這次巡視可真是辛苦你了。”
“我回來了,父親。”艾伯冷淡地應了一聲,然後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站在旁邊的莉莉絲。
莉莉絲微笑:“歡迎回來,艾伯。”
艾伯像沒聽見一般,移開了眼神。
阿博特公爵揮了揮手,仆人們馬上去馬車上卸貨物。
他說道:“艾伯,你回來得正好,馬上就到狩獵祭了,今年的狩獵祭上你一定能大顯身手,贏得不少小姐們的芳心。”
“是啊。”莉莉絲說,“為了這次狩獵祭,我特地為你準備了禮物,艾伯。”
女仆們推出了放著弓箭的小車。
“哦……”阿博特公爵讚歎道,“看這弓的質量,上麵還鑲了紅寶石、藍寶石,還有家徽,莉莉絲,你做得太棒了,這張弓太漂亮了,隻有這張弓才配得上艾伯!”
“是的,”莉莉絲笑道,“仔細想想,上次被國王拿走的弓用來做禮物有點太普通了,現在大家都知道我要送給親愛的哥哥禮物,而他會用我送的禮物去參加狩獵祭,我怎麽可以還用那麽樸實的弓呢?”
她看向艾伯,笑靨如花:“對吧?”
艾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對自己的秘書官說:“收下吧。”
阿博特公爵的目光緊隨著搬運物品的仆人們,迫不及待地往屋裏走:“外麵天氣冷,我們快進屋吧,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艾伯跟在他身後,從莉莉絲身邊走過的時候,低聲拋下了一句:“我勸你不要打什麽壞主意。”
“壞主意?我嗎?”莉莉絲詫異地看著艾伯,一臉無辜,“你在說什麽啊,艾伯?我可是特意為你定做了這張弓,為此我還縮減了自己的置裝費。”
“我沒有求你這麽做。”
“哦,是嗎?那可真抱歉,我不知道你是想求我的。”莉莉絲露出了毫無愧意的笑容,“可是,現在國王和貴族們都知道你會用妹妹送的弓參加狩獵祭,恐怕您得忍忍了,哥哥。”
艾伯瞪了她一眼:“少陰陽怪氣,即使你再怎麽想要討好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我遲早會把你從這裏趕出去!”他加重了語氣,“下賤的女人!”
莉莉絲麵不改色地回道:“彼此彼此,雜種。”
她一邊說,一邊警惕地把手伸向藏在腰後的軟鞭。
但這次艾伯沒有對她動手,而是在行走時泄憤似的撞了一下旁邊搬運物品的仆人。
那個仆人因為這一撞而跌倒在地上,抱著的箱子散落一地。
旁邊的人對此見怪不怪。
是啊,這就是艾伯。
女孩們會對沉默而冷漠的帥哥抱著奇怪的幻想,覺得他們是邪魅、霸道、外冷內熱的人,卻不會想他很有可能隻是個腦子空空、行為極端、自卑自大的家夥。
“你在幹什麽?”前方傳來公爵的怒吼聲。方才還興高采烈的公爵現在已經變了一副麵孔:“你知道這是多麽珍貴的東西嗎?”
艾伯把手伸向腰間的佩劍,那個仆人嚇得瑟瑟發抖:“對不起,是我沒看路,對不起,公爵大人,艾伯少爺。”
“父親,”莉莉絲上前幾步,巧妙地擋在那個仆人麵前,掃了一眼箱子,“不用擔心,父親,箱子好像沒事!”
“小心點!”公爵餘怒未消,“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快起來吧。”莉莉絲看了一眼倒在身後的男仆,“收拾一下繼續搬。”
撿回一命的男仆打著哆嗦站起來:“謝謝小姐。”
莉莉絲沒有回應,而是跟上公爵走進大廳,然後到餐廳吃了一頓豐盛但索然無味的晚餐。
雖然發生了一段小插曲,但是阿博特公爵依然顯得很高興,吃完飯就把艾伯叫到書房,說要聽他講講巡視的事情。
莉莉絲微笑行禮,目送他們遠去。
“小姐,”多琳問,“要回房間嗎?”
