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父親的一個彭加爾的朋友,偶然寫了一封英文的信給他,這位大哲人把原信退了回去,並不回答他,為什麽一個彭加爾人寫信給彭加爾人,要用英文寫呢?這就是國家主義。泰戈爾自幼即受了這種愛印度與印度文化的教育。在少年的時代,他和幾個愛國的朋友,常常秘密的集會在一處,閉了門,低聲的談著,討論印度的實業與政治的改革方法。他因為要養成勇敢的精神,常出去打獵,故意去做勞苦的事。他寫了許多崇頌愛國的與自己犧牲的詩。當他的兄弟約特林特拉那斯(Gyotridranath)組織了一個輪船公司,與英國的一個公司競爭時,泰戈爾曾極熱忱的幫忙過他。他出去講演組織的重要,宣傳國家主義的福音。當他相信著:“一國的詩歌,繪畫及音樂滅亡時便是這個國家的滅亡”的話時,他便專心去做一個詩人以重興印度。

泰戈爾誠然是一個印度的國家主義的詩人。如果突然的有了一場天災,把泰戈爾所有的哲理深邃的論文,所有的專門的曆史的解釋,所有的遊動心靈的短篇小說,所有的有力的比譬的戲曲,所有的布局謹嚴的長篇小說,所有美麗動人的抒情歌謠,一切都毀滅了,而住在印度的人,仍然會記起這個大詩人的,因為他的國歌使印度人的口永遠不會忘記了他們,他的國歌,具有印度生活的不朽的印記,印度的名稱,存在一天,他們即有一天的影響。

歐洲的史詩與抒情詩是不常深住於群眾的心中的,印度則不然,他們的詩歌,大概多以口相傳的。所以泰戈爾的愛國詩歌,幾乎沒有一處不在唱著。清晨的時候,朝陽耀著他的金色光采,便有許多人在路上唱著這些歌,喚人醒來,加人對於神與祖國的祈禱。午潮滿漲的時候,牧童在榕樹的四布綠影底下遊戲,他們也對著他們自己,對著枝上的鳥,田野中的牛唱著這些詩歌。當印度的景色浴在落日的淡光中時,船夫向下遊駛去,農夫肩鋤回家,——他們又都在唱著泰戈爾的這些國歌。他們在國家的國會與會議裏唱著,在王子的宮中,乞丐的口中唱著,在結婚時與祈禱時唱著。

有些批評家以為泰戈爾的國歌未免太軟弱了,似僅適宜於印度的現在的應用。這是實在的,他沒有火焰一般的熱力,沒有瀑布一般的湧濤;這也是實在的,他的國歌所能引起的僅是較柔和的情緒。沒有剛銳強毅的反抗精神。然而印度的精神原是退讓的。當他們唱道:“你的祖國在競鬥著,在受苦著,唉!她在饑餓著,僅有肯盡責任的兒子才能解母親的憂呀!”其影響實較唱:“醒來,快起來,戰勝,而且把壓迫者的暴力衝到地下去”為更大。泰戈爾的國歌即是具有前者的精神的。他把祖國理想化了,他用許多種的方法來說明她,在讀者的心中起了許多種的熱情。他敘她的金浪起伏的稻田,她的微笑而芬芳的花朵,歌唱著的鳥,潺潑著的溪流,以及尖聳的山峰,甜蜜的家庭,而籠罩以熱情的愛感。他唱道:

“我的祖國,我對你供獻了我的身體,我為你犧牲了我的生命;我為你而哭泣;我的音樂也將唱歌著為你而祈禱。”

“雖然我的臂腕無助而且無力,而他們仍將為你,僅僅為你的原故,而去做事;雖然我的刀不莊嚴的汙鏽了,而他也仍將斬斷束縛你的鏈子的,我的甜蜜的母親。”

有幾任的英國的印度總督,想摧殘彭加爾的愛國運動的精神,采用了俄國式的告密及審判製度,泰戈爾的歌鼓動起愛國者的精神。他的歌感發青年人的靈感,使他們為祖國而受苦,而犧牲,而微笑的走上斷頭台。有一個印度的愛國者,當他受死刑時,他口中還唱泰戈爾的下麵的歌:

“兄弟,不要灰心,因為上帝並不曾在睡。繩結愈緊,你的受束縛的時期也將愈短。咆哮之聲愈高,你也得愈快的從你的酣睡中醒來。壓迫的打擊愈厲,他們的旗幟也將愈快的與地接吻。不要灰心,兄弟,因為上帝並不曾在睡。”

當印度的青年愛國者為了愛國之故,受盡了各方麵——他們的朋友,親戚,甚至他們自己的父母——的壓迫與嫉視時,他們又在泰戈爾的《跟隨著光明》的那首歌裏,得到了鼓勵,與感發的甘泉:

“如果沒有人響應你的呼聲,那麽獨自的,獨自的走去吧;如果大家都害怕著,沒有人願意和你說話,那麽,你這不幸者呀!且對你自己去訴說你自己的憂愁吧;如果你在荒野中旅行著,大家都**你,反對你,不要去理會他們,你盡管踏在荊棘上,以你自己的血來浴你的足,自己走著去。如果在風雨之夜,你仍舊不能找到一個人為你執燈,而他們仍舊全都閉了門不容你,請不要在心,顛沛艱苦的愛國者呀,你且從你的胸旁取出一根肋骨,用電的火把它點亮了,然後,跟隨著那光明,跟隨著那光明。”

還有兩首為祖國而祈禱的詩,也引起許多人的熱情:

“其使我國的土地與江川,空氣與果實成為甜蜜的,我的神。其使我國的家庭與市場,森林與田野都充實著,我的神。其使我國的允諾與希望,行動與談話成為真實的,我的神。其使我國的男女的生命與心靈成為一個,我的神。”

“彼處心是不恐懼的,頭是高抬著的;彼處知識是自由的;彼處世界是不被狹窄的局部的牆,隔成片片的;彼處言語是由真理的深處說出來的;彼處不倦不疲的努力,延長手臂以達於‘完全’;彼處真理的清澈的川流是不會失路而流入‘死的習慣’的寂寞的沙漠上的;彼處心靈是被你導引而向於‘永久廣大’的思想與行動的——我的天父,其使我國警醒起來,入於那個自由的天國裏。”

泰戈爾之所以宣傳著,呼喊著,要求大家努力以取得的即是那個自由的天國。“朋友們,現在已不是睡夢的時候了,合力工作的時間已到”;“如果你希望生活,且在這個世界上命令尊敬,第一先要預備為你的祖國犧牲你的生命。”

他的愛國的詩歌,所孕蓄著的是愛戀,是鼓勵,是犧牲的精神,但卻絲毫沒有憤怒,嫉妒,或厭憎世界上任何人的暗示。這是他與一切標榜“鐵與血”的急進的愛國者不同之處。因此許多人多反對他的主張,更激烈些的,則常常的罵他。有一個在美國的印度留學生曾說道,“我不高興見泰戈爾的臉,我不欲走過街與他相見。即一個販賣印度貨的不識字的商人,為了要虛價而入獄者,也比這個大詩人高等些——他實是一個道德的懦怯者,食了自己的話,然後去休息。”然而深知他的人,卻很原諒他,知道對於上帝的愛與祖國的愛,是他的生命裏的兩個主要的特色。上帝是他永久的伴侶,祖國則是他常常想到的目的物。不過,他並不是一個淺窄的印度的國家主義者,而是一個世界的國家主義者——一個世界的人道主義者罷了。他的世界主義是已達了“完善”之巔的。他是一個二十世紀的理想者,相信人類的一體,因其分而益顯其繁富。他以為人類是超乎一切國家之上的。國家的,種族的各種分子,以及他們在人類社會裏的合作是宇宙和諧的發展的要素;正如人體的各類機關,他們的區分與合作,為人的康健的發展的要素一樣。他想,玫瑰花的使命在於開放花瓣以互相分別,同樣的,人類的玫瑰的美麗也因不同的國家與種族之達到他們的最完全的特質之點,同時又以愛情的帶附著於人類的幹上而達到完全之境。那就是東與西的生活所以不同,東與西的使命所以不同,而他們的最後目的又是相同的原故。他有一次在英國人與愛爾蘭人聯合歡迎他的宴席上說道:“雖然我們的言語不同,我們的習慣不同,而在根底上,我們的心是一個。……東是東,西是西,但這二子必相遇於友愛,和平與互相了解之中,他們的遇合且將因他們的不同而更為有效果,它必會導引這二子在人類的公共祭壇之前行神聖的結婚禮。”