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一片嘈雜。
地上是打碎的玻璃杯。
這杯子是住在北京的舅舅,從日本帶回來給她的,是她很喜歡的日本組合的周邊,因此她很珍惜。
眼前的人都長得一樣,看不清臉,但是五官都扭曲模糊,詭異可怕。
“不就是一隻杯子嗎,有必要哭成這樣嗎?”
“你這杯子金子鑲的啊?這麽金貴?”
“醜人多作怪。”
充滿惡意和不屑的聲音在四周不斷地逼近自己。
江眉影捂著耳朵,渾身戰栗。
直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聲音大聲地吼道:“我這個杯子就是金貴!這杯子值八萬塊,你賠得起嗎!”
江眉影記得她說的這句話。
自尊讓她憎恨被人指指點點,她梗著脖子,吼出了這句話。
其實杯子不過八千日元,但是舅舅從日本帶回來的禮物,全部花了八萬日元。
她隨口一說,隻是因為女孩子的自尊心作怪,沒有別的惡意。
她看不慣謝和金的炫富和高調,看不慣同學們對胖子的歧視,欺軟怕硬,一味迎合謝和金。她更加反感他們對她的鄙夷不屑。
江眉影在夢中,捂住耳朵,閉上眼,不想聽不想看。
因為她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
昏暗的空間裏,一張張扭曲的人臉,顫抖著,瘋狂地大笑。
嘲笑聲不絕於耳。
“哈哈哈哈,八萬,嚇死人了。”
“真厲害,你是神經病嗎?”
“八萬的杯子,哎喲,需要我買個一模一樣的還你嗎?”
謝和金的聲音笑意中帶著殘忍地說道:“神經病女,簡稱神女。”
“哈哈哈哈——”
空間越來越扭曲,這個嘲諷的譏笑聲卻越來越響,直接要震破她的耳膜和心髒。
“眉影?眉影?”
江眉影倒吸一口冷氣,猛然睜開眼驚醒,一個男人的聲音依稀在耳邊喊著自己的名字。
她深呼吸著,整個人都保持著慣性的顫抖,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男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就在耳邊響著,還很耳熟。
她……在家?
江眉影眨了眨眼,在**一動不動,眼睛往視線能所及的地方轉了一圈,最後確定了,嗯,是自己的小窩。
“眉影?你醒了?”
江眉影一驚,急忙坐了起來,被子捂住自己的肩膀,隻露出腦袋。
韓棟穿著粉色蕾絲圍裙,手上還帶著粉色袖套,站在床腳關切地看著她。
是韓棟。
江眉影鬆了口氣,然後猛然回過神來,指著他問:“你……你怎麽在這裏?”
韓棟解釋道:“昨天你在店裏喝醉了,我就送你來了。”
“那你怎麽現在還在?”
韓棟的理由非常充分:“喝醉了的人必須整夜照看,不然很危險。”
這話讓人挑不出毛病。江眉影抬起被角,看了看,發現自己仍舊是昨天的那身衣服,完好無損,她不知道是遺憾還是放心,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不過換句話說,韓棟這個人,也不像是會對不喜歡的女生出手的樣子。
江眉影鬱卒地想。
“洗漱一下,吃早飯吧。”韓棟提醒她。
江眉影這才聞到,公寓裏彌漫的蛋香。韓棟親自下廚做的早飯。
她趿拉著拖鞋,找了換洗衣服進衛生間,末了探出腦袋來對韓棟說道:“不準偷看。”
韓棟木著張臉,覺得江眉影這小動作特別可愛,嘴裏說道:“沒興趣看。”
並不是沒興趣看。韓棟一邊把荷包蛋放到吐司上,開始做培根雞蛋三明治,一邊心說。
隻是甜頭已經嚐到了,就見好就收。他從來就不是急功近利的人。
昨晚,江眉影迷迷糊糊地在**喊渴,韓棟在陽台邊的小沙發上縮了一晚上都沒睡著,聽到她的聲音立刻就爬了起來。
端茶倒水,結果托著江眉影腦袋起來給她喂水,她卻怎麽也喝不進去。
明明是自己喊渴,但是最後卻醒都醒不過來,閉著眼和嘴,皺著眉頭哼哼唧唧。
韓棟一咬牙,將水含在嘴裏,低頭吻上她的嘴唇,渡了一口水過去。
唇舌壓著她的,艱難地讓她咽下了一口水,還流出來一半,韓棟覺得這水挺甜的,喂了好幾口。
江眉影脫了衣服,抱著昨天的舊衣服聞了聞,一股的汗臭和酒臭。她印象裏自己也沒喝多少酒,怎麽會這麽難聞。
進了浴室,熱水迎頭而落,江眉影感覺腦袋還在突突地跳動著生疼。
她昨天到底做了什麽事情了?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斷片?有喝了兩口果酒就斷片的人嗎?
江眉影怎麽想都覺得自己應該是被同學會氣到腦子爆炸,然後失去理智做了糊塗事。
到底做了缺德事還是丟臉事啊……拍著腦袋怎麽也想不起來。反正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江眉影額頭貼在瓷磚牆麵上,後悔不已,恨不得鑽到下水道裏去。
洗完澡,換好衣服出來,餐桌上擺了兩盤三明治,兩杯牛奶。
“牛奶要加熱嗎?”韓棟見江眉影出來,問道。
江眉影頭上還蓋著浴巾,看見韓棟還穿著自己的粉色蕾絲圍裙和粉色袖套,感覺跟個充滿少女心的金剛芭比一樣,看著滑稽。
她抿著唇憋笑:“加熱一下吧。謝謝。”
韓棟脫掉了圍裙和袖套,跟江眉影麵對麵坐著吃早飯。
江眉影問他:“你昨天晚上睡哪裏的?打地鋪?”
“沙發上。”韓棟言簡意賅地回答。
江眉影難以置信地回頭看了眼那張兩個人坐都嫌擠得慌的懶人沙發,再看一眼韓棟起碼得一米八五的大高個子,瞪大了眼睛。
韓棟點點頭:“沒睡著。”
江眉影愧疚了。
“不過今天不營業,沒關係。”韓棟喝了口牛奶,好整以暇地說道。
跟韓棟一起麵對麵吃飯,也隻有那次分店試灶的時候。像這樣一起吃早飯,更是頭一遭。
窗外的陽光已經斜射進入室內,小區裏的老土著烏鶇鳥落在陽台的欄杆上,半分鍾內換了七八種鳥叫聲。
靜謐美好的時光太像在夢中,江眉影想,要是時間停止在這一刻該多好。
韓棟煞風景地問道:“還記得昨晚,你做了什麽嗎?”
江眉影洗完澡,腦袋裏已經依稀有一點記憶了,她硬著頭皮問:“不是……很清楚。我……對你做了什麽嗎?”
“嗯,是做了點事情。”韓棟一臉平靜地回答。
江眉影:“……?”她瞪大眼睛,不太懂他的意思。
韓棟看著她疑惑不解的表情,眼裏噙著笑意。
他想,要跟江眉影在一起,這一道坎總是要一起邁過去的。他要讓江眉影知道,他是可以接納她的全部的,無論是她頭疼的病症,還是她糟糕的過往。
韓棟不覺得這有多麻煩。
厭食症?沒關係,江眉影就喜歡吃他做的菜,他是個廚師,他樂意給江眉影做菜。高中的時候受校園欺淩?更沒關係,他是要跟現在和未來的江眉影在一起過一輩子,而不是過去。
而過去的江眉影,他也會當成寶貝一樣,好好收藏。
他愛上的從來都不是這幅皮囊。
隻是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