“不。”莉莉絲說,“去拿一盞燈,我想去閣樓。”
公爵府的西邊有一間閣樓,那裏並沒有上鎖,但除了偶爾打掃的女仆,並不會有多少人進出。
因為那裏藏著阿博特家族的“恥辱”。
莉莉絲爬上閣樓。
打開通道隔板,氣流激起了一片塵土,顯然仆人們並沒有花多少時間打掃這間無人問津的閣樓。
“小姐,咳咳咳……”多琳被落下的灰塵嗆得直咳嗽,“您先下來,我打掃完了,您再上去吧。”
“不,沒關係。”莉莉絲站起來看向前方。
閣樓的空間不大,層高很低,天花板壓著頭頂,給人壓抑的感覺。但是這間閣樓裏空空****,沒有任何家具,隻有一幅掛在牆上的畫。
月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窗戶,照在畫上。
那是一個女人的畫像,她清瘦白淨,頭發盤著,衣著華貴,雙手交疊,保持著典雅的姿勢,臉上帶著謙和的微笑。
但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神迷茫。
“咳咳咳,我從來沒上過這間閣樓……”爬上閣樓的多琳舉起魔法燈照向畫像,“小姐,這是誰?”
莉莉絲看著畫像:“她叫尼莫西妮,是莉莉絲……也就是我的母親。”
“啊……”多琳噤了聲。
貴族家族裏最不缺的就是各種緋聞,而那些緋聞會變成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然後被飛速傳開。
而關於身處高位的阿博特公爵的傳言,從來不曾停息過。
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年輕時就和當時還是王子的康拉德國王一起流連風月場所,還和情婦們**。當滿大街都是他們的傳言時,他們也並不在意,反而引以為傲。
他在婚前如此,婚後也是如此,夜夜笙歌,縱情享樂。
“我們擁有妓女,是為了享樂!我們擁有情婦,是為了滋潤幹枯的心靈!我們擁有妻子,是為了獲得合法的後代!”阿博特公爵在酒會裏舉起酒杯,大聲笑道,“這就是男人的世界,偉大的男人!擁有偉大的快樂!讓我們為男人幹杯!”
酒杯碰撞,香檳在歡聲笑語中**漾,濺出的酒花映出了奢華的現場和人們**靡的臉。
阿博特公爵很快迎來了第一個合法的後代——女兒莉莉絲。
“怎麽是個女孩?女孩可沒有辦法當繼承人。”清晨才到家的阿博特公爵身上還帶著酒味,他皺著眉看了看女仆懷裏的女嬰,“臉怎麽皺巴巴的,好醜。”
然後,他打著哈欠,對著躺在**,因為剛剛產子而麵色蒼白的妻子說了一句安慰的話:“算了,下次再生個男孩吧。”
可惜的是,沒有下次了。
八年過去了,阿博特公爵夫人再也沒有懷孕。
“啪!”
小莉莉絲躲在門後,看著父親的巴掌落在母親臉上:“你這個不爭氣的女人,外麵年輕漂亮的女人有多少,而我呢?像頭牛一樣在你鬆散的土地上耕作,你竟然無法給我生出一個繼承人!我要你還有什麽用!”
公爵夫人捂著被打的臉癱倒在地,不停地咳嗽。
她看起來纖細又柔弱,仿佛一折就會斷。
“公爵大人,”公爵夫人從家裏帶來的女仆撲在她身上,護著她,“這……這種事情急不得,夫人生下小姐後就落下了病,一直沒有好,必須得好好調理。”
“都八年了,難道還調理不好?不就生個孩子而已,同樣是女人,為什麽別人就沒這麽多事?隻有你這麽嬌貴?怪不得你們那個小家族連男人都沒幾個,是有什麽不能生育的病嗎?光占有那麽多領地有什麽用?”阿博特公爵罵道,“你這個廢物!我告訴你,你要是再生不出兒子,我就要和你離婚!”
