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引章的家裏還是如往常一樣,幹淨整潔,很溫馨,但是江眉影卻覺得缺少了人氣。

怎麽算有人氣呢?江眉影有一瞬間迷惘,大概是類似有間麵館裏那種熱鬧嘈雜的環境,大家有說有笑的?

將思緒撇開,江眉影問:“中午吃什麽啊?”

肖引章打開冰箱將自己處理過的一些菜先拿了出來:“你現在嚐試過的食物,我多多少少買了一些,到時候學著麵館的做法,看看你能不能吃得下。”

江眉影湊過來看,的確,這裏有的食材麵館裏都有。

香幹,豆腐,青菜,牛肉,蝦仁之類的。

江眉影笑道:“你可真有心了,沒必要學著韓棟的做法啊,你有學過嗎?”

肖引章搖搖頭:“試試看吧。”

江眉影忍不住道:“還是別學了吧。”

“嗯?為什麽?”

江眉影打擊他:“你學不會的。”

“你再說下去,我就煮雜煮了。”肖引章黑著臉開玩笑道。

江眉影輕笑,忙擺手道:“別別別,別浪費好好的食材,你隨意發揮!有需要幫忙就跟我說。”

肖引章:“怎麽可能讓客人幫忙,你先看電視吧,最近接了寬帶電視。”

江眉影驚歎道:“你居然接了寬帶電視!你有時間看?”

“……電信搞活動,就接了。”

肖引章因為工作太忙,經常不著家,在工作室直接有休息室,偶爾會住那裏,家裏的電視,入住了半年才接上數字電視,現在才接上寬帶電視。

江眉影很驚訝:“你……有看過嗎?”

肖引章很愧疚:“看了。最近都熬夜看。”

江眉影好奇:“看了什麽?”

“……就《新婚燕爾》,兩季看完了。”肖引章說道,覺得看這種明星秀恩愛的綜藝不符合自己的形象,尷尬地進了廚房以做飯為借口逃避江眉影的嘲笑。

江眉影果然笑得很開心。

“這是我們公司做的啊!第二季的剪輯和後期都是我們工作室!是不是做的很棒,比第一季精良了很多。”江眉影大言不慚地求表揚。

肖引章敷衍地點點頭:“嗯,嗯。很不錯。”

江眉影靠在廚房門口,笑得開心,肖引章心裏真正想說的話卻沒有說出口。

隻要是幕後團隊裏有寫江眉影姓名的節目和電視劇,他都看了。

一邊看,一邊還會想象,江眉影神采奕奕,聚精會神地對著電腦做視頻的時候的表情。一定比平時看起來有活力多了。

現在的江眉影,比以前看起來更加活潑,開朗。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肖引章不得不承認,這也許真的是受了韓棟的影響。

湯麵撈出鍋,從另一隻鍋裏舀出肉湯澆到麵上,然後碼上煮熟的青菜,再從肉湯裏撈出醬牛肉,準備放到砧板上切片。

站在門口的江眉影聲音虛弱地打斷了他。

“肖醫生……你別做了。”她的聲音略帶哭腔和愧疚,“我好像……還是不行。”

堅持到說完話,她就奔去了衛生間嘔吐。

肖引章手上還拿著夾子,夾著牛肉。麵無表情地看著江眉影奔向衛生間的背影,他將牛肉輕輕放到砧板上,然後切成了片,碼到麵上。

紮心。

肖引章忍不住苦笑,以往好歹等上桌了才開始跑衛生間,現在都沒正式完成,就開始跑衛生間了。

這算是病情好轉嗎?

根本是惡化了吧?

江眉影坐在沙發上,埋著頭,愧疚不已地一再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隻是聞到味道,又看到那塊牛肉,真的完全沒辦法克製自己就想吐……真的對不起,肖哥哥。”

小時候江眉影就叫肖引章,小哥哥。稍微長大點了就喊肖哥哥。等後來江眉影一家仿佛逃避瘟疫一樣逃出浮城,飛往首都,再次見麵之後,江眉影已經學會了客氣禮貌地喊他“肖醫生”了。

這是重逢以來,江眉影第一次喊他“肖哥哥”,卻是在這種情況下,帶著羞愧歉意——讓肖引章的心髒更加抽疼。

江眉影就像一顆爬山虎的種子。在他童年的時候,在心裏紮根,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長大,小姑娘也跟爬山虎一樣肆意瘋狂地成長,變成了一個小胖妞,眉眼清秀,卻被肥胖禁錮在了肉嘟嘟的臉上。

等某一天,他大學放假回家,看到鄰居家,突然間瘦削下來,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女孩,滿心驚訝。她渾身髒兮兮的,畏畏縮縮地蜷縮在家門口的牆角哭泣,肖引章一探頭看樓梯牆外,爬山虎已經爬滿了整麵牆,將整棟樓道的光線都遮蓋了。

她帶著自卑和無助的哭聲,在影影綽綽的昏暗樓道裏,破碎零亂。

爬山虎爬滿的樓道陰涼昏暗。任何奇奇怪怪的生物都能躥進來。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裏,肖引章什麽誇張的傳聞都聽到過了。他帶著疑惑的眼神看向離開家門去上學的江眉影,她的眼睛仍舊紅腫著,小心地看了自己一眼。

漂亮的桃花眼瑟縮了一下,然後她仿佛什麽事都沒有一樣,輕聲喊道:“肖哥哥,我……去上學了。”高中是沒有暑假的。

爬山虎終於爬到了屋頂上。

如果可以剪掉爬山虎的主莖根部,那麽整麵牆鬱鬱蔥蔥的爬山虎都會枯黃,死去。它活著,縱然會有各種讓人生厭的生物爬進來,肖引章仍舊不忍心去剪掉。

關於江眉影,任何不堪的流言他都聽過了,他卻不敢去求證,以為這是保護。

然後江眉影在他埋頭實習的時候,徹底的離開了浮城,離開了爬山虎爬遍的樓道。

冬天,爬山虎枯萎了。

再次見麵,卻是在冰冷的醫院病房裏,有別於爬山虎肆意生長年代裏,健康豐碩的小姑娘。死氣沉沉的雙眼,空無一物。

現在,江眉影喊他:“肖哥哥。”

韓棟不經意間,眼眶也紅了,輕聲說道:“沒事,不能吃我做的菜,還有韓棟不是嗎?”

心裏各種委屈和愧疚,複雜的情緒排山倒海而來。

某個令人生厭的夏天裏,曾經有人在江眉影的耳邊惡毒地說道:“不吃?要我給你塞嘴巴裏嗎?”

還有人說:“是怕胖回原來那樣才不吃嗎?你是白癡嗎?”

當時沒有人說過:“沒事,你可以不吃的。”

包括最疼愛她的父母。

江眉影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大哭,撲進肖引章的懷裏,用他的衣領抹眼淚。

“謝謝你,肖哥哥。”

肖引章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腦袋,低聲說道:“你我之間,不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