“馬上就會好的,”女仆的聲音在顫抖,“再過一陣子,馬上就會好的。您不要生氣,公爵大人,夫人她肯定會為您生下孩子的。”
被戰戰兢兢的女仆護著的公爵夫人卻忽然爆發出一陣笑聲:“嗬嗬嗬……”
“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捂著臉的公爵夫人忽然笑了起來,她笑得甚至坐不住,倒在地上用手捶地。
“你笑什麽?”阿博特公爵罵道,“沒用的瘋子!”
“公爵大人,我的丈夫,”公爵夫人擦掉眼淚,依然止不住笑,“您說我沒用,說我嬌貴,可是您在外麵有無數的情婦,睡過數不清的女人,您每天辛勤地在女人身上耕作……”她抬起頭看向公爵,一字一句地問,“她們中間有人懷孕了嗎?”
阿博特公爵的眼睛猛地睜大。
“據我所知,國王陛下的王後、王妃以及情婦都為他誕下了孩子,您的荒**不遜於陛下,可為什麽您的情婦沒有一個生下孩子呢?”公爵夫人又笑了起來,“是您怕養不起嗎?”
“你……你胡扯!”阿博特公爵叫道,“這不是我的問題,我還有一個親生女兒!”
“確實,您還有一個親生女兒。”公爵夫人說,“可是,這些年都是我在看醫生,您難道不應該也看一看嗎?”
接下來,阿博特公爵發狂,弄亂了整個屋子。
之後的某天,阿博特公爵請來醫生為妻子看病。
當醫生為夫人看完病,公爵並沒有讓他離開,而是屏退其他人,和醫生一起待在房間裏。
他們很久都沒出房間,小莉莉絲好奇地跑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打開了。
阿博特公爵麵色鐵青地握著門把手,在他身後,被劍穿透身體的醫生倒在地上,血浸濕了地毯。
小莉莉絲驚恐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瘋狂的紅眸。
“他在胡說,不是我的問題……說什麽奇跡……”阿博特公爵牢牢地捏住小莉莉絲的肩膀,眼裏閃著狂躁的光,“不是我的問題!不!奇跡能發生一次,就能發生第二次!”
“哇……”小莉莉絲覺得痛,又無法擺脫禁錮自己的手,大哭起來。
不久,“阿博特公爵大人為了保護妻子,懲罰了對妻子不敬的冒牌醫生”的傳言開始在費爾頓城中流傳。
“阿博特公爵真是一個愛妻子的人啊。”人們這樣說。
* * *
小莉莉絲和母親度過了一段和平的時光。
從那以後,公爵變本加厲地在外麵拈花惹草,但是公爵夫人和小莉莉絲並不是很在乎。
自從小莉莉絲出生,她就很少見到自己的父親,偶爾見到他,他也總是目光冰冷,甚至會莫名暴怒。所以,她已經習慣了沒有父親的陪伴,甚至會期盼父親不要出現。她有母親和母親的貼身女仆,還有奶媽照顧。
傳言說因為公爵夫人身體不好,生育時落下了病根,所以她們鮮少外出,也很少參加聚會。
她們日常的生活隻是看看書,或者逛逛庭院。
偶爾,公爵會在晚上喝得醉醺醺的時候過來,這時奶媽就會把莉莉絲抱走,隻留下夫人。
莉莉絲被奶媽抱著,看著大門一點點關上,坐在**的母親身影慢慢消失在門後。
然後她就會哭起來。
“怎麽了,莉莉絲小姐,您不想離開媽媽嗎?”奶媽問。
“不是的……”小莉莉絲哽咽道,“奶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麽?”
“公爵是個壞人,他打了我媽媽,”小莉莉絲說,“他還殺了醫生……”
“我不是個好孩子,我沒辦法保護媽媽。”小莉莉絲哭道,“我很害怕,我不敢說出去,都是我的錯。”
“這不是你的錯。”奶媽摸著莉莉絲的頭發。
“我現在還讓媽媽和公爵在一起,我應該去救她的。”
“不,小姐……”奶媽重複道,“這不是你的錯。”
“媽媽她會死嗎?會不會明天我就看不到她了?”
“不會的。”奶媽抱著莉莉絲,淚水打濕了莉莉絲的背,“不會的,小姐,隻要您乖乖睡覺,明天還能看見夫人。”
奶媽說得沒錯,公爵夫人沒有死。當小莉莉絲第二天起床跑到公爵夫人的房間時,她還活著。
“媽媽……”小莉莉絲撲到公爵夫人懷裏,感受劫後餘生的幸福。
“媽媽……”小莉莉絲說,“公爵那麽壞,不如我們逃跑吧?”
“逃去哪裏呢?”公爵夫人一邊咳嗽一邊問。
“哪裏都可以。”小莉莉絲仰起頭,“我看畫本,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什麽都能治好的果實,還有不會生病的世界。”
“那是神的國度嗎?”
“嗯,是的,神會保佑我們吧?”小莉莉絲說,“如果我們從壞人手裏逃掉,班布爾神一定會保佑我們吧,因為我們是好人。”
“可是,莉莉絲,”公爵夫人摸著莉莉絲的頭發,苦笑道,“我從來不曾見過神。”
公爵夫人說她從來沒見過神,可是公爵找到了第二個奇跡。
小莉莉絲躲在母親身後,看著父親和他帶回來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極其瘦小,卻長得十分好看,有和她一樣的黑發紅眸,但他看向她們母女的眼神充滿了敵意。
“這是我的兒子。”阿博特公爵得意地說,“他叫艾伯。”
“他是我的弟弟嗎?”小莉莉絲輕聲問。
阿博特公爵皺眉,轉過頭問艾伯:“你多大了?”
艾伯:“九歲。”
公爵夫人哼笑了一聲。
“他是你的哥哥。”阿博特公爵對小莉莉絲說,“你應該叫他哥哥。”
小莉莉絲沒有說話,她躲在母親身後,緊緊地抓著母親的裙子。
她感受到了那個男孩的敵意。
阿博特公爵看向妻子:“以後他就在我們家生活了。”
公爵夫人慢慢張口:“他的母親呢?”
“你應該慶幸我沒有把他的母親帶回來,這是我對你的仁慈。”
“不,”公爵夫人說,“我是問,他母親的名字。”
阿博特公爵愣了一下,猶豫地開口:“納……納妮塔……”
“不,”艾伯冷冷地說,“我媽媽叫蘇珊。”
“我當然知道她叫蘇珊!”阿博特公爵吼道,“納妮塔是我對她的昵稱!”
公爵夫人笑了起來,像是看了一出滑稽戲,她拉起小莉莉絲的手,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尼莫西妮!”阿博特公爵叫著自己妻子的名字,“貴族有幾個私生子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我已經通知你了!你得照顧好他!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留下你,你才能繼續當公爵夫人!”
感受到母親的手十分冰冷,小莉莉絲抬起頭:“媽媽?”
公爵夫人臉上帶著不屑的笑容:“莉莉絲,你的父親已經瘋了。”
“是嗎?”小莉莉絲回過頭,看向身後的父親。
“是的,咳咳,他不知道那個孩子的年紀,也不知道他母親的名字,那個女人甚至不是他的情婦。我敢肯定,在此之前,他不會記得那個女人的臉,甚至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在哪裏和那個女人發生過關係,”公爵夫人笑道,“但是他堅信那是他的兒子。”
“那個哥哥不是爸爸的孩子嗎?”
“我不知道,也不在意。”公爵夫人咳嗽了幾聲,笑道,“我的丈夫真的很擅長自欺欺人,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秘密,為了留住自己的麵子,維護公爵府的顏麵,他什麽都能做出來,真是個瘋子。”
小莉莉絲不太明白公爵夫人的話,但她並不在意偶爾才見一麵的父親瘋不瘋。
隻是艾伯對她的敵意很快就顯露出來,他故意絆倒她,往她身上潑水,用石子打她,掀翻她的餐盤,往她的食物裏放沙子。
當她把這些告訴母親時,公爵夫人就會去和公爵吵架。
而公爵說:“他是男孩,男孩小時候都是這樣,他沒有惡意,隻是想吸引莉莉絲的注意!”
“吸引注意就可以這樣嗎?”公爵夫人咳嗽了起來。
“媽媽……”小莉莉絲連忙去拿水杯。但當她端起水杯時,她聞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杯子裏的水是黃色的,散發著騷味。
一旁的艾伯臉上是掩飾不住、充滿惡意的笑容。
小莉莉絲端起水杯,快步走到艾伯麵前,將杯子裏的**潑到艾伯臉上,然後狠狠地甩出杯子,砸向他的頭。
“你幹什麽!”艾伯想要撲上來。
公爵夫人擋住了小莉莉絲,她的貼身女仆也馬上抱住了小莉莉絲。
“莉莉絲!”公爵吼道,“你怎麽可以這樣對你哥哥?!”
“對不起,父親。”小莉莉絲說,“我是女孩,女孩都這樣,我沒有惡意,我隻是想吸引他的注意。”
艾伯捂著額頭,血混著尿液一起從他的額頭流下。
“這是在開玩笑嗎?”阿博特公爵吼道,“你砸傷了他,他可是你哥哥!”
“我聽大家說了,”小莉莉絲喊道,“他根本不是我的哥哥,我已經換牙了,而他還沒有開始換牙!他比我小!怎麽可能是我哥哥?!”
這句話一出,周圍馬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博特公爵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莉——莉——絲!”他咬牙切齒地說,“看來我還是太寵你了!”“胡說什麽呢?”小莉莉絲想,“你什麽時候寵過我?”
阿博特公爵命人把小莉莉絲倒吊在樹上,讓她反省。夜晚的風涼得刺骨,遠處是母親和奶媽的哭聲。瘦小的小莉莉絲被倒吊著,血都湧在頭頂,腦袋昏昏沉沉的。她看見紅色眸子的小男孩走了過來,他已經洗過澡,也換好了衣服,頭上的傷口也被包紮好了。
“真可惜……”小莉莉絲想,“我還想看他流血的樣子。”
“你也有今天!”艾伯得意地說,“臭婊子!”說完,他呸的一口在莉莉絲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我不知道‘臭婊子’是什麽意思。”小莉莉絲問,“你為什麽知道這種詞,是因為經常有人對你說嗎?”
艾伯眼神一變,揚起手甩了小莉莉絲一巴掌。
小莉莉絲狠狠地瞪著他:“怎麽,你不喜歡這個詞?也許有其他的詞更適合你——雜種!”
“賤人!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你就是個沒用的、沒有繼承權的女人!以後阿博特家全是我的,我會把你和你媽都趕出去!”艾伯憤怒了,他對著小莉莉絲拳打腳踢,一邊打,一邊罵,“賤人!賤人!”
“好了好了,少爺!再這樣下去要出事了!”看守的騎士看不下去,上前把艾伯拉開。
“都是因為你!”艾伯叫道,“都是因為你和你媽媽,我和我媽媽才會那麽慘!我是公爵的兒子,我們本來應該住在這個華麗的屋子裏!是你和你媽媽占了我的位置!”
莉莉絲想說:“別開玩笑了,你這個笨蛋,我和媽媽都不知道你是誰,公爵甚至不記得你媽媽的名字,你們的遭遇又關我和媽媽什麽事?”
但是她喉嚨被腥甜的味道占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然後吐出了一口溫熱的血,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她躺在熟悉的**,身邊是哭紅了眼的奶媽和憔悴的公爵夫人。
“媽媽……”小莉莉絲伸出手,去握母親的手。
“莉莉絲。”公爵夫人沒有回頭,而是伸手指向窗外,“你看到那個了嗎?”
那裏掛著一隻鳥籠,裏麵是一隻褐色的小鳥。
“小鳥?”小莉莉絲問,“小鳥怎麽了嗎?”
“那是貴族們喜歡的夜鶯,”公爵夫人說,“人們喜歡它的歌聲,便把它抓來關到籠子裏,剪掉它的翅膀,讓它無法飛行。”
“好可憐。”不知道為什麽,小莉莉絲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是的,好可憐。”公爵夫人轉過頭,親吻小莉莉絲的額頭,“所以,莉莉絲,答應媽媽……”
小莉莉絲:“什麽?”
“保護好自己,不要讓自己的翅膀受傷,不要被籠子禁錮。”母親的淚水滴到小莉莉絲的臉上,“然後,尋找機會,展翅高飛,做一個最快樂、最幸福的人。”
* * *
莉莉絲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大概是回憶太過真實,所以她才會覺得公爵夫人的淚水也滴到自己臉上。
莉莉絲閉上眼睛,對著尼莫西妮的畫像祈禱。
在莉莉絲十三歲的時候,體弱多病的公爵夫人就去世了,後來又過了兩年,奶媽也去世了。
而公爵夫人的貼身女仆也被眾人排擠,不得不離開公爵府。
阿博特公爵對此不聞不問,他隻是在某些時候讓莉莉絲露麵,做做表麵功夫。
失去了所有依靠的莉莉絲變得越來越奇怪,她總是一次次檢查門鎖,檢查自己的食物,懷疑艾伯聯合仆人謀害她,抗拒接近她的人,漸漸地,她以偏執、易怒、狠毒而出名。
阿博特公爵沒有再娶。
城中流傳著阿博特公爵風流卻忠誠的傳言,但莉莉絲和阿博特公爵都知道他沒有再娶的原因。
那個秘密一直壓在兩人心上。
而莉莉絲的臭脾氣像一層保護傘,使得公爵府裏的人不敢造次。
人們都說,阿博特公爵把莉莉絲寵成了蠻橫的大小姐。
但她是公爵小姐,再蠻橫,阿博特公爵也會為她安排“合適”的婚姻。
在這種情況下,莉莉絲愛上了羅納德王子。她像變了一個人,瘋狂地出席社交聚會,瘋狂地追求羅納德王子,對羅納德王子百依百順。最後,憑借著阿博特公爵小姐的身份和出眾的美貌,她順利成為羅納德王子的未婚妻。
從那以後,阿博特公爵對莉莉絲的態度慢慢改變了,莉莉絲的脾氣也變好了不少。
這個家庭,看起來變得和睦了許多。
可笑的阿博特家。
很多人說,莉莉絲的改變是因為愛情的力量,但作為玩家的“莉莉絲”看來,過去的莉莉絲更像是為了生存苦苦掙紮。找到了一些可以依仗的“安全感”,她才放鬆下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牢牢地抓著羅納德王子,卑微又可憐,像是在追逐一個幸福的虛影、永不可破的安全堡壘。
這個轉變使得莉莉絲和艾伯的關係緩和了一些,至少他們不再想方設法刁難對方,而是開始把對方當空氣。
這也是攻略艾伯的前提條件。
如果要想完全攻略艾伯,就需要想方設法親近他,送他禮物,和他談心,在他冷淡的時候百般討好,一次又一次地貼上去,展現完全奉獻的狀態,卸下自己所有的鎧甲和防備,對滿身武裝的艾伯說:“看呀,艾伯,我對你沒有惡意。”
“看呀,艾伯,我是你的妹妹,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看呀,艾伯,我會全心全意為你奉獻。”
“不要緊,艾伯,你做什麽我都會忍耐。”
“別害怕,艾伯,我會永遠待在你身邊。”
…………
然後,隻要奉獻的姿勢不合艾伯的心意,艾伯的劍就會刺穿她的心髒。他會一邊殺死她,一邊罵:“賤女人。”
在無數錯誤的路中間,隻有一條正確的路,隻有沒有選錯任何選項,才能走上那條路。
他會跪下,親吻她的手,說:“莉莉絲,你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我願意為你奉獻一切。”
但在此之前,她已經為他奉獻出一切。
她用最完美的奉獻、最好的運氣,亦步亦趨,提心吊膽地達到好結局。
換來他的忠誠。
所有人都喜歡完美的大結局——他們幸福地生活著。
好像幸福就是永遠,好像人心永遠不會變,好像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然而,這個幸福的變量掌握在艾伯手裏,這種忠誠會不會在結局後改變,又完全依照艾伯的心情。
那個變量是一顆她無法控製又不知道何時會踩中的地雷。
所以,真好笑,憑什麽呢?
隱藏自己、迎合別人、自我奉獻、自我感動、自我沉浸、自我催眠,隻要我堅持下去,隻要我堅持對他好,隻要我愛他超過愛自己,隻要我為他奉獻一切,他遲早會愛上我的。
可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為什麽要脫掉自己的武裝,失去所有選擇權和主動權,給別人踐踏自己的機會呢?
為什麽不能全心全意地愛自己,在乎自己,珍惜自己呢?
莉莉絲的母親希望她不受約束,幸福快樂地生活,她為什麽要用全身心去討好一個男人?
莉莉絲默默地祈禱:“尼莫西妮,莉莉絲的母親,希望你的在天之靈,能看到你的女兒走向自由的道路。”
哪怕在神殿,她也沒有如此誠心祈禱過。
“啊!小姐!”多琳在旁邊叫道,“有流星!”
莉莉絲看向窗外,天空的星星閃爍著。
“已經劃過去了,”多琳很開心,“就在您剛才許願的時候,一顆流星劃了過去,太棒了,小姐,您許的願望一定能實現。”
“希望吧。”莉莉絲笑了笑,和多琳一起離開了閣樓。
回到房間,多琳幫莉莉絲解開裙子的綁帶:“哎呀,裙子上全是灰。閣樓已經很久沒有人打掃了,明天我去打掃一下吧,不能讓夫人待在那麽糟糕的環境裏。”
“辛苦你了,”莉莉絲忽然又想起什麽,“對了,明天你記得去拿點傷藥給管家。”
多琳歪了歪頭:“給管家?”
“對,最好在下人多的時候把傷藥給管家,讓他轉交給麗薩。”
“可是……”多琳不解,“為什麽不直接把傷藥給麗薩?”
莉莉絲說:“傷藥隻能治外傷,而且總有用完的時候。”
“啊……”多琳反應過來了,“所以,這是對管家的警告和威脅,對吧?女仆長也把管家當靠山,如果管家收斂了,女仆長也不敢再欺負麗薩了。”
莉莉絲笑道:“多琳,你變聰明了。”
“不是我,是小姐聰明,”多琳說,“小姐,你可太聰明了,我總是傻乎乎的,什麽時候才能變得像你一樣聰明呢?”她長長地歎了口氣,“我以前從來不知道管家是那種人,我覺得他優雅又得體,說的話也很有道理。很多女仆會偷偷罵女仆長,但是大家都很尊敬管家,甚至有不少年輕的女仆愛慕他,沒想到……”
“沒想到女仆長很多令人憎惡的行為都是管家唆使的?管家一直躲在背後,挑撥著大家,坐收漁利?”
“是的,發生矛盾時,管家經常出來調和。他總是把兩邊的人都批評一遍,看起來很公平……”多琳說,“但是現在仔細想想,很多事並不公平,有的人明明受到了欺負,還要被批評……”
她一邊抱怨著,一邊抱起莉莉絲的裙子準備拿去清洗。
忽然,她掀起裙子的一角:“小姐,這是什麽?”
裙子的邊角被染上了深紫色。
“是顏料嗎?”多琳有些疑惑,“閣樓上還有顏料嗎?”
“不會吧。”莉莉絲用手指搓了搓裙子,又看著自己的手指,想了想,對多琳道,“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的,先拿去洗吧。”
“好的。”多琳抱著裙子離開了房間。
莉莉絲洗完手,回到書桌前,從隔層中拿出之前赫卡特用化名送來的信,仔細地看了一遍。
裙子染上的紫色很有可能是因為那個掉在地上的箱子。
馬車回來時,阿博特公爵那麽高興,莉莉絲還以為那些箱子裏裝的是金銀珠寶。
什麽東西能是紫色的粉末呢?
魔法石的粉末?水晶?藥材?
當然,莉莉絲知道答案。
貴族小姐們曾經在下午茶聚會上說過,平民間正流行一種紫色的飲料。
赫卡特似乎也對這點做過調查,並在信裏說起過。
“啊,找到了。”莉莉絲找到了那封信,又重新讀了一遍。
赫卡特的信上說平民間流行紫色飲料,這中間可能有商機,並提到一個叫作亨利的商人用這個作為誘餌,接近以商業聞名的本森家族,並與本森家的現任當家維德·本森子爵打得火熱。
據說,亨利對維德說這種飲料利潤驚人,維德想投資,卻被拒絕了——因為利潤太高,所以投資有很高的門檻。
亨利越是不讓維德投資,維德越是想要投資,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他準備耗巨資從亨利那裏買下三座礦山。
這件事也引起了赫卡特的注意,便寫信告訴了莉莉絲。
當時莉莉絲是這樣回信的——“我覺得這是一個騙局,不過我們可以詳細調查一下,了解其中的信息。”
之所以這樣回複,是因為莉莉絲清楚地知道那個亨利是誰。
亨利便是男主之一大商人哈倫·希爾的化名。
那個戴著銀色單片眼鏡的棕發男人,是這片土地上最成功的商人,他建立了最大的商業帝國,當莉莉絲走攻略他的路線時,曾經被他的富有震撼,但是當她通關到其他路線時才明白,當時令自己震驚的財富隻是哈倫·希爾財富的冰山一角。他的產業遍布各地,像網一樣密密麻麻地連接著,除了明麵上的,還有暗地裏的,除了正當的,還有不可告人的。
那個總是露出文雅微笑,看似人畜無害的男人,其實是一個不擇手段又難纏的人。
如果真正了解他,沒有人會想和他當敵人。
除非那人瘋了。
很不湊巧的是,莉莉絲正好覺得自己死了太多次,有點瘋了。
“嗯……”莉莉絲靠在椅背上,看著攤開的信件,回想著今天的事。
即使赫卡特的路線變了,但是哈倫·希爾還是按照原來的劇情開始接近本森子爵。
如果按照之前的劇情進行,坐視不管,就這麽讓哈倫吞掉本森家的商業,似乎也可以幫赫卡特出一口惡氣。
但這樣好像缺了點什麽。
在之前的輪次中,哈倫也是把赫卡特推到懸崖的推手之一。
難道要白白地看著哈倫拿走本森家的錢財嗎?
莉莉絲與他們幾乎毫無交集,無法自然地參與進去。
哈倫·希爾……維德·本森……
莉莉絲在心中默念著這兩個名字,手指慢慢敲擊著桌麵。
馬上就到貴族雲集的狩獵祭了。
那是個